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龙神篇》不是小糕是小高

5、(二) 夜阑篇

　　到达斓的住处——或者说，恶兽总领饕餮大人的府邸的时候，陈斐南觉得，那些贪官真是弱爆了，他们贪十辈子都不可能贪到斓这种望尘莫及的高度。
　　头顶上吊着奇怪的灯，似乎是一整块石头雕刻而成，幽幽发着淡蓝色的光。地板是透着森森寒气的青色石砖，模模糊糊地可以倒映出人影，雕刻着各种奇珍异兽的石柱和墙壁，挂着晶莹剔透的夜明珠，斓懒洋洋地走过去卧在殿前的宝座上，眯起眼睛问道：“凡人，你是要在本王这里住，还是回你自己的家？”
　　陈斐南明显地感到饕餮大人说“家”字的时候带着鲜明的鄙夷，就像是在说牛圈一样。
　　“我想跟饕餮大人你一起！！”陈斐南真诚地说，废话，这么富丽堂皇的地方，他可是凡人诶，这次机会不把握，就要再修八辈子的福了！“
　　斓抬手一指，陈斐南胸前多了一条血红色的项链。
　　“你自己去选房间吧，就在后面，有了这条项链，就是龙神总领想吃你也得考虑考虑，更不用说小鬼小妖了。我这里阴气重，难免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带着这个，就没事了。”
　　陈斐南兴奋地拿起来看了又看：“饕餮大人，这是什么材质？”
　　“是什么你就别管了，好好戴着，晚上还有事，你去睡吧。”
　　陈斐南高高兴兴地准备往后面走，突然又问道：“饕餮大人，为什么一定要晚上去办事？”
　　斓终于深深皱起眉头，眯起眼睛看向陈斐南，眸中红光摇曳，仿佛鲜血涌动：“凡人，你话很多啊。”
　　陈斐南一抖：“小的告退。”

　　夜色渐沉。
　　夜阑静静地卧在水里，粼粼紫光，长发一丝不苟的绾起，插着一朵淡青色的绣球花，露出颀长细滑的脖颈，戴着一条紫玉飞燕草的吊坠，薄纱襦裙，手腕上戴着素银镯子，眉心一朵桃花妆，朱唇贝齿，姣姣婀娜。
　　嚣张的血红色火焰丝毫不避讳地自天边燃起，瞬间照亮整片天空，黑衣红发的神祀抓着眉清目秀的凡人，大大咧咧地站在水边，斓向夜阑伸出手，笑容中一如既往的略带讥讽和嘲弄：“龙神大人，请吧？”
　　夜阑淡淡看了他一眼，伸出手轻轻搭上斓的掌心，借力站起身，水珠滚落，如青荷雨后亭亭，清丽脱俗。
　　斓手一挥，忽而卷起一阵狂风，再落到地面，已是一片烟雾缭绕，枯藤死水，蛮荒之地。
　　陈斐南小心翼翼地问：“这里就是云荒古国？”
　　斓点点头，陈斐南拍拍脑袋：“这片景色，好熟悉啊。”
　　夜阑和斓一愣，对视一眼，看向陈斐南，他有些失神地看着四周，脸上的神色是难以控制的哀伤，黑白分明的双眼突然流下清泪两行。
　　“熟悉得……好让人难过啊。”
　　斓微微颦眉，走上前拉住他：“喂，凡人！”
　　陈斐南头也不回地甩开斓的手，自顾自地往前走。
　　“他与云荒看起来联系可不小。”夜阑说道，斓皱眉：“本王知道！”
　　夜阑突然轻笑出声，斓眯起眼睛回头看她：“笑什么？”
　　“不过区区一介凡人，竟然也劳得斓总领如此费心么？”
　　“本王和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可不一样，悲天悯人的情怀本王从来做不来。”斓冷冷看着夜阑，“本王担忧一介凡人又如何，总好过龙神族心怀天下却被冥界区区一只九尾畜生逼得焦头烂额，到头来反而怪罪本王管教不善。云荒古国妖魂作祟，大人自己的灵力被封印，难以护佑一方子民，本王有这个本事担忧一介凡人，大人是眼红了？”
　　夜阑脸色一凛：“总领好口才。”
　　斓冷笑一声：“本王愧不敢当。”
　　陈斐南突然跑回来：“饕餮大人饕餮大人！”
　　斓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斐南挠挠头：“不知道啊，好像刚才大人你很生气，我就回来了。”
　　斓愣了一下，突然笑起来，一把楼主陈斐南：“不错嘛，凡人，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个能和本王心神相通却还没死的凡人！”
　　陈斐南一抖，怯怯地问他：“大人，为什么我没死啊。”
　　斓搂着陈斐南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他高出陈斐南两个头，陈斐南在他胳肢窝下像只小鸡一样，斓回头得意地看了夜阑一眼，笑着说：“因为你是通灵者，就算直呼本王名字，与本王心神相通也不会死的通灵者。”
　　陈斐南高兴起来：“真的啊，真好啊，能和大人心神相通。”
　　夜阑慢慢跟在两人身后，淡淡的笑意浮上唇角。
　　真不愧为，龙之五子。

