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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04葬礼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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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葬礼那天他厚颜无耻地到场,如同那个下着大雪的夜晚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伪装恭敬地低垂脑袋,听着神父口中念念有词的拉丁文和身边似有若无的哀哀啜泣声。他眼角的余光依然瞥得见她皂色重孝的裙裾,在寒风里了无生气地翻飞。
葬礼结束后他朝她迎上去,打量着她那顶缠着厚厚黑纱的帽子,和帽檐下那张略显苍白的桃心形脸面。她眼角微红,分明才刚用泪水洗涤过双颊。
他想他是要发疯的人呀。她现在有了一切——青春,美貌,遗产,荣华富贵。是B先生给她的,她知道这一点,但她不知道,这也是他给她的。要不是那天晚上——要不是我,他想,你还有什么,你还神气活现什么呀,你这没心肝的女人。
他确实是要失心疯了。可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社会是个大泥潭,唯有金钱串成的绳索能把他从沼泽里拉出来。他,没权没势,唯一靠得住的只有这个远房叔伯的钱,又被这个贪慕钱财的年轻女人抢走。他什么都没有而她什么都有,因为她是遗孀而他只是个催命的远房姑表小侄子。该死的当个男人有什么好,穷光蛋的出身决定穷光蛋的教育,穷光蛋的教育决定穷光蛋的一辈子。下辈子他也想做个有几分姿色的女人,身边爬满金龟婿,媚眼斜飞便是富贵一生。
纵然不是,他也不能让她独占了那笔款子。
他感到雪花抖抖索索落在他的帽檐,片刻便化成了水珠。睫毛上也沾了鹅毛似的雪片,整个人因残酷的未来而钻心彻骨地冷下去。
他盯着她,瞳眸里几乎氤氲了滚烫的泪意。他迫使自己把一切对名利的渴望转化成对她秀美姿貌的狂热倾慕,随后发现这并非难事:她的冷淡和谋算自有非凡的魅力,甚至不需要遗产这一附加。她的脸容在萧索凄凉的风中模糊不清,一个金币,又是一个金币,烂灼璀璨的光芒,汇成她明亮的瞳孔苍白的笑靥。
他啪的一声单膝跪下去,正对着他的姑表叔伯那冰冷的坟茔,舌头被冰雪冻得打结,只能语无伦次地一再重复他爱她。他看着她装出惊愕坚贞的表情,眼底却是一片厌烦的了然。
她呵气成霜,“在我丈夫尸骨未寒的时候,先生——”
他一再保证,他无比尊重她的守节之志,但求她永远不要剥夺他向她诉说衷肠的资格。
“夫人,我对您的爱到死都不会终止。”
——他如此说,几乎情真意切一般,那股鲁莽、冲动、冷酷的欲望在她身上引起的回响丝毫不亚于她已故丈夫的那些馈赠。
05
半年以后她嫁给了他,期间他们玩尽了各种痴情少年和贞洁烈妇的把戏。
他自认是个优秀的演员,眉峰一攒便是一副心碎肠断半死不活令闻者落泪的惨样,而她则更加优异,隆冬时候她的贞洁如冰雪般不可摧残,待万木复苏、冰消雪融之时,她的柔情蜜意似乎也像汹涌的带雨春潮,像破土的初生新芽,一点点漫上来,一点点为他折服。
总之是一台伤心过度的痴男怨女互相告慰的戏码,充满了莎士比亚式的唯我主义台词和拜伦式的恶俗情节。她答应他求婚的时候,孝服裙摆上的黑缎子已经短了一寸,她面朝窗外,蔚蓝色的眸子映着窗外满树漫漫洋洋的白丁香。他跪在她脚边,疯狂而虔诚地亲吻她的手背。
她拿冷淡平板的声音叙说着,“这钱是你我两人的了。”
他曾在睡梦里无数次设想过那被她诉说得呆板无趣的场景——只是精神欲求的光焰罢了,哪怕他在B先生床边赌咒发誓要娶到他的孀妇,也是憎恨远大于欲念的;他哪曾如此真实地感受到她这照眼芳菲。
他太入戏太动情了,这向来是他的弱点。他恳求她行行好别说这样的混账话;钱算什么遗产算什么,他只要她,有她就不啻身在天堂。
她那慢条斯理的蔚蓝眸子忽然闪烁了一下。
她到底是个女人,他想,她那颗冷若冰霜的骄傲心灵深处也涌流着滚滚温情,纵然乔张作致地以良好的教养和矜持织成金丝镶边的面纱,那温情依然纤弱楚楚;女人有着释放母性的需要,一如男人总要在生活里寻觅激情,他哀求,他低声下气,于是她自矜高贵,于是她的心头激起带着优越感的宽容和怜悯。于是她可怜他,这是女性身价的表现方式,最终会转化成母亲爱儿子一般的迷恋,无法抗拒的天性。
她的手臂用上了最大的力气,想拉他起来,他应声起身。他觉得她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她异常冰凉的手心捧住他的脸,她的嘴唇寻觅到他的,然后如饥似渴地吻着,他们的嘴唇因着同样的迫切而战栗。
他总会爱上她的,不论为了什么缘故,他猜测。他是个满腔激情的恶棍,总要把感情投放在一个地方才是。
