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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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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下山石道上,突然旁边林丛间有窸窣声音,季恒停下,一只小猴子自丛中奔出,立定望着她。季恒认得它,是最爱来招她追闹的小灰,笑着伸手抱起它,一人一猴立即往常一样逗闹起来。
小灰玩够了,攀树援枝地跑掉,见它又在显摆自己跳得多快,季恒笑弯了眼睛。小灰的背影消失的树林间,季恒收回目光,回望山顶,山门已然望不见,握了握手中的长剑,她深深呼吸两口山中的气息,快步朝山下而去。
九问山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一路竟然没看到半分人影。季恒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望见山脚处那条小溪,索性运起轻功,足尖轻点几下就到了水边。她放下包袱正要掬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说小九,你也实在太不麻利,说好一早在这等,你瞧瞧这日头都已快正中。”
这懒散的声音,这浮滑的腔调,西沧派只此一人,绝无二家,季恒用脚趾头都可以听出,这便是那位不正经的三师兄——衡钰。
“让你久等了,三师兄。”季恒郑重施了一礼。
“得了,熟得早上不见晚上见的,装什么客气。女孩儿家就是麻烦,喝完水就赶紧走,路州远着呢。”衡钰从树上跳下来,半空中潇洒地撩了撩皓白的长袍,落地后双手一负,抬步就走。
“第一美人儿到路州了?”季恒急忙跟上。
衡钰脚步不停,一柄合拢的折扇在负于身后的手里晃来晃去,慢悠悠道:“丰江南岸的义军最近又攻下了两座城,朝廷急了,派了付兴元进驻路州,守丰江北岸。付兴元留了儿子在京,带了女儿一同赴任。”
“师兄真是博闻。”
衡钰看一眼季恒,斜扯嘴角,哼了一声。
季恒心知这趟跟他一起下山,说起来算是自己要挟了他,既得了便宜就得识趣,所以她决定要时刻做到态度恭谨,马屁不忘。
说起第一美人,季恒有些好奇:“这位付小姐被誉为天下第一美人,不知究竟美成什么样,真想早点见到她。”
谁知衡钰闲闲搭话道:“我觉得也不怎样。”
“你见过?”季恒惊奇。
“五六年前见过一次,那时她还梳着总角,一副小丫头样,面黄发疏,料想长大后也不怎样。只不过她爹是我朝第一兵马大将军,时人吹捧,把她捧成天下第一美人罢了。”衡钰很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
“五六年前,师兄你那时正是告假回家的时候吧?”季恒敏锐地打探。
衡钰进西沧派一年后,因家中要务下了山,五年后才重新回到九问山,是以季恒入门时就知道有个三师兄,却在四年后才见到其人。衡钰一贯嬉笑无忌,但从不讲自身之事,大家好像都不知道他的来历。
“小九,我虽然告假回家,但你‘钻炉灶’的事,‘吃天蚕’的事,我都是很清楚的哦!”衡钰嘻嘻而笑,俊颜生辉。
季恒却觉得他的俊颜无比讨厌。
季恒八岁以前大约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被无通子捡到时一身衣裳虽然又脏又烂,却是上等绫罗。季恒当时记忆全无,只嚷着饿,从此落下了个爱吃的毛病。到了九问山之后,她觉得事事新奇,尤其爱跑到厨房东看西找。某一日,她又偷偷跑到厨房,发现一个没有架火的大炉灶,她从没见过这种黑乎乎大块东西,又发现这块东西的一面还有个黑洞洞的孔,便十分好奇里头有些什么,将头从那孔里伸了进去。把头钻进去发现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突然,好像有个小飞虫飞过,鼻子上一痒,她使劲一吹……正切菜的阿莫嫂只听平地突响震天哭声,惊落了菜刀后四下一找,发现灶台下一个满脸黑灰的小人儿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一团黑灰还在从灶孔里飘散而出……
此事传出,西沧派上下人人笑倒,和季恒的“吃天蚕”事件一起,成了大家提必捧腹的经典笑料。季恒觉得自己吃了亏又丢了脸,所以对这两件事一直十分忌讳。师父师叔们说笑说笑也就算了,同辈中若有谁敢拿这两件事笑她,她必定严加报复,让他吃不下睡不好。
但现在她不敢报复衡钰,还指望着他帮忙拿步摇。
“暂时忍他,日后他若是再提,小爷必定找机会收拾他。”季恒咬咬后槽牙。
路州城果然是东南的繁华重镇,高大厚实的城墙上兵甲林立,城门洞下出入人流不息,季恒走在进城的人群中,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
“我说小九,你别这么明显一副乡下人样子行吗?你这样土里土气的四下张望,很有损我的气质。”衡钰一张俊脸上满是鄙夷。
“我就是觉得新鲜啊,我才下过几次山,还从来没来过这么繁华的地方。”季恒不理会他,继续张望。
顺利通过城门,却发现不见了衡钰。城门口人潮涌动,一眼望去人头攒动,此时要找人何其之难。但这对于西沧派弟子来说,乃是小事一桩,凝神几个呼吸,季恒马上就看到了前方几个红绿人影中白袍飘飘的衡钰。
“三师兄,等一等我!”季恒大声喊。
只见他回头怨恨地看着季恒,暗打手势。凭借师兄妹间的默契,季恒立即领会了他的手势:不要喊他!
