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紫印纹鸾

1、兄弟

　　兄弟

　　所谓科学，就是已经消亡宗教的记录。

　　当他还在人工子宫里的时候，就拥有这个能力了。

　　或者说，也许在他诞生的瞬间就已经有这种能力了——这种可以侵入他人脑部的能力。

　　编号ES01，名为以扎克，取自《圣经•旧约》中亚伯拉罕的儿子以萨：信仰虔诚的亚伯拉罕将自己儿子以萨的性命奉献给神。以扎克就如同这个名字的由来，是生来被当作活人祭品的，为了被杀死而生下来的。

　　ES=Eternal Sabbath，永远的安息日。

　　对研究所里的人来说，ES只是一个名称，一个代号。

　　据说人体的脑或心脏等神经细胞、肌肉细胞有一百二十年，身体细胞有二百年的寿命。但是大部分人类在活到那些寿命之前，就已经因为某些原因而死去了。原因多半是类似癌或爱滋等细胞的突变，或是病原体造成的。

　　所以研究员们为了避免这种突变或感染，长年就遗传基因进行研究。然后，他们终于找到了免疫系统进化的突变遗传基因。

　　那个遗传基因被他们命名为ES。

　　ES能够迅速理解应付外部侵入的病原体个性，一再地重生，包含ES的体细胞寿命最少有两百年。并且遗传基因自己会思考变化，展开滴水不漏的防御系统。

　　以扎克就是以这种遗传基因所组成的人工生命体：遗传基因复制人。

　　但不知道是幸或不幸，伴随着ES的诞生以扎克还附加了这种能力。

　　而ES的特殊能力使他轻易地读取了研究所里全体人员的脑部，也获知了他未来的命运——像所有研究所里的白老鼠一样，等待着他的是实验、肢解以及死亡。

　　如同所有婴儿，面对大人们决定好的命运以扎克根本无从拒绝，他只能默默地接受，然后呈现出人性最深处的软弱。

　　哀悼着自己的命运，以扎克终日以泪洗面。

　　却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知道。

　　因为眼泪甫一流出便融入包围在他周身赖以生存的培养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不激起一丝涟漪。

　　“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被允许活下去？

　　“为什么我必须要死？”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修罗来到他面前。

　　编号ES00，遗传基因复制人的原型，修罗，名字取自在《圣经》中出现的棕榈叶。在基督教中，忏悔时据说要涂上棕榈叶的灰。或许是踏足创造人这个神的领域当中的研究员们，因为罪恶感而取了这个名字。

　　或许。

　　修罗的诞生可说是个奇迹。

　　ES的免疫力之高，除了足以对付外敌之外，还会侵蚀自己的身体，简直就是一把双刃剑。因为这个影响，在等于形成人类初期阶段卵细胞时，含有ES的部分几乎完全没有分裂分解，而其中唯一开始分解的就是修罗。

　　为了解开为什么只有修罗能够存活下来的这个谜，他们需要实验。但是作为ES原型的修罗是不能受损的，因此需要制造复制人。然后，以扎克被创造了出来。

　　所以，拥有相同遗传基因的修罗可以说是以扎克唯一的亲人，是他的哥哥，是他的父亲，也是他的分身。

　　就像双胞胎之间常会发生心灵感应一样，修罗也可以感应到以扎克的心——甚至完全不用他的特殊能力。

　　整个研究所中也只有修罗一个人知道以扎克的恐惧、以扎克的悲哀，以及以扎克的软弱和逃避。

　　因此他来到以扎克的面前。

　　面前是一个巨大无比的人工子宫，与小时侯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以扎克就被关在里面，浸泡在培养液中，周围是无数的插管和线路。

　　绿灯亮着，显示出他成长的状态良好。

　　修罗不动声色地看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以扎克，面上无一丝感情流露。即使现在旁边有别人在，他们也根本无法知道他在想什么。

　　因为修罗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以扎克，后者依然在哭泣。看到哭泣不停的对方，修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某些深沉的、浓厚的、阴郁的感觉。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感觉，虽然看起来已经是个20岁左右的大人了，但其实修罗仅仅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十二三年罢了，对于人类过于复杂的感情，一直在研究所过着封闭生活的他还不是很懂。

