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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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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雪了,宋夷歌抬头看天,雪花纷纷落在她脸上,瞬间便化成一滴晶莹的水滴。这雪午间才停的,谁知到了傍晚又下,下得她心情不舒畅不说还胃口大开,一想到回去只能吃青菜火锅,她就汗毛直竖。
忽然寒风割面,她打个冷颤赶紧将手揣在兜里加快脚步,左看右看,四面的人家户橘光暖暖,家家户户都已点上灯,合家吃上晚饭了,而她还一个人凄凉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为了缓解寂寞思念之情,她决定唱首欢快的歌: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咦?”
家门前站着两个人。
“公子这是在等在下?”她汲着谢欢快的迎上去,脸上绽放出殷切的笑容,借着雪地里的银光暗自打量眼前这位墨衣长发的公子。
他长得。。。真普通啊,温良的眉眼,平顺的口鼻,同她相比,简直就是忠良遇上奸臣。她目光落在他一头长得极好的墨发上,那发长至腰间,黑亮顺滑的如同丝绸。宋夷歌心想,这人站在雪地里,如同白纸上的一滴墨。她瞟了瞟他后面,那儿还站着一位红衣护卫。
那公子见了她微怔:“阁下可是宋音书宋知县?”
她耸耸鼻,原来是找宋知县的。
“正是,敢问阁下是?”
“在下姓林,正巧路过此地,听闻宋知县乃前户部侍郎宋臣遗孤,特来拜会。”
“你认识我爹爹。”她脱口而出双目圆睁。
“在下以前曾幸得宋大人指点,算是半个门生。”他作揖道。
啊?她笨蛋老爹竟然还有门生没死?这也太蹊跷了吧。
丹凤眸微眯,她笑容可掬:“原来如此,敢问林大哥全名,搞不好我俩以前曾经有缘见过。”
“在下全名林含笑。” 他微微一笑,真如名字里说的那般含着暖暖的笑意。
她看着他的脸,顿觉春风扑面,不禁好感大增。
仔细回忆一番,她确定这名字没听他老爹或是老哥提过,于是撇唇道:“音书自流边之后记性渐渐不好,请恕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不过林大哥,多谢你今日拜访寒舍,你的怀恩之情我代我爹意受了。若是你还有它要事,我今日已然放衙,你明日可来衙门找我详谈。”
然后她要回家洗菜了。
“音书不请我去你家坐坐,也好叙叙旧。”
那墨发书生亲和的笑着,眼中闪着温柔的光。
她正抿唇打算想一想,此时一抹雪花落在她鼻上,她耸耸鼻。
皱起眉,又是雪花。
凤眸闪起殷勤的笑意:“林公子,你看今夜天色已晚,你来我家我定是要留饭的!”
来吧来吧,快来她家和她一起吃饭吧,她一定多分两根青菜给他们。
那墨衣公子客气的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麻烦音书。”
“进来吧进来吧,不过斯是陋室,请君将就。”
她高高兴兴推开自己家破门,将他们迎了进来,虽说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她此刻雀跃的心情已经彻底将心中剩余的那点羞耻成功的抹杀掉了
当他看到眼前破窗破椅破桌时,他还是暗自惊讶了一番。
不是说他是贪官吗,贪官怎会穷得连房顶上有个洞都补不起,不是说她今日还向知府送上大礼吗?
他盯着眼前宋音书单薄的背影,她正发枝乱颤的欢快不已。
他吞吐道:“这,音书你明明乃堂堂知县,怎会过得。。咳咳。。如此两袖清风。”
她眼中掬着泪意回看他。
你想说得是穷苦吧,兄台。
“平日我都宿在县衙里,今日大雪,衙役们都提前放衙了,我嫌一个人没意思方才回来的,许久未回,想不到屋子就成这模样了。”
虽说如此,她语气却一点也不惊讶。
他眼四处乱瞄,缓缓撩袍坐到桌边,动作十分风雅,她偷偷在一旁看呆。
这样的人,坐在她的陋室里简直让她的陋室都生出金光了。
而红衣护卫仍旧站着他边上一语不发。
然后,她非常认真细致的检查米缸,继而非常不好意思对两人道:
“呀!林大哥,我忘了家里的米早吃光了,你不介意吃菜不配饭吧。”
“不介意。”书生温良。
“咯咯咯”,她笑起来,那是小人得志的笑。
半晌之后,她抬出一锅青菜,里面夹杂着几颗可数的蘑菇,她给他盛了一碗,眼神询问的看向他身后的护卫,护卫罕见的面目一抖,坚定的摇摇头。
那公子见状,招招手,护卫立刻会意,低头伏在他耳边,他朝那护卫窃窃说了些什么。
