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冬初》犹斯舞

1、顾颜：我好像谈恋爱了 今年的秋天

　　【引子】

　　那天放学，X大附中校门口挤得厉害。

　　值周老师站在铁门边吹哨，卖冰棍的小推车堵在路口，车铃声、人声混在一起。高三的晚自习还没开始，高一这些刚放学的人全往外涌，蓝白校服挤成一片，天还没黑透，空气却已经发闷，像一场雨压在头顶。

　　顾颜、林恬和苏佳一起从教学楼下来，三个人身上都还穿着崭新的夏季校服，袖口被风吹得贴在手臂上。刚走到校门口，林恬忽然停住了。

　　"你们看。"

　　两个女生顺着她的目光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原一源，也就两三米的距离。

　　他站在校门外那棵梧桐树边上，书包单肩挂着，车停在旁边。周围来来去去那么多人，他站在那儿还是扎眼。有人经过时会朝他那边多看一眼，他也不在意，只抬着头，往校门口这边看。

　　林恬一下没了声，连背都站直了些。苏佳眼睛也亮了，压着声音说："不是吧。"

　　顾颜没接话。

　　原一源往这边看了一眼。那目光很短，落过来，又停了一下，身子也直了直。

　　林恬抬手把头发往耳后拨了拨。

　　顾颜抱紧书包，先开了口："我先走了。"

　　苏佳愣了下："你不跟我们一起啦？"

　　"嗯，我妈今天回来得早。"

　　说完，她从两个人身后绕过去，沿着校门边往外走。经过原一源身边时，他抬了下眼。

　　林恬这时候也走到他面前，先开了口。原一源没立刻答，只站在原地。

　　顾颜没回头，抱着书包走远了。

　　那天晚上，李超扬他们在台球厅等到原一源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台球厅就在学校后街，离晚自习结束还有一阵，门口还停着几辆没来得及推走的自行车。

　　他一进门，陆展就笑说："行啊原帅，真去校门口堵人了。"

　　李超扬把球杆往桌边一立，也跟着起哄，对陆展说："酒呢？说好一瓶茅台，你别赖。"

　　原一源靠在最里面那张沙发上，校服外套还没换，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只低头拧开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陆展还要再说，李超扬已经伸手拍着原一源的肩膀："出息了啊，你还真把人带走了？跟演电影似的，我们几个在校门口可都看见了。"

　　原一源把瓶子往桌上一放。

　　"闭嘴。"

　　台球厅里静了两秒。

　　李超扬愣了一下，笑意还没收干净："怎么，还不让人夸了？"

　　原一源没接这句，只把车钥匙扔到桌上，金属碰着玻璃，叮地响了一声。

　　"算我输。"

　　这回连陆展都顿住了。

　　"你堵都堵了，"他皱眉，"还输什么？"

　　原一源靠在那儿，脸色很淡，像刚才那句不是他说的。

　　李超扬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正文】

　　今年的秋天来得很慢。

　　九月，大学里的树叶还是绿的，只有早上从宿舍出来的时候，风会稍凉一点。主干道两边的梧桐树很高，叶子一层一层压下来，太阳好的时候，地上全是晃来晃去的影子。教学楼离宿舍不算近，我每天抱着书走过去，走着走着就把日子走熟了。

　　大学跟高中不一样。

　　没有人天天盯着你几点回寝室，也没有一坐下来就从早读排到晚自习的课表。可真到了这儿，我反而比以前更安静。室友下课都爱结伴去食堂、去操场、去校门口买奶茶，我大多数时候都跟着，跟到一半又想回去。她们也不勉强我，只当我慢热。

　　苏佳偶尔会从她们学校跑过来找我。她总笑我，来了大学还是一副高中样，走路抱着书，坐下先找靠边的位置，连在食堂吃饭都不爱坐正中间。

　　"你这样不行，"她叼着吸管说，"大学就是要多认识点儿人。"

　　"认识了又能怎么样。"

　　"热闹啊。"

　　"还是算了吧。"

　　她拿我没办法，翻了个白眼，又把刚买的烤肠往我餐盘边上一放，意思是这话题到此为止。

　　我不是不喜欢热闹。

　　只是人一多，我就会下意识先往后站一点。别人说笑的时候，我会先听；别人往前走的时候，我会先让。时间久了，好像连我自己都习惯了，站在边上也没什么不好。

　　刚开学那阵，各个社团和学生会都在招新。宿舍楼下、食堂门口、图书馆前面，全摆满了桌子和展板。中午去食堂的路都能被堵住一半。室友每天回来都要拉着我讲新鲜事，今天说广播台有个学长声音特别好听，明天说外联部在门口发奶茶券，后天又说学生会主席许峥长得挺帅，就是看着不太好接近，好像也是附中出来的。

　　我听过就算了，也没往心里去。

　　高中时我连自己班里的人都认不全，更别说高两届的学长。许峥这两个字听着耳熟，可真要把人和名字对上，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迎新晚会那天，我的室友兼班长说缺人手，需要抓了几个新生去后台帮忙，我也被拽了过去。

