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画舫 是啊，司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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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画舫上坐得磨皮擦痒，忍不住回头朝湖上看，湖上零零星星的其他五只画舫上面坐满了南巡的官员，其中一只较大的里面尤可见一个挺拔的身影斜坐船头，她甚至可以感到那身影散发的凌厉正气穿过湖面直向她逼来。
咔咔咔，她从脚底结冰，眼看着就要凝到头颈，她此时僵硬的回头，哭丧着脸向后头安然坐着的那个如月华般的公子：
“咳咳咳，大哥，魏大人眼神真锐利，他那一身凌然正气实乃众官典范，我等小辈自叹弗如，学一百年都学不来，他家娘子和他共眠时会不会被正气杀伤。”
连寒宵笑了笑不接腔。
她缩着脖子坐到他对面去，伸出手一使力，桌上那只小烤鸡立马缺了一跳腿，鸡腿骨发出咔咔的声音，听上去很是残忍：
“小弟今日真是发大了，竟然能和大哥你同坐一条船，上船时同僚们都眼睛全都要暴开了，你看，他们都高兴得替我流泪，大哥你对我真好，这鸡腿你吃。”
特别是当他在他们面前说“贤弟，你与我同船”时，她的势利眼同僚们先是下巴掉下来，而后悲痛欲绝的眼泪在目珠里拼命打转。
希望他们听到的是“你与我同船”而不是“你与我同床”。。。
连寒宵抬抬眼皮，她油腻腻的手指抓着鸡骨头，另一头执着的对着他，他迟疑了一下，用筷子将鸡腿夹到碗中。
“贤弟，你今日去新田看了之后，作何感想？”他温声。
“将士同百姓齐心协力卖力拓垦，实乃前所未见的盛况，我心中为圣上狠狠高兴了一番，可我看魏大人的样子有些忧心。”
连寒宵搁下筷子默默对上她的视线，“先别说魏大人，单说你，你觉着高兴吗？”
她凤眸抖了抖，这该说真话还是说假话？说假话的话。。。。还是算了吧，她可不想如此良辰美景又被迫看到他的妖魔真身，万一妖魔饿了拿她当干粮如何是好。
“虽是高兴，但隐隐觉得哪儿不对。”她答。
“哪儿不对？”
“如何说呢，以我幼时的家乡为例吧，我家乡瓷器最为出名，也是县里税收一大来源，后来有个县官为增税便鼓励大伙全心制瓷，我家乡本是以农为主以瓷为辅，一商一农两者平衡互补，可是为响应县里，连原本务农的县民都去制瓷了，后来制瓷耗尽地里的黏土，加之那年干旱，庄稼颗粒无收，而制出来的瓷因缺乏手艺考究大都是次品，一来二去，百姓无粮无钱，那年县里饿死不少人。”
连寒宵薄唇斜勾，脸上有赞许之色：“那你看当今圣上如何。”
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瞪着眼一个劲朝他点头：
“圣上英明神武，是个好皇帝，天朝在他治理之下，百姓安乐太平！”
他抖抖眉，依旧笑若春风：“哦？若真是百姓安乐，你之前还用得着煞费心机借用顺昌商帮黑吃黑作甚？难不成是你心大，想收服民心，在圣上眼皮低下打一片江山下来？”
“哐当”，她手中的筷子落地，双目惊得呆直：
“大、大哥，小小商帮和大哥你手下金矿银矿比起来何足挂齿，你跺跺脚朝中立马哀鸿遍野，我卯足全力顶多震下衙门前的鸟窝！”
她要哭了，他怎么甚么都知道，她胆子小，别吓她啊，她大不了甩手走人不当黑老大，但绝对不能拿颈上人头开玩笑。
连寒宵闻言但笑，径直忽略对她蹩脚的马屁：
“为一人政绩权威，不体察民情，罔顾百姓，若不将百姓视作有血有肉的人而乱用，天下何来太平一说。”
她闻此心中狂跳，紧张兮兮的四面望去。
幸好这画舫里只有她和他，外加一个划船的卫衣，要不然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被人听到了。。。。她到脖子，不够硬。
她继而嘿嘿一笑：
“大哥说得是。不过，我可想不了那么长远，皇帝下的旨意肯定是要从，但百姓也要顾及，我要保脑袋也要保百姓，反正最后两头都让我搅一搅浑水，就能这么蒙混过去也啦。”她摸摸脸，觉得脸有点热。
他看着她那张市井气十足的脸，湖风吹起她的宽袍，他沉吟半晌最后嘴角噙笑摇头道：“天真。”
此时湖面上响起婉转动人的歌声，不知哪只画舫上请来歌女助兴陪唱，她受歌声吸引紧接着跑到船边，只见湖光粼粼，左面岸上亭台楼阁连成模糊的黑影，偶有几点灯亮处。
“啧啧啧，此乃仙景，我那蠢爹要是知晓世上还有如此美景，心里定然后悔当年慷慨就义，哈，别一会儿说着说着，他就真从地里爬出来哦！”她挠腮又扯领子，一副很不耐烦的模样：“不行，若他真出来，见到我跟你一块，说不定火冒三丈当场就要我跟他走，那可就惨了，我还没娶媳妇呢。”
连寒宵起身来到她边上，宽袖被湖风吹得鼓胀，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声音极淡：
“音书，这世上没有鬼。”
她蓦然转头，只见连寒宵一身白衣站在她边上，像泄了一湖的皎洁月光：
“有的，我还是妖怪时曾亲眼见过。”
“妖怪？”他疑声。
她脸上荡着意味不明的笑，双颊升起红晕：“嗯，妖怪，我初见你时就曾告诉过你我是只妖怪。”
“哦？此话怎讲？”
他侧头，手搭在栏杆上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他神态真诚没有半点嬉笑的意思，她一愣，错觉眼前的这人衣袂飘飘，仿佛似天上谪仙正欲乘风归去。