护卫随后一阵风消失在眼前。
墨衣公子将桌上的拧了拧桌上油灯的灯芯,灯影在他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音书,你这些年来过得可好?你能在流放地活下来,真是宋家万幸。”他语气怜悯。
宋夷歌目波微动,嘻嘻哈哈道:
“谁叫我天资聪颖早慧呢,”她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真挚,继而道:“我也不怕直说,若非我油头给了那些监工不少好处,今日做你对面的就是一副阴间冤魂。”
“什么好处?”他凝视着她。
“无非是溜须拍马,送钱送礼,对方有甚么需要我就满足甚么。”
他闻此细细打量眼前的宋音书,宋音书将近二十的年纪,人却长得十分瘦小,身体如若无骨,仿佛一捏就断,加之唇红齿白,晃眼之下还以为是女孩,不过幸而他言语粗鲁举止豪放,才不会被他人错认。
他墨色的瞳眸骤缩,这般模样清秀的男孩被流放到岭南那多是男子的林场去,不知被糟蹋成什么样子。
夷歌看见他的眼神,立即读懂他心思,眼中划过一抹精光:
“至于某些方面的需求嘛,林大哥你可别多想,我再滑头无耻,也还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最多也就拉拉小手摸摸小脸,连亲亲小嘴都没有,你可别想歪。”她笑得豪放,好似对这种淫词一点也不在乎。
他对她言谈间透出来的流氓气息深不以为然。
宋音书,真是一点书香门第家的气质也不剩了。
“我听说,你是空印案唯一剩下来的遗孤,当时其他几位大人家的公子小姐,不是死了就是失去踪影,等案子沉冤得雪,圣上一查,剩下的就只有你了。”
她凤眼微湿,夸张的感动道:“还是圣上英明,要不然,音书这一辈子真是就要埋葬在那岭南圣山老林处了。圣上的恩情,音书一辈子都铭记在心,音书已下定心为国献身,为君分忧,为民请命,努力当个好官!”
他闻言也轻飘飘的笑:
“正是,圣上的恩情要记牢。不过,我知音书定是个好官。”
她眨眨眼。
什么?她没听错吧?这位公子竟然说她是个好官?
这可是她自上任这两年来头一次听见有人说她是好官,她是饿昏头出现幻听了吧。
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一时大长着嘴合不拢,
宋夷歌有点动摇,这人,说不定是个好人。
此时那红衣护卫终于回来,他左手拿着一壶酒,右手提着一只鸡腿被扯掉的鸡,其他部位还留有可疑的齿痕。
“只有这个了,公子,其它的他们都不肯卖。”护卫在桌上放下鸡和酒。
她眼皮一颤,原来这还是从别人的嘴边上抢下的。。。。。
“辛苦了,卫衣。”他默默替自己和宋音书各自斟上一杯酒,宋音书见了酒连忙圆睁着眼摆手:
“林大哥,我不能喝酒。”
“为何?”他抬首疑声。
“喝酒乱事,乱性。”
特别是乱事,她那笨蛋爹爹就是喝了酒,透露了口风才被别人陷害的。
“今日喝一杯不打紧,我记得以前宋老先生可是很爱喝酒的。”
她微微一愣,他连这个都知道啊。。。说明,他真是认识她老爹,不过也说明,他是好人和坏人的几率同时增加。
“音书,你喜欢当官吗?”
他将酒盅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着那澄莹的酒水映着从屋顶破洞洒下的月光,心中有根弦轻轻被拨动。
忽然什么东西落入酒中,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是雪花吗?
宋音书缓缓抬眸,却见他目光微讶盯着她的脸,黑瞳中的深潭似被风吹皱,之前那潭都是无波的死水,笑也是不动的。
她嘻嘻哈哈爽朗一笑:
“来来来,满上满上,我先敬你一杯。”
墨衣公子见此淡淡的温声:“好。”
一杯下肚无事,两杯下肚还好,三杯四杯。。。。宋音书最后是抱着酒壶直接牛饮,原本以为她不会喝酒的那两人纷纷惊于她喝酒的豪放劲。
“我觉得吧,我当官不算失败,也不算太成功。我用了一年从带罪之身爬到县令这个职位,又用了一年整顿,结果嘛。。。。两袖清风,还臭名昭著。”
她一手拿着鸡腿,另一手拿着酒盅,眯着眼趴在桌子上醉言醉语。
“诶?你说你怎么认识我笨蛋爹来着?” 她忽然扭头,下巴搁在桌面上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宋前辈曾指导过我学业。” 他边说边又替她斟上一杯。
“林大哥你别骗我,我爹那种直人还能教书?他向来教不通就用打的,咯咯咯,”
她发出小人得志般的笑声,颊边两朵的红晕衬得她有些妩媚。
妩媚?他竟然觉得一个男子妩媚?
他低头看看手中的水酒,应该离他的平日里的量还差得挺远啊。
“你说我这么做对不对?”
