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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思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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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年前,昊国的帝都紫昊城中最富盛名的烟花之地——写月楼,推出了一名唤为“白茶”的歌姬,她在亮相的当晚只唱了一首几乎孩童都能信手拈来的小曲《燕飞歌》,却被正沉迷于莺莺燕燕香软怀抱中的客人们惊为天人,博得了满堂的赞叹喝彩。据说当晚听她唱歌的人似乎在天籁般的歌声中真的看到了百燕于飞一样,清澈空灵的歌声中充满了勃发而生动的画面感。
从此,每次她在台上献唱,都有大批的客人专门前来聆听,人头攒动喝彩声不绝于耳。写月楼的老鸨王妈妈也是个精明人,借此又专门寻觅培养了大批琴师乐手,将写月楼直直提升了一个档次,不仅经营烟花生意,还可以让艺伎们陪那些浪人才子们弹琴诗画,饮酒赏花,添了许多的雅致。
4年中艺人们来去匆匆,旧人新人颜色不停换,只有这白茶姑娘一直稳居客人点唱的榜首。一方面她容貌生的清丽脱俗,唇红齿白间的秀美透着一股轻灵之气,一个抬眼低头间都引得台下或雅言赞美或淫语调戏连连;再者也有传言说她清高的很,虽说他们属于艺伎,写月楼说明她们“只卖艺不卖身”,但很多得到有才情的郎君赏识的艺伎还是暗地里甘愿委身,好求得情郎长久的光顾,甚至还巴望着能将自己赎了身去,哪怕只落得个当小妾,也比这烟花之地得宜。
只有这白茶一直坚持着自己的清白之身,连王妈妈都从不能逼迫她。甚至还有传言说京城的一些权势高官也常常将她请到府里演唱,对其青睐有加,却也换不来她半点温言软语。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一时间,白茶姑娘俨然成为了写月楼的金字招牌。
可这会,王妈妈在白茶的屋子里急的都要冒了烟。“哎呦喂!我的小祖宗,你昨晚就一个人去后院转了一圈,怎么回来就不能说话了呢!”她看着抱膝坐在床上只是发愣的白茶,又带上了些怒气“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大夫来看,也看不出来一点端倪,普通的哑巴起码还能‘嗯嗯啊啊’地哼几声,你怎么就彻底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白茶听了,只是更加抱紧了膝盖,她闭了闭眼,回想起昨晚被那巫女喂食的浑身碧绿的虫子,仍旧背脊一阵阵发凉,胃里又开始翻腾。
恶心。
她再一次遏制住自己想吐的欲望。还有那兰盈盈在服食巫蛊后开口说话的声音,竟然八分像是自己。连同她当时的娇笑,都一样恶心。
“唉,云默啊”王妈妈看急也没用,就软了语气,唤回声她的本名,“你看看,你当初进来的时候,我们说好了,我管你吃好的穿好的,不限制你来去自由,但是你得在我们这里唱歌才行啊!现在名声也打出来了,你可是写月楼的头牌歌姬,你这么一哑,你可让妈妈我怎么办啊!”