　　越往前走，景色越发荒凉，触目所及尽是枯树破房，黄沙漫天，陈斐南像是极熟悉般，不断跟斓解释各个地方原本是云荒的什么地方，斓摸着下巴把陈斐南拎起来，郑重其事地问道：“凡人，你和云荒到底有什么关系？”
　　陈斐南眨眨眼：“大人，我不记得啊。”
　　斓翻了个白眼，继续拎着他走，任由他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夜阑仍然一言不发地跟在他们身后，她法力被完全封印，如果不是斓源源不断输送灵力给她，恐怕连行走在这座结界之城都举步维艰。
　　梦花突遭此变故，她的法力莫名其妙被封印，她甚至还没来得及上禀龙神总领，斓却仅仅因为她与他姐姐交好而前来相助。虽说上古神兽恶兽族一向与其余几大神族不睦，可这次斓不顾间隙赴梦花帮忙，的确让她惊讶不已。
　　他的本性，究竟是好是坏呢？
　　夜阑轻轻叹了口气，一抬头，却看见斓讥诮的笑脸，近在咫尺，夜阑眉头一皱，退开数步，问道：“你干什么？”
　　斓玩味地看她一眼，一如既往地拖着长音，语气讥讽：“龙神大人，你在出什么神？”
　　夜阑收敛神色：“总领何事停顿不前？”
　　斓指着黄沙弥漫的前方，夜阑循着看去，前方突然出现一座宫殿，虽说早已破败不堪，却仍然可以看得出曾经的富丽堂皇，陈斐南拉拉斓的衣角：“大人，这里是云荒的皇宫。”
　　“凡人，你知不知道云荒为何而亡？”
　　“十年不上供，自负永不毁灭，触怒神界，天降灾祸，一夕亡国。”陈斐南几乎未经过任何思考，脱口而出，说完兀自惊异地拍着自己的脑袋，斓看看夜阑，夜阑以为他又要出言相机，脸色一冷，斓连忙摆手道：“这次可不怪你们，如果本王被如此轻视，恐怕现在连梦花都不存在了。”
　　夜阑颦眉想了想，道：“小仙接管梦花不过两千年，云荒亡国是之前的事，可上届龙神行交接礼时，并未提过此事，小仙对此事了解甚少。照理说，龙神交替时，需将自己上任以来此地所有事务皆告知接替自己的龙神。小仙虽说不过五千岁寿命，可云荒亡国如此重大的事，小仙也不可能不知，私以为，这件事并不止这么简单。”
　　斓道：“本王也不太清楚，既不明白，如果冒然闯入，大人法力被封，陈斐南一介凡人，本王法力低微，并无把握能护全。”说着无奈地揉揉眉心，“是否请示龙神总领，需请大人定夺。”
　　夜阑一笑：“若论起与耀大人的关系亲疏，怕是除了锦穗，无人再比得过总领，这件事，还需得总领定夺才行。”
　　斓闻言一愣，剑眉紧皱，很是苦恼的样子。
　　陈斐南不解地问：“大人，怎么了？”得不到斓的回答，又转头问夜阑，“夜阑大人，怎么了？饕餮大人和耀大人是什么关系？”
　　夜阑掩口轻笑：“这事本仙说出来，可是会损法力的。”
　　陈斐南还打算再问，斓不耐烦地一挥手：“罢了！进去就进去，但叫本王还未灰飞烟灭，定不叫任何妖孽伤你们一分一毫！本王乃恶兽总领饕餮，区区妖魅，何足惧哉！走！”
　　夜阑笑意更盛，陈斐南懵懵懂懂地跟在后面，刚走到宫殿门口，突然大叫起来：“我想起来了！龙生九子，五为饕餮，饕餮大人，你是龙神总领耀大人的儿子啊！”
　　夜阑终于难忍笑出声来，斓愤然回头，一把拎起陈斐南，怒道：“再多嘴多舌，当心扔你进十八层地狱！”
　　夜阑笑道：“这本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总领何必动怒？”
　　斓眯起血红色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本王乃上古神兽恶兽总领饕餮，座下神妖三万，与龙神总领，无丝毫瓜葛！”
　　夜阑渐渐收敛神色，微微颔首，淡然道：“总领教导，小仙谨记于心。”
　　斓一把拎起陈斐南：“走。”