一树丁香,纯洁如数九寒冬的雪,轻薄的花瓣一经熏风便纷扬而落,沾在花园新翻的湿润土地上,很快,零落成泥。
06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飞黄腾达的雄心,他最多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浪子而已。
要是他拿着B先生的遗产干出了一番大作为,或许那老家伙还能死得瞑目些,可他不。他恨透了B先生,也恨透了那个因为贫困而奴颜婢膝的自己。他无法忘记那个雪夜摇曳的空洞烛光和老家伙怨毒仇恨的临终诅咒,更无法忘记B先生那老守财奴一提到家产就讳莫如深两眼放光的模样。
我要败光你的家业,老东西,让你永远咽不下最后一口气。他恶狠狠地想,几乎咬碎牙齿。
他在堂皇华美的公馆里对仆人呼来喝去,动辄打骂。他开始酗酒,赌博,做一切堕落的败家子会做的事情。
她依然持家有度,给予他奢侈铺张的用度,却对他时常的威胁、暴戾丝毫不以为然。她并没有舍弃他,因为她瞧不起他,把他当宠物那样豢养着,他知道,却不甚在意。他只需要肤浅狂热的感官享受,用酒精和堕落麻痹对财富的切骨仇恨。其余的一切,都去他的吧。
07
那天夜里他又大醉了一场,清晨醒来,宿醉的疼痛煎熬着大脑。他缓缓睁开眼睛,慢慢集中视线。
她坐在床边俯瞰着他,瞳仁犹如一口枯井,唯余深邃而轻蔑的无动于衷。一串洁白的珍珠项链环在她深紫色天鹅绒的衣领周围,仿佛那个把他们的命运勾连起来的冬夜,仿佛一片漆黑的夜色里熠熠闪动的雪光。
他们结婚十年了,她已经三十三岁,但她的轮廓依然标致。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酗酒毁掉了他挺拔的身材和潇洒的姿态,唯留浮肿的皮肤、憔悴的脸色和发福的肚腩,真是恶心。
她用那双平静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然后把一叠地契扔在他脸上,层层叠叠的纸片纷扬,一如那年馨香的丁香花瓣。
“你给我滚。”她清晰的吐字一笔一划刻划在他心间,鲜血淋漓。
08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彼此隐忍敷衍的生活再也不能继续,直到他隐隐约约记起他酩酊大醉时的胡言乱语。
他把积年的怨怼都掏了出来,对着她发射一支又一支毒箭。
他说多亏了我把那封遗嘱撕了,你以为你能清清白白躺在老家伙的遗赠上过日子。
他说没有我你连讨饭的都不如,我是你的恩人,你该跪着给我擦靴子。
他说我聪明极了,假如我接受了他的贿赂保留了第二份遗嘱,你就玩完了,我救了你也是救了我自己。我真是喜欢你和你的钱,我说我对你的爱至死方休,根本没有骗人,我怎能不爱你呢亲爱的。
炉膛里燃起的火光照亮了她惨白而毫无表情的脸。
那时候他恍惚看出,她眼里最后一抹未遭物质社会荼毒的纯真和憧憬,熄灭了。
也许她确实爱过他,哪怕只是她投进他怀抱的那第一个瞬间,他感情冲动地求她别用遗产玷辱他对她情意的那个片刻。至少那时,俗世的物欲之上仿佛浮游着真切的信任和依赖,这种感觉贯通着他和她,两个本性冷酷却偶或脆弱的男女。
只不过他对她的爱同贪念、罪恶掺和在一起,正如她对他的爱与蔑视和堕落互相糅杂。他们是一对在贪婪和残忍中互相扶持温存的秃鹫,却无法带着平和的心态享用这来路不正的遗赠。他们注入死者心灵那欲壑难填的毒液,现在报应到自己身上,一点点腐蚀了他们表面光鲜内里不堪的生活,一点点摧毁了他们原本就交织着丑恶贪欲的爱情。
又是一个簌簌落雪的凄冷冬夜。
09
她冷冷地对他说,他们俩是时候做个了断了。以他暴躁恶毒的脾性,保不准会在哪个场合泄露这秘密,弄得他们二人身败名裂。
她说她愿意把身边的所有现款和两处田庄的地契交给他,希望他赶紧离开这镇子,永远别再回来纠缠她。
“两处田庄的地契?”他遏制不住怒气地嚷嚷,“你这忘恩负义的女人,是谁给了你这一切,现在却来过河拆桥,你别忘了——”
她怒冲冲打断他,“我记得,是我之前那个丈夫。”
很好。恩断义绝。到底他们是物以类聚,她和他一样,狠下心肠便翻脸不认人。
他沉下脸来,她的行为亲自揉碎了他心底最后的顾虑和温情。
他洗漱完起身,到客厅去拿她留给他的那点儿可怜家产,手背在背后。她低下头整理着那份断绝婚姻关系的契约,他伸出藏在背后的那只手,把枪口对准了她,扣下扳机。
他的准头和从前参军的时候一样好。
她倒在那里,脸色安详宁静。
现在所有的财产都属于他了。
他近乎疯狂地纵声大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涕泗横流,随即向着白茫茫一片的冬日跌跌撞撞追索而去。
他仆倒在旷野里,滚烫的额头,未醒的酒,欲裂的头痛,断断续续的呓语,人渐渐湮没在风雪之间。
10
大海里所有的水,都洗不去麦克白手上的鲜血。
积得再厚的白雪,也掩盖不住曾经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