再仔细一看,衡钰身边果然正有几个年轻少女捧着花走过,他正在帮忙拾起掉在地上的花枝。
衡钰原本身姿修挺,长相俊美,此时故作潇洒殷勤,几个姑娘立刻羞答答笑红了脸。季恒撇撇嘴,心想:除了一张蒙骗世人的臭皮囊,三师兄这副自命风流的花花公子样,再加一张刻薄嘴,实在不怎么像样,真想不通五师姐究竟是看上他哪点?
衡钰带季恒走进一家又大又气派的客栈住下。刚进房放下行李,季恒立即到隔壁敲门。
衡钰懒洋洋地打开房门,靠在门口斜睨季恒一眼,季恒还没开口,他便说:“小九,你想去哪儿逛就去,天黑前回来就行。师兄这几日行路劳累,要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我不是要去逛,三师兄,咱们商量一下任务的事情?”季恒边说边拨开他,毫不客气地进屋坐下。
“山丫头,有什么好商量的,你我各办各事,各自完成不就行了。”衡钰转身进屋,修眉微扬,闲闲道。衡钰一双眉毛修长秀丽,并不像一般男子那么浓厚,眉下挑着一双桃花眼,幸亏没再长一张樱桃小口,否则……嘿嘿,季恒暗中偷笑。
手上却连忙倒了杯茶递给他,笑道:“三师兄,你武功高强,见多识广,我们这次合作,还请你多多指点。”看衡钰没什么反应,季恒又加一句,“不是让你为我代劳,就是请你帮我参详一下行事。”
衡钰撇了撇嘴,“联手合作,分明是你拖累我。罢了,既应了你,我会说到做到。这两日你先去熟悉路州城和付家的情况,再来跟我说你的行事计划。”
季恒一想也对,任何计划首先要知己知彼,贸然行事大大不妥,遂点头而去。
天色渐黑,季恒仍决定出去走走,换过一身男装便踏出客栈。穿街走巷,四处闲逛,今天正是路州城的秋夕节,只见酒楼招摇,集市热闹,人流接踵,灯火耀眼,果然是繁华之城的气象。季恒从未曾见过如此繁华和如此多的新奇事物,一时眼花缭乱,流连不已。
这座繁华城市里的人们忙碌而安乐,仿佛一点也没有受到南岸义军战火的影响。
西沧派的弟子下山前,有必修的一课是习晓当今天下大势。师门有训,“知晓天下态势,方能适时存世立身”。所以季恒知道,眼前的路州城并不像它表面那样繁华安详。
当时专程回来为他们讲解天下分合之势的大师兄,发挥他“天下最贵说书人”的口才,抑扬顿挫地给他们五人说了长长一堂书,季恒印象十分深刻——
“……今朝是连家天下,百年前,连氏族长连果带领一干豪杰安流夷、服四邻,建立了连朝……历经几代皇帝……连家天下传承至今,沉疴积弊,朝廷已无力维持统治。朝廷官宦竞相腐败争权,民间百姓税负沉重,生活苦不堪言。适逢水患,东三州府悉尽受灾,朝中竟不能果决赈灾一事,东三府百姓流离,死者无计。水患未解,疫症继起,接连灾祸,东三府已是民生凋敝。西北罗俅国值此进犯,朝廷急遣精兵二十万戍边,谁料一月之内三次大败于罗俅,二十万大军所剩不足两成,痛失燕、云二州。显帝一夜白头,呕血半月,留遗诏传位于平帝,崩于病榻。平帝年少孱弱,即位至今两年余,终无扫除陈弊之力,朝中尽由西河一派掌权谋私,而天下百姓失所,民怨载道。南不能安民,北无力御敌,天下积怨久矣。是时,四方群豪高呼并起,欲解民生于水火也……”
“……眼下各地义军纷纷揭竿而起,大小力量数以百计,其中以西州闵响和丰江南岸东三州府的宋士安势力最大,朝廷屡缴不安……有高人推算,三年之内,连朝必有倾国之乱……”
“……小九你若是想听皇宫近日八卦秘闻,师兄也可为你细细说上一段……”
眼前一家三口走过,小女儿在父亲臂弯里拉着母亲看灯笼,一家人正笑得开心。望着他们,季恒不自觉嘴角上扬,眼中流出羡慕之色。忽又想起大师兄的话,不由皱了眉想到:路州城在丰江北岸,倚靠天堑自保,但义军不断壮大,朝廷不能压制清灭,终有一日,这里也会被战火所染。
边想边走,不知走到了何处,前方忽然有人群堆集,季恒正要走过去看热闹,人群突然沸腾,“出来了,出来了,第一美人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