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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段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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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说了,其实父亲和我恢复联络,在我十四岁之后,这件事情是有一个契机的。
那时候因为自身的际遇和无所适从的空茫,我曾经一度试图割腕自杀。后来咨询师在记录我的童年经历,加上做了两个量表之后,就要求我父母双亲都去他那里一趟。我自杀未遂这也不算是小事了,父亲他自然是知道的,后来他们在咨询室内有了一段短暂的交流,应该是达成了什么协议,在那之后我父亲就开始每末给我打一次电话。
他工作很忙的,但是既然那边要求了也会尽力做到。反倒是我问心有愧,对他说不必那么麻烦,只要有空的时候来陪陪我就好了。
后来果然就电话就停了下来,不过三个月后的暑假,出乎我意料的,父亲打电话对我说他放了假有空,邀请我到他那里住一段时间。
我那时候抑郁症还没好,每天还吃着药,副作用搞得整个人都昏昏沉沉恶心的不行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心里想着换个环境散散心不错,就满口答应着跑去了。
常听人说父亲宠女儿,我之前对此也没有概念,可是能够知道之后,就由衷的觉得非常的幸福。父亲他很有钱,这点从每个月寄来的赡养费之中就可见一斑,当然我并不知道他究竟有钱到什么地步。我当时去的是他在海边的一栋别墅,本来打算呆个一两天就回去,可是后来恋恋不舍的想要长住,身上东西没有带全,他就索性带我重新去买,大到笔电小到内衣(当然是我自己进店他在门口等我出来)全都换了一套新的,我是真的见识到什么叫做买东西不看价签是个什么概念。
我说的宠,也并非是单单物质上的,女孩子的心思总是敏感的,究竟是喜欢你为你付钱还是只是经济上的敷衍自然分的清楚。更何况其他方面我也能感受到他的用心,或者说这么多年来也是有所愧疚想要补偿?那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想,就算是他比之寻常的家长,或许并没有那么尽责任,但是身为一个父亲,他终归还是在乎自己的女儿的,搞不好还要把我的自杀理解成是他造成的一部分后果。
然后整整一个暑假,我就干脆的呆在了他的家里。他和母亲一样,还是一个人,母亲姑且可以理解为是为了我,就算有人介绍也只是出去见个面就再没了下文;可是他那么优秀的人,竟然也……我那时候就不相信母亲会对他造成多深的影响。
他一个人,大概只是想要一个人,那么优秀的男性,没了家庭的责任作为禁锢,或许能够发展的更好也说不定。
只是一个人,那么大的房子,难免就是空荡荡的了。我在那里的时候还勉强算是有点人气,只剩下他一个人……父亲那时候对我说,其实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不喜欢住在这里。一个人看着阳光下金色的沙滩和蔚蓝的海水,总会令人不由自主的想起什么吧?这是我后来翻出一些老照片之后,暗地得出的结论。
我的抑郁症应该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好起来的。父亲他笑起来的时候,表情太有感染力,感觉似乎整个世界都跟着灿烂温暖了,我想我的基因里,或许也有着一样向光的能量,会让自己重新明媚起来。
抑郁有所减轻的时候,我给医生打电话确认之后换了路优太来吃,那些折腾得人生不如死的副作用总算是告一段落。相较而言只是呆在室内不能见光这一点,已经是好了太多。
那个房子很大,我住在二楼,钟点工定时清扫所以挺干净。我每天呆在房间里的时候索性鞋都不穿,光着脚蹬蹬蹬的跑上跑下,挨个房间蹭上一会儿。
父亲说过我几次小心着凉,大夏天的我没理他,他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笑,好久之后才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这样。
“那你还有什么资格说我。”我嘟囔,然后他就不说话。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就觉得有点异样,可是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直到很久之后某天他陪我逛街,恶作剧似的我让他俯身和我脸贴脸的一起站在试衣镜前面,看着镜子里面八分相似的金色头发和眼睛,我才陡然心过冷水般的意识到,原来他已经老了。尽管五官的线条依旧无懈可击,足有令千万女性痴迷的魅力,可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我看过他像我那么大的时候的照片,那时候的他整个人都像是一把出鞘的长剑一般,充满了锋芒锐意,和挑战一切的勇气与魄力,让人看着就觉得这个少年只要做什么事情,都没有不成功的。而现在,或可称之为岁月沉淀下的稳重和从容,但是老了就是老了拿什么冠冕堂皇的形容词作解释都没用。普通人有时还无所谓,可父亲这样一个人,失去执着前后的差异实在太大,让人没有办法不心生戚戚。
但那个假期还是玩的非常尽兴的。因为路优太的副作用跟紫外线光感之间联系密切,我不想变成黑炭更加不想晒伤,就干脆宅在屋子里。手腕伤好之后出院的那段时间我休学在家,无所事事之余就迷上了料理,父亲房子的厨房里面设备倒也全,我就整天蹲在那里鼓捣东西。第一天出来的成果是十几只蛋挞——不能怪我效率低,塔皮没有现成的我只能自己拿低筋面粉慢慢叠,反正也是费了劲,我懒得折腾,一次性做了好多塔皮出来丢冰箱里备用。
第一次的成果出来父亲不吝言辞的赞美了我,于是我非常豪气的说这周的晚餐我都负责了;第二天决心把烤箱的功能摸全,于是产出了如牛排披萨烤翅等若干,最后索性又加了意面沙拉和高汤,弄成了西餐主题;第三天……第三天我被前两次的成功搞得有点飘飘然,就说爸你不能这样一味的赞美我会自负的,你来挑挑毛病。结果他就真的开始毫不客气的指出问题所在了——父亲他是一个处事非常圆滑的人,潜台词字里行间玩的算是炉火纯青,结果他那天完全没有掩饰的直白点评彻底伤害了我的自尊心,最后恼羞成怒的扔下一句“说得轻巧你倒是自己去试试啊?!”
结果,结果大家都猜得到的,他真的进厨房了。
我毕竟还是有人类基本味觉能力的,只能说自愧不如,他和我那种玩烤箱耍小聪明的手艺不一样,完全是有功底在的。甘拜下风之后的第二天,我说爸你再让我膜拜一次吧,然后就钻进厨房在旁面围观,打算悄悄记下来。父亲那边偏头对我笑,说这个场景看上去真眼熟,我就问他怎么回事。
“啊,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曾经钻进几家餐馆的后厨去偷师来着。店长一般都是女的,加上没人相信看一遍就能学会,然后就放我进去了。”
我就觉得特别好笑,想象一下还是个孩子的父亲一脸灿烂的蹲厨房,笑得怎么都止不住,好像……特别可爱的样子。直笑得喘不上来气,笑够了我才问他,干嘛非要进店里去学啊。
“他喜欢嘛!就想学来自己也能给他做。”
说这话的时候父亲手上也有点忙,几乎是不经意就脱口说出来了,我直觉有点不太对劲,还是下意识的反问,“他是谁?”
然后父亲沉默一下才回答我,“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能够让我父亲这样的人,甘心为他学手艺洗手作汤羹呢?我费解,但是忽然又不敢问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