　　后台比礼堂前面乱得多。道具、节目单、矿泉水、化妆包，全堆在一起。有人喊灯光，有人喊下一个节目准备，耳边一直没个消停。我蹲在地上帮学姐整理散乱的节目单和流程脚本，后台光线不太好，眼睛都要看花了。

　　散场的时候，人一下全往外涌。参加节目的室友们还在跟学长学姐打招呼，我自己想先回寝室，努力从边上绕出去，走到礼堂门口才发现学生证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我正想回头找，面前有人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你的。"

　　我抬头，先看见的是一截白衬衣袖口，再往上，是一张我之前在宣传栏照片上见过的脸。

　　许峥。

　　学生会主席。

　　离近了看，倒不像别人说得那么有距离感。他把学生证递给我，又顺手把我被人撞歪的包带扶正了，动作很快，像顺手做惯了。

　　"谢谢。"

　　"没事。"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被后面的人叫走了。

　　我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后来学生会招新，我本来只是陪室友过去看看。她们排着队填表，我坐在最边上的空椅子上替她们看包，正低头翻手机，忽然听见有人笑了一声。

　　"是你啊。"

　　我抬起头，看见许峥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报名表。

　　"上次那个总把纸拿反的女生。"

　　旁边几个学姐也跟着笑了。我脸一下有点热，只好把手机扣在腿上，问："你怎么记得。"

　　"后台那么乱，还能把节目单按顺序重新理好的人不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只是随口一提。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哦了一声。

　　室友填完表跑过来，非拉着我也写一张。我说我不想进学生会，她们不肯，闹了半天，最后还是许峥替我解了围。

　　"不想报就算了。"

　　他说。

　　我赶紧点头，抱着包就想走。走到门口，又听见他在后面喊了我一声。

　　"顾颜。"

　　我回头。

　　"你们班这周是不是有早八？"

　　"嗯。"

　　"北三楼那边早上风大，记得多穿点。"

　　我愣了一下，才点头。

　　回宿舍的路上，室友一路追问我什么时候认识的许峥，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名字。我说就见过一次，她们根本不信。

　　我也说不清。

　　之后我又偶遇过他几次。第一次是在图书馆，我抱着一摞参考书下楼，差点踩空，他伸手扶了一下书脊；第二次是我在食堂门口找校园卡，翻了半天，他站在旁边等我翻完，才提醒我卡夹在笔记本里；第三次是晚课后下雨，我站在宿舍楼门口等雨小一点，他从伞底下停住，问我要不要一起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伞不算大，我们离得不近不远。他手里拎着一袋饮料，走路时会习惯性往外偏一点，像怕伞沿碰到我。走到宿舍楼下，他把伞一收，说了句早点睡，就转身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沿着路灯一盏一盏走远。

　　第二天，QQ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昨晚雨挺大，没淋着吧？"

　　我隔了很久才回："没有。"

　　他那边很快又发来一句：

　　"那就好。"

　　再后来，他有事没事会给我留几句言。问我课多不多，问我最近适不适应，问我图书馆是不是总抢不到位置。消息不长，也不追着要回。我中午看见，可能晚上才想起来回；有时候隔一天，他下一条还是照常发过来，像什么都不着急。

　　室友比我先看出来不对。

　　"顾颜，"她趴在床上看着我，"这个学长是不是在追你。"

　　"没有吧。"

　　"你少来。"

　　她把我手机抽过去，指着那几条消息给我看："谁会闲着没事天天问你吃没吃饭、抢没抢到自习座？"

　　我伸手把手机拿回来，屏幕还亮着，最上面那句是他刚发来的：

　　"晚上降温，别又穿那件薄外套。"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其实我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

　　只是他一直都很有分寸。食堂门口碰见了，就陪我走一段；送到宿舍楼下，就停；我回消息慢，他也不催。连真正把那句话说出来，都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那天自习出来已经不早了，校道上人不多，路灯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室友临时被同学叫走，我一个人抱着书往宿舍走，走到半路，看见许峥站在树下。

　　他像是刚从别处过来，外套还搭在手臂上。看见我，先替我把最上面那本快滑下来的书扶了一下，然后接过去两本。

　　"我送你。"

　　我没拒绝。

　　走到宿舍楼前，他把书还给我，却没立刻走。

　　风从树梢上吹下来，带一点凉意。他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很轻：

　　"顾颜，要不要试试。"

　　我抱着书，半天没说话。

　　宿舍楼里正好有人笑着往外跑，门开了又关，玻璃晃了一下。那点光从他肩膀边上擦过去，又暗下来。

　　我低头看见自己鞋尖上沾了片小小的叶子，就那样站了一会儿，才小声问：

　　"试什么。"

　　他笑了。

　　"你知道。"

　　我耳朵一下热了，手指把书角捏得发皱。过了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他没再往前，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像是松了口气，又像还怕惊着我。

　　"那你上去吧。"

　　他说。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里走。走到楼道口，还是没忍住回了一下头。

　　他还站在那盏路灯下面。

　　第二天早上，苏佳给我发消息，问我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她：

　　"好。"

　　过了一会儿，我又补了一句：

　　"我好像谈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