她遽然倾身而上，两手使力抓住他的胳膊，怒道：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你要去哪儿？你去投胎，那我怎的办。”
面对猛然扑过来的宋夷歌，连寒宵神情微讶，但很快恢复过来：
“我哪儿也不去，也不去投胎。”
“呼——”她松口气地收回手，忽地又伸回来抓紧：
“不对，你这个大奸臣，说的话没一句能信，你总诓我，没一句真话。”
嗯？他甚么时候诓过她，顶多编了个身份和她结拜而已。
他低声温柔道：“我何时诓过你？”
微微抽身，却被她抓得更紧，愈发蹭进他的怀中，他顿感不适，即使深知她是个不拘小节又行为孟浪的人，可这回还是有点太近了，近得都能闻到她身上传来醉人的酒水味。
酒水味？
他眼角瞄了瞄桌案，发觉一个空酒壶倒在她凳前。
眉微拢，她甚么时候偷喝的酒。
她扬眉逼声：“那你那年为何跑来冀县找我，你找着我有甚么目的，又为何肯同我结拜，更前一步，你为何将我从岭南救出，替空印案平反，难不成仅仅因为你是林家的后人吗？更后一步，你为何还容得下我，让我和你对着干，你这回来南巡究竟为的是甚么？！”
她手脚并用蹭蹭蹭，终于蹭到能和他平视的位置，她凤眸闪着狡猾的光，浑身软绵绵倒进他怀里：
“大人，您就告诉下官一句实言吧。”她舔唇：“若您肯说，您要我做甚么，我都照办，我貌美如花身如弱柳妩媚妖艳，一定包大人满意。”
她柔软的长发伏在他胸前，吐气如兰，目光与他纠缠。
连寒宵先是错愕，而后春眸半眯，眼眸墨色渐浓，涌起一股妖气：
“宋音书，下来 。我向来没那个癖好，不过若你执意要玩，我也随你，但到时候动起真格，我怕走后门那一套你实在折腾不起。”
她瞳眸霎时暴睁，身体遽然紧绷：
“我下我下我下！大哥我又知错了，你可千万别变身，再不济等我上岸了你再变！呜呜——吓死我了。”
她说着就骨碌碌爬下他身体，他平眉微扬看着她蹑手蹑脚缩回位子抱着头，纤细的皓腕从宽袖中露出来，颇有点弱不经风的味道。
他整理整理衣领，从容的回到位子上：
“原来贤弟爱好男色，我天朝民风向来开放，你又何必遮遮掩掩，等回京，大哥送两个美貌少年直到你府上便是。”他说着将空酒壶踢开，徐徐替她冲上一杯茶。
“不用不用”宋夷歌连忙摇手，吞吞吐吐道：“那、那是计。”
虽然她方才是有点色迷心窍，垂涎他的美色。
连寒宵薄唇微勾，温和之色瞬去，瞳眸衬着玉肌黑得无光：
“那贤弟你方才是在对我用计？”
一条闪电霹头，她顿觉七窍生烟魂飞魄散，遂毫不犹豫脱口而出道：
“绝非如此！小弟喝多，酒后醉言哪能作数，我向来说话又同于放屁，大哥你一双妖眼亮晶晶，一看就知我无心之过，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呐。”
他笑眼弯弯如月，盯得她浑身发毛：“你流边时常用这招，屡试不爽？”
“偶而——”
她愣了愣，干脆放弃辩解坦陈，随后歪着头斜靠在船柱上，脸上的红晕愈发明显，她双眼迷蒙的看着他。
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果真是她会用的。
脑中赫然浮现出她与另一个男人肢体交缠的情形，他内心蓦地升起一阵汹涌的厌恶感。
“你最好将你那套收起来，京里头那些餍足之人不比你以往识的那些饥渴之人，单求满足欲念就算，他们可有的是将人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龌龊法子，到时候你哭天喊求饶都没用。”
他邪笑道：“京城里我所知的几个大官，府上隔几日便有惨不忍睹的男童尸体抬出来，司空见惯。”
语毕，他不禁怔住，是啊，司空见惯，可为何放在她身上他就是见不惯。
心中暗恼，他收起笑朝船头道：
“卫衣，回去。”
“是。”
卫衣应声，画舫转个弯回头朝岸上去。连寒宵起身站至船边借着湖风醒脑，眼角余光中，宋夷歌还是似笑非笑靠着船柱，他莫名的气恼更是噌噌冲上心头，她这是在抵触他？
等船靠岸，他这才发现几只画舫只有他们先回来了，其余的仍在湖里飘飘荡荡在月光中沐浴。宋夷歌晕头转向扒拉着栏杆挪步船头，那样子昏昏沉沉颤颤歪歪，卫衣扶着连寒宵已经轻巧上岸，她却还在船头磨蹭，颠三倒四不得要领。
连寒宵垂眸，懒的管她，此时却不知得她是哪儿来的力气和目力，灵敏的捉住他一只袖管，借力跳上岸来，黑暗中两人擦身，他忽觉唇上擦过一片温热柔软。
心猛的钝跳，只见那人刹那间跑开，自顾自的手舞足蹈，口中还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仿佛小人奸计得逞。
他抿唇，感到唇上余温尙在，平眉斜飞渐拢，始终温良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那神情古怪，似怒似忧似茫然。
“大人？”卫衣见他迟迟不动身，不由疑惑。
“无事，走吧。”
他摆摆手，眼半眯着凌厉地瞟了瞟远在前方宋夷歌的背影，转而同卫衣朝另一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画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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