　　刚进大殿，一股冷风带着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斓皱眉捂住鼻子，伸出右手在空中画了一张护字符，随手往后一扔，符纸浮在半空，暗红色的光芒在夜阑和陈斐南周围凝成了一个包围圈，恶臭的冷风立刻被挡住，斓道：“只要本王还没死，这道结界就不会消散，它会保护你们免受伤害，大人法力尚未恢复，千万不要走出来。”
　　陈斐南好奇地碰了碰结界的光芒，问道：“饕餮大人，你不进来吗？”
　　斓好笑地看他一眼：“我进来，你出去打头阵？”
　　陈斐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夜阑抿抿唇，抬眼看着斓的背影，轻声道：“总领小心。”
　　斓头也不回地跟她摆摆手：“走吧。”
　　走到大殿正中央，斓突然顿住，伸手拦住身后的人，神情严肃，对夜阑道：“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是蝴蝶的冤魂！”
　　陈斐南脱口而出，斓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回过头，一大群巨大的蝴蝶忽然之间从四面八方涌来，硕大的隐约可见人形的脑袋上长着尖利的毒刺，斓神色一变，左手一抬，熊熊火焰立刻在手掌中燃起，正待挥手打出火焰，突然发现那些蝴蝶身上都系着一条极为纤细的细线，略一思索之下，却不慎被数只蝴蝶头上的尖刺猛然刺穿腹部，斓闷哼一声，却仍然不出手。
　　夜阑倒吸一口冷气，陈斐南大惊，想跑过去扶起斓，斓捂着腹部，朝结界一挥手，吼道：“不准出来！”
　　陈斐南被吓得一缩，还是担心地想往前走，夜阑拉住他，皱眉道：“这是冥界的吸魂线！”
　　斓忍着剧痛，抽出身体中的毒刺，啐了一口血，默念了一口咒语，在自身周围支撑起保护的结界，盘腿坐下，巨型蝴蝶越聚越多，硕大的脑袋机械地转动着，打量着几人，头上的尖刺不断地试探着结界，试图穿破。
　　陈斐南担忧地看着斓，夜阑颦眉看着蝴蝶身上的吸魂线，这是冥界用来吸食活人精髓的法术，一旦吸食者与被吸食者连在一起，无论哪一方死亡，另一方都会立刻受到牵连。如果这些蝴蝶身上的线是与凡人相连，它们数量如此之多，一旦被斓的法术所杀，凡间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夜阑默然看着以法力恢复疗伤的斓，只是没想到，向来凶神恶煞的恶兽总领，竟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伤凡间一人性命。
　　也许世间根本就没有是非对错，不过是人心所向罢了。
　　“这些是三千年前云荒亡国时，惨死的冤魂……”陈斐南喃喃说着，夜阑奇怪地看着他，斓的伤口愈合，听到这话，也转过头，皱眉问道：“凡人，你说什么？”
　　“这些吸魂线，并不是与凡间相连，而是……”陈斐南呆呆地看向地下，“连接三千年前，惨死的云荒臣民。”
　　斓闻言一惊，宫殿的地板突然下陷，陈斐南大叫一声，斓左手一挥，喊道：“浮！”
　　结界立刻浮在半空，下陷的地板突然窜出数万具腐烂的尸体，斓忙着维持结界，无暇顾及自身，被身边的几具尸体各自咬住手臂和肩头，剧烈的疼痛伴随着灵力被吸走的抽空感，斓疼得大喊起来，本能之间浑身突然燃起熊熊烈焰，瞬间将撕咬自己的尸体烧得灰飞烟灭，斓低头低吼一声，周身的火焰瞬间将他包围，陈斐南吓得差点要往下跳，夜阑一把抓住他，急道：“那是斓总领自身的暗火，他没事！”
　　陈斐南将信将疑地看她一眼，底下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号，陈斐南转头看去，饕餮神兽踏着火焰，四周的腐尸立刻退出几步之外，连巨型蝴蝶也纷纷躲开，似乎颇为忌惮。
　　“总领乃世间万恶之源，连冥界的冥后也曾是总领座下护法，只要是恶的东西，总领现出饕餮兽身后，皆不敢轻举妄动。”夜阑轻声解释着，芊芊素手却紧紧握成拳，她仍然记得斓上次现出真身是被几大神族共同镇压时，那种吼声中极度的愤怒和不解，火红色的双眼中的仇恨，至今都历历在目。
　　饕餮前蹄一踏，地板瞬间燃起熊熊火焰——与凤凰族的祥瑞之火相比，饕餮的暗火更为邪恶嚣张，任何敌不过这股火焰的神鬼妖魔，只能被吞噬，无丝毫还手之力。
　　腐尸和蝴蝶被驱散一空，饕餮变回人身，颇为疲惫的跪倒在地，半空的结界缓缓降落下来，陈斐南急吼吼地跑过去：“大人你没事吧？”
　　斓咳了几声，喘着粗气道：“这点程度而已，本王死不了。”
　　夜阑忧心道：“总领现出真身，法力损耗极大，还是休息一下，自行恢复一下的好。”
　　斓淡淡一笑，玩味地看着夜阑：“大人也会为本王担心？”
　　夜阑一愣，斓支撑着盘腿坐好，道：“没关系，方才的那群怪物的灵力被本王尽数吸收，只需休息一下就好，本王并无大碍。”
　　陈斐南问道：“可是大人，那些……”
　　“正因为他们曾是你的子民，本王才格外开恩。”斓看看夜阑和陈斐南惊讶的脸，“若不是本王吸尽他们的恶念而留下魂魄，恐怕再过三千年，你的子民都不得超生啊，云荒国王。”
　　陈斐南呆呆地听完，愣愣地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问道：
　　“大人你的意思是说……我就是三千年前云荒亡国时的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