恍然回神,发现她正在等他的回答,他微怔,她刚才问了什么。
“我问你我拿从百姓哪儿收来的钱去贿赂上头的人对不对。”
凝视着宋音书,他一时之间不知道作何回答。
“若我不拿,他们就不管,像上次饥荒,若不是我平时表面工作做得好,救济的钱肯定一时半会儿别想发下来。我平日里喂他们,也不是说他们平日里吃饱了就不吃,只是指望他们念着长远,大家都死光了,他们吃什么,你说我聪不聪明,聪不聪明。”
“聪明。”他随口敷衍,又轻抿了一小口酒,不由皱皱眉,这穷人家的酒,味道却是和水没什么差别。
他顿了一顿,抬眼瞟瞟眼前烂醉如泥的人儿,宋音书是真的醉了吗?
“聪明吧,我也觉得我聪明。”她笑嘻嘻的露齿而笑,一口森森白牙露了出来。
“但有时候,人就是过于聪明,像那些百姓吧,他们老给我钱,认为不给不办事,其实不是,他们有事我也照办,只是呢,他们觉得给才心安,觉得给了这事就稳,其实他们那点钱要打通上面,还不够一壶请宴用的酒钱呢,但我收,收了一定办,我比隔壁县那些收了还不一定办的黄知县,武知县强到不知到哪儿去。”
借着雪,他瞧见她凤眸上一排浓密的睫毛如蝶翼扑闪,似有荧光。
“哎。。。可最后还是换来一堆骂名,我的二手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骂死我,怎么那么孬,哎。。。。我就是想啊,他那么直,一折就断,还怎么给他爱的百姓做事,真是不值,不值,”她摇头晃脑,然后侧脸贴在桌上口中念念有词:“不如让我来示范给他看看,到底该怎么做才值。”
她上辈子生活的地方,从来都是讲究个人快活的,从未想过,穿越到这辈子,身边竟然有人真愿意为了百姓苍生而牺牲。
到底怎么活着才算是值呢。
他凝视着她的醉言,眼神示意卫衣拿走她手中的酒。宋音书整个人瘫在桌上,毫无形象可言,卫衣想从她手里攥过酒壶,她却紧紧捏着不放,拉扯之下,她忽然站起来扑向这边,一个不稳,手立即撑在桌上,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她双眼迷蒙不知所想的看着他半晌,微微俯身贴近他耳边,低语道:
“告诉你个秘密”
他转目,见她又露出森森的白牙:
“我其实是只活了千年的老妖怪。”
彼此相隔不过咫尺,他垂眸,温良道:
“哦?那你也是一只不吃人的好妖怪。”
一时间,她瞳中印着他的脸,久久没有移开,遽尔,她朗朗笑开颜:
“林大哥,我看你是个性情中人,且与我十分投缘,不如我二人结拜如何?!”
投缘?这个宋音书轻信他人且口无遮拦不说,还爱自作聪明,这样的人入了官场,下场应和宋臣无异,怎会和他投缘。
谁知还不等他开口拒绝,夷歌便一把将他拽到地上。
卫衣在后面看呆了,忍不住张口:“大。。。”
他瞪了卫衣一眼,后者立马敛声。
此时宋音书面朝门外白茫茫的雪地和盈盈的月光举掌扬声:
“我,宋音书,今日与,林。。。”她有些尴尬的转脸:“林大哥你说你全名叫什么来着?”
“林含笑。”他和蔼道。
“与林含笑,结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从此一起努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他眼神有些不解,但夷歌却懒得解释,她用手肘戳了他一下,他立时也举掌,向着雪地和月光温良道:,
“林含笑与宋音书结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从此一起努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夷歌听完后高兴的笑,“大哥!”,她朝他大喊。
他勾唇,轻声道,“贤弟。”
她顿时心花怒放,直接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他蓦地惊住,神色莫辨的拍拍她的背。
第二日夷歌醒的时候,屋里已空无一人,她的头隐隐作痛,浑身也使不上劲,不知道昨日是喝了多少。
她忽然恐惧,昨日喝醉后,到底干没干什么惊世骇俗的荒唐事,鉴于以往的经验,她是很可能。。。。她赶紧摸摸自己身上的衣服,发现衣服还在,于是放心的吐了一口气。
“不然就太狗血。”她内心鄙夷的想。
随后,她按往常起床刷牙漱口,做贪官口才一日演练,此时眼神不经意瞟过桌上,发觉桌上留有一封书信,她拿过来看了看,原来是昨日那公子留给她的。
细细读完上面的字,她先是惊惧的瞪大双目,而后嘴边缓缓噙起笑。
原来她醉时不仅没干坏事,还干了件天大的好事。
她竟然莫名有了一位大哥!
值得庆祝!她拿起桌上那只剩鸡啃了一口,发觉一夜之后那鸡已然僵硬如冰。
可是她才不管,她仍旧喜滋滋的吃起来,看看门口,原来雪早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