云默很久没有听过有人叫自己的本名了,着实愣了一下,想起这4年来妈妈对自己也算是百般迁就照顾,就叹了口气,下了床取来笔纸,写了起来:‘妈妈,我昨晚在后院被个黑衣人打晕,醒来后就不能说话了,真是对不住。’
她顿了顿,眼前又浮现出兰盈盈最后的话“我终于可以得到你了。”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那个“你”是谁。
她蘸了蘸墨汁,接着写:‘我这就离开写月楼,这几年没有领的月钱,我都不要了,就当是弥补些您的损失吧。’写完就递给了王妈妈,昏昏沉沉地走了出去。
“哎!你……唉……”王妈妈看着之上娟秀的字迹,长长地叹了口气,颓然地坐下思考今后的对策。
云默在脸上蒙了一层薄纱,一个人慢慢地在夜色中繁华的街市中向前走。她自从开始在写月楼唱歌后,就几乎没有晚上这么一个人出来过。街边的酒肆里传来酒保招呼客人的吆喝声,廊外挂着大大的写着“酒”字的灯笼发出朦朦胧胧的光,慢悠悠地左右晃动着,就好像喝醉了似的。
喝醉。
她想不起上一次喝醉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15岁那年决心要离开姐姐四处云游的时候吧,她好像喝醉了抓着姐姐的手哭的涕泪横流,她央求姐姐和她一起离开那个本就不属于她们的家,结束这样寄人篱下的日子。可是姐姐虽然抱住了她,温柔地抚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她却还是觉得冷。
姐姐说:“默儿,我不能走,我爱他。”
“他那样利用你!你怎么能还爱他!”云默想起当时自己说的话,胃里又是一阵汹涌,眼眶有些发紧。
“不,我不怪他,是因为我他的手才……才不能再奏曲的,他,心里还是有我的。”她仍记得姐姐最后埋在她肩上的沉默,还有透过衣服感受到的湿润。于是,她冷了自己的心,推开姐姐说:“我要走了。”
云默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从回忆中出来。她转身踏入了酒肆,指了指柜子上的竹叶青,付了一壶的钱,掌柜的便也麻利地张罗着为她找了个窗边的位子坐了下来。
喝了一口酒,感到液体顺着喉咙流进吐的空荡荡的胃里。
很好,暖暖的。
今后该怎么办,回西南去么?不行,得等拿到了三只雪夜红莲、恢复了声音才好向姐姐交待。记得小时候一直多病的姐姐终于等来了伯父请来名医为他的三房小妾看病,顺道着让他给姐姐把了把脉。那大夫只摇了摇头说,这种体弱是先天来的,只听过三只雪夜红莲可以使她换血新生,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可那什么雪夜红莲却是极为珍贵,听闻早就灭绝了。那不冷不热的伯父肯分她俩几口吃食的已算不易,又怎能为姐姐费心思寻找红莲呢?
写月楼也不能再待了,继续流浪么?她现在可实实在在地是个哑巴了,又真的能够做什么……连正常的交流都是问题。
唉,或者还是不要逞强了。
云默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酒。
就待在写月楼当个琴师也是可以的吧。4年前入楼时曾要求绝不碰琴,外界甚至猜测这位嗓音上的天才会不会是根本不识曲谱的。其实她从小跟着姐姐那样爱琴的人,又传承族人备具的音乐天赋,怎会不精琴艺?只是想着逃避一切跟姐姐有关的事情罢了,更怕碰到冠着那个男人神作的名号,却处处透着姐姐细腻情感的曲子。她只能愤怒,是啊,和离开家时一样,除了愤怒,她什么都不能为姐姐做。
又是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走了回去,刚到写月楼后门就猛然被谁拽了一把,拉进了拐角的小巷。
她试图挣扎了一下,才看清是一脸焦急的绿妃:“云默!你怎么还在这里,你快走吧!” 她抚了抚胸口,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刚才我路过亭廊,看见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好像在你的窗户前消失了。”云默皱了眉,绿妃不是会大惊小怪的人,难不成真的出了什么事……
“会不会就是你说的,昨晚打晕你的那个?而且我发觉今晚有些许举止怪异的陌生人在楼里徘徊,还有人问过你的去向……”
云默拉了她的手,刚想开口问个究竟,张了张嘴才再次意识到自己不能说话。绿妃也是写月楼的一名歌伎,因为曾经被难缠的客人企图轻薄为云默所救,两人便时常往来成为了朋友。
这会儿她看见云默的动作,心里也又难过了几分,握紧了对方的手“云默,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忽然就不能说话了。总之,你还是躲一躲吧!我给你准备了一些银两,你……”她忍不住湿了眼睛,“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如去相府林公子那里好歹先避一避,他一直对你照顾有加,一定会收留你的!”
云默低头思索了一下,对绿妃点了点头,比划着示意自己还有东西需要收拾一下,就拉着她转身进了门。
到了屋里草草地收拾了一些细软,拿了绿妃给的银子,又将昨晚刚得到的那一只雪夜红莲用布细细包好。便匆匆往外走去,站在后门外,回头望了望灯火通明的写月楼,深深吸了一口气,便踏入了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