《半妖》非浅

16、第十六章、回首愿无心 到时候我就

　　桑落的师父曾经问过她这样一个问题，你知道为师何以能够顺利修行一万年之久，从而得道成仙？
　　桑落说，因为师父是世上最厉害的。
　　絮尘笑了，摇摇头，那是因为为师无心，无心便无欲，无欲则刚。
　　师父无心？怎么可能。
　　彼时絮尘爱怜地抚着桑落的小脑袋，那样认真地问她，桑落，你想成仙吗？
　　桑落用力地点头，仿佛想用生命来证明一般。
　　那么，你只有抛弃自己那正在不懈跳动的心。
　　玄彧受伤了，不只是被桑落无意识幻化出的真身所伤，在那之前她就已经受了不轻的伤，好在恢复了人形和意识的桑落也发现了。
　　桑落幻化真身耗费了自己不少元气，此时也显得十分狼狈。她踉踉跄跄走到摊在地上的玄彧身边，玄彧胸口的衣裳已被鲜血染红了，她费力地掀开玄彧的衣襟，才发现这伤口是旧伤，且应该是被言倾城伤的。
　　“她本就带着伤？那我会不会有些胜之不武啊……”
　　桑落体虚支撑不住，就在玄彧身边躺倒在地上。这样一来，她的眼里就可以看到满天耀眼的星辰了。桑落重重喘了几口气，缓缓抬起手放在自己眼前。
　　星星的光辉还是可以透过指缝传递到她的眼睛里。
　　她将手慢慢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在跳。
　　她一直都记着师父的话，可是不管过了多久，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不管她变强与否，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将手放在胸口时，那颗心还是在跳。
　　我做不了仙吗？
　　她转头看着晕死过去的玄彧，紧闭着眼一点意识都没有，如果这个时候杀了她简直易如反掌。
　　桑落记得小时候看到过师父杀人。
　　她也恨太真派的道士，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总要和妖们作对，可是即便这样，她还是没有杀过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也许根本是下不去手。
　　她一直都是这样，躲在师父身后，以吵吵嚷嚷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懦弱。她真的是这世上最无能的一只吼了，难怪，爹和娘会不要自己。
　　桑落从地上爬起来，艰难地扶起玄彧，又艰难地将她背了起来，好在玄彧虽然看上去高挑，却不重。
　　下一次，下一次如果再有机会，我一定会狠下决心杀了这个道姑。
　　桑落背着她走过这片浓密的黑色的不见光的林子，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辛，像走在针尖上。并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突然觉得也许她这辈子都成不了仙了。
　　她到现在都还不能理解师父话里的意思。
　　夜已三更，客栈的掌柜在油盏的微弱光亮后打着瞌睡，桑落进去时弄出的声响正好把他惊醒了。
　　掌柜看到一身狼狈的桑落吓了一跳：“姑娘……你、你……”
　　桑落背着玄彧就快撑不住：“住、住店……”
　　“额啊……啊啊！好嘞！您要几间房？”
　　桑落想了想：“两间。”
　　掌柜看情况不能耽搁，立马喊来小二领着桑落去安排住店。
　　桑落将玄彧放在床上后，自己也瘫倒在了床边，快虚脱了。
　　第二天早上玄彧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床上，而那只笨小妖竟然就歪在床沿处，睡得正香。
　　这只小妖救了自己？
　　玄彧坐起来运功打通经脉，发现体内还有那小妖传给自己的内力。她停下运功，不可思议地看着睡着的桑落。桑落睡得熟，有时咂咂嘴，有时嘴里嘟囔两声‘师父’，有时又挠两下脸颊。
　　玄彧抿抿薄唇，伸出手在她脸上使劲拍了两下。
　　“啊！啊？！谁、谁谁谁！？”桑落被惊醒，吓得几乎要跳起来。
　　玄彧沉默地看着她，等桑落冷静下来注意到玄彧，又是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还在？！”
　　玄彧冷冷地挑了一下眉：“那我该在哪？”
　　桑落爬起来后退了好几步，与她保持着距离：“你、你伤好了还不离开！在这做什么！”
　　“我才刚醒而已。”玄彧整理了一下衣着，坐到床边，“你救我？”
　　桑落湛蓝的眸子转了转：“谁、谁要救你！还不是看你早就受了伤，看你可怜嘛！哎！你身上有伤怎么不说？”
　　玄彧忍不住嗤笑：“告诉敌人自己身上有伤，难道还指望敌人会同情自己？”
　　桑落一怔。
　　“这种傻事只有你这个笨妖才会做吧。”玄彧又是一阵冷笑。
　　“你、你才笨呢！”桑落憋涨着通红的脸，“我好心放你一马，你还这么不知好歹！”
　　“哦？放我一马……这么说你还想向我讨赏咯？”
　　“呸！谁要跟你讨赏！不要脸！”
　　玄彧蹙了蹙眉：“今日你不杀我，日后可不要后悔。”
　　桑落这时得意地扬起了脖子：“哼！我是大人有大量，不像你就会使阴谋诡计！”
　　玄彧瞧着她，眯起了眼睛：“小妖，你叫什么名字？”
　　“诶？”桑落愣了一下，“你、你管我叫什么名字！”
　　对于桑落的别扭，玄彧倒也不在意：“听好了，我叫玄彧，天地玄黄之玄，黍稷彧彧之彧。”
　　桑落听了眨眨眼，也道：“你也听好了，我叫桑落，桑落之桑，桑落之落。”
　　玄彧好笑：“是桑之未落的桑落？”
　　“额……对、对！就是那个，还算你有点文采！”
　　“我名字里的‘彧’字本就是有文采之意。”
　　“……”
　　桑落嘟起嘴：“嘁——就你知道啊！你根本不懂我师父给我起这个名字是什么用意！”
　　玄彧揉了揉自己太阳穴，下床来走到桌边，拿起她的青琅剑，然后转头对着桑落。
　　“如果你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娃，这样成天傻乎乎地吵嚷，我也许反而会觉得你很烦。”
　　玄彧不理一脸呆滞的桑落，继续说：“可是你竟是妖……我们太真派视为宿敌，万恶不赦的妖……”
　　“我、我是妖怎么了，我是以后要得道成仙的妖仙！看你们太真派还敢不敢再欺负我！”
　　玄彧微敛了眼睑：“我只再说一遍，如果你现在不杀我，以后不要后悔。”她说着，竟将青琅剑直直交到了桑落手里。
　　“这、这是？”
　　“要杀我吗？”玄彧紧紧地盯着她看。
　　桑落忙把青琅剑塞回给她：“我才不用你们太真派的武器呢！”
　　“用你自己的武器，也行。”
　　桑落瞪大了眼睛：“你、你有病吧！？”
　　玄彧撇开脸：“好，既然你不杀我，那么下次我再见到你的时候……”
　　“你、你要杀了我？”桑落知道她摆脱不了锁身咒的束缚，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幻化出真身的。
　　她忍不住害怕地咬了咬嘴唇。
　　“不。”玄彧兀然地勾唇一笑，“到时我就会捉住你做我的坐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