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单羽毛君

5、第四章

　　头一天春狩的时间结束，萧筱已经睡到骨头都酥掉。

　　很快入夜。

　　灯火通明，笙歌靡靡，一干美貌女子在铺设了厚重毯子的场中赤脚舞蹈，舞姿妖娆惑人。

　　场外有重兵把守，场内帝王和他的臣子一派歌舞升平。

　　萧筱只管吃喝和观赏歌舞，那些君啊、臣啊聊点什么他还是没有去听，直到发现自己居然被点了名——或是说，被间接点了名——

　　“月司，这还是朕第一次见你带了人来参加御宴。”

　　皇帝笑容亲和，眼神却让人难以猜透。

　　一时间，坐在南月司身侧已经有点神游天外的萧筱成了全场焦点。

　　在这一群人里面，萧筱确实是有点引人注目——就像一个异类般。

　　虽然和其他人都是差不多款式的华服，容貌算不得出众，身材也没有很拔萃，身份却是左相爷的“家眷”，还有一头怎么看怎么突兀的过耳短发。

　　南月司扭头看萧筱的那一眼，萧筱有种很微妙的感觉，至于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萧筱自己一时也说不上来，就是——有点不舒服。

　　“回陛下，这是臣的朋友，名叫萧筱，因为一些原因，如今寄住在府上，臣见他在府里实在是闷得慌了，难得这么一次盛会，就把人邀来了，希望陛下不要怪罪。”

　　南月司笑得越是温柔亲切，萧筱心里那种微妙感觉就越是强烈。

　　“哦……”皇帝这一开口尾音拖得意味深长，“朕认识月司经年岁月，还是第一次见到朕也不认识的朋友——不知这位萧公子府上哪里？”

　　萧筱捏着一个剥干净的提子往嘴里送的动作略一停顿，对着皇帝笑得童叟无欺：“回陛下，草民已经无家可归才会寄住在左相府上的——这实在不是一件值得提起的事。”

　　萧筱的意思很明显：他不想说。

　　对一个上位者保持这样的态度是很不敬很容易得罪人的，萧筱心里很明白这点，是以，当看到皇帝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愠色的时候，他毫不意外。

　　让他觉得意外的倒是，皇帝居然没有在追问试探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和他的一群臣子继续把酒言欢，彷佛刚刚的小插曲不曾存在过一样。

　　第二天春狩过后的夜宴，萧筱却再没有继续参加下去的想法，和来找他的南月司说了一下，萧筱就一个人在帐篷里面蒙头大睡，索性连晚饭也不想吃了。

　　外面笙歌依旧靡靡，萧筱抱着被褥倒在床上忽然感到了一种寂寥。

　　当晚，萧筱做了一个梦，梦到外面依旧歌舞升平，每个人还沉浸在舞姬妖娆华美的舞蹈当中，忽然起了滔天大火，他就急冲冲的往起火的方向跑，然后出现了一群黑衣蒙面的人在围场里面展开一场大屠杀，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再然后，萧筱就醒了。

　　他是被惊醒的。

　　梦里的景象并不是很可怕，至少没有他之前看的惊悚片恐怖，可他就是感觉心惊，直到他醒过来了清楚知道那只是一个梦而已也没能压下那种恐怖感，心惊肉跳的感觉反而更加的强烈。

　　这让萧筱想起了很久之前他祖父去世时候的事，后来他祖母和外祖父去世的时候也差不多就是现在这样的感觉——胸中压抑、莫名胆寒。

　　被不安感强烈侵蚀的萧筱赤着脚，只穿了纯白的里衣亵裤跑出了帐篷。

　　门外被他那副模样惊住的侍卫很一会才反应过来去追人。

　　萧筱跑得飞快，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跑过了，风像刀一样切割着脆弱的呼吸道黏膜让他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但是他依旧一味往夜宴的方向跑，好比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捕他。

　　萧筱忽然出现——还是以那么狼狈的样子出现——让宴中所有人侧目不已，唯有训练有素的舞姬歌姬宫乐手不易察觉的停顿一瞬间又继续有条不紊的安守自己的岗位歌舞奏乐。

　　南月司首先站了起来，神色有点奇怪，像是担心又不像是担心，眉心蹙得极紧，又好像有点不高兴的意味。

　　“小小，你怎么这模样出来了？”

　　南月司过来抓住了萧筱一支胳膊，作势要把人送回帐篷里面去，萧筱却是反应极快的捞起就近一张桌子上一个盛满时令水果的银质盆盏用力向舞姬的方向甩去。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南月司甚至没能反应过来伸手阻止，一个没有提防的舞姬被砸了个正着，跌倒在地——

　　被殃及池鱼的某个舞姬袖中滑落一把锋锐的匕首，瞬间安静之后，某个机关被触动了——

　　“动手！”

　　一声沉喝之后，又是一声“护驾”的高喊。

　　三五个舞姬的娇小身形瞬间暴长，拉高得挺拔，或腰间或腕上，几乎是同一时间闪过一道寒芒，不知潜藏在哪个角落的十来个蒙面黑衣人鹰隼般从外围扑进场内，一时间，打斗、惊呼、惨叫、高喊声不绝于耳……

　　活了二十多年，萧筱第一次见到这种真人打杀的混战场面，说不惊吓是骗人的。

　　萧筱脸色苍白得几乎和他身上的衣服一个颜色了，理智告诉自己应该赶紧逃，双腿却完全不再受他脑子的控制，钉死在地上，挪不开半步。

　　本还在他身边的南月司匆匆交代一句“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也加入了战局。

　　此时此刻，明明应该先为自身安危着急的萧筱忽而情绪冷了下来。

　　因为毫不犹豫加入战局的南月司，因为他那一身怎么看都不像现代人的高强武艺。

　　萧筱一直清楚，他认识的南月司没有练过武术，他甚至连学生军训都没有参加过，还是个和自己差不多的懒人——南月司不可能会武术，更加不可能会那么厉害的武术，厉害得居然已经可以对抗地心引力施展传说中的轻功。

　　“你在发什么呆”

　　一声叱喝，萧筱被人从后面拉了一把，是方孟远。

　　在萧筱继续愣神的空当，方孟远一手抓着他一支胳膊一手提剑挑了一名刺客，带起的血珠溅到脸上，在他左后侧的萧筱不可避免被波及，一滴血珠落入来不及闭合的眼里，整个视野霎时一片血红！

　　萧筱觉得自己肯定还是在做梦，只不过做了一个相较真实的梦而已，就和以往一样，只要他继续睡去，那么梦就会跳开，然后醒来……

　　于是，萧筱真的就闭上了眼睛。

　　不过，这一次不是睡过去，而是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