　　他想这种感觉可能叫“抑郁”——他曾经在书中看到过。

　　是的，看到仿如自己分身的以扎克的眼泪，修罗非常抑郁，他的眉不禁微蹙起来。

　　出于什么原因呢？是不想让自己唯一的兄弟死去或只是想扰乱这个没有人性的研究？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没有。

　　修罗想——比起说话，大多时候他更喜欢独立思考——也许他只是单纯地想救以扎克。

　　所以他告诉了以扎克他们真正的能力：不止可以侵入读取人们的脑，他们更可以修改其中的程式将之改造成对自己有利的情况。

　　这样以扎克就不会死了。他想，这样，就可以了。

　　所以他转身走了，没发现他忽略了一个错误，致命的错误。

　　这个错误是由研究员们造成的。

　　以扎克在成长到某个阶段之前为止，都在人工子宫内接受保育。在此期间，研究员们阻绝了声音及光线，极力不令他的中枢神经产生作用。因为他总有一天要遭到解剖，所以就“人道”上来说，他们希望避免他的心智成长。

　　这种自以为是“人道”的阻止心智成长的行为，正是后来发生的灾难的祸根。

　　不论是研究员们还是修罗他们都忽视了这一点：同样的白老鼠一旦在不同环境下养育，个性是会变的。修罗被当成天然纪念物般珍惜对待，以扎克却一出生就是被牺牲的棋子。

　　这一切，是幸或是不幸呢？

　　生存。

　　这是生物最原始最根本的理由。

　　只是想生存下去而已。

　　面对死亡的威胁，以扎克的软弱褪去，求生欲浮现。

　　“我要活下去。”

　　村上主任站在巨大的人工子宫前，检查完所有机器上显示着的数据，再看看以扎克。一切正常，照这样下去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实验了，他想，等分解完他的身体，检查清楚他的器官后，应该就可以知道ES的最终奥秘了，然后……

　　他专心致志的思考着，想到成功的结果，半秃的脑袋似乎都开始闪闪发光，根本就不知道他的想法已经被以扎克一丝不漏地捕获了。

　　杀了他。以扎克想，村上主任是研究的负责人，杀了他自己就能活下去吧。

　　进入他的脑部，以扎克发现他身处于一个实验的世界，到处都是村上在做实验的场景，被实验的动物四肢断裂，鲜血飞溅。他的身体不自主地颤抖着，因为恐惧，因为愤怒。

　　必须杀了他！

　　这么想着，以扎克修改了他脑部的一点东西。

　　第二天村上的尸体被发现了。

　　无任何外伤，尸体异常的轻，像标本一样，体内的水分都凭空消失了！

　　慌乱只持续了一阵，尽管意识到他的死法并不寻常，但研究员们还是决定将实验照常进行。

　　以扎克观望着一切，伴随着求生欲的高涨，暴露出孩子天生的残虐性。

　　“没用吗？那么所有人都去死吧。”

　　没受到过任何的教育，他的残虐性自然就更加无法估计。

　　杀！

　　一个月后，研究员们按计划将以扎克自人工子宫中取出，却不料那一天竟成为研究所的末日。

　　杀，杀，杀！

　　所有人仿佛一瞬间都发了疯一般，开始互相砍杀殴斗，血流成河，研究所变为杀戮的地狱。

　　接着是火灾，整个研究所燃烧起来。

　　他想毁灭所有一切。修罗冷静地判断，带着唯一不受他们的能力影响的神先生逃生，穿过走廊，他看见了以扎克。

　　隔着重重烟幕，以扎克对修罗道别。

　　一如孩子般纯真地微笑着，他说：“再见了，修罗。”

　　即使两人的命运不同，对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恨，因为他是教会自己运用能力而使自己得以活命的ES00，是他的父亲，他的兄弟，是保护他免受伤害的、唯一的——

　　再见。
　　然后转身离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以扎克在人类社会中掀起血雨腥风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