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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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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茫茫夜色,无边无际。
房门外的柳树随着大风猛烈地晃动着枝条,带起一阵沙沙的怪声。
半开的房门突然“啪”的一声关上,带进来一地的枯枝败叶。
刘非惊恐地看向门外,确信没有人之后,才又把头转回,低头看着自己怀中已经泣不成声的唐圣南。
“唐老板……圣南,圣南,是我,我是刘非啊。”刘非试着叫了叫唐圣南,可是不管他怎么叫,都叫不醒这时的她。
“世庸,让我好好地抱着你,别离开我好么?”唐圣南挣扎着,将刘非抱得更紧。
“诶呀,圣南,这,这可怎么办啊?”此时的刘非虽然感到很难为情,却也不由自主地将唐圣南拥得更紧。
没办法,刘非低头看向唐圣南。此刻这个已经不再像平时温柔娴静的小女子,忘情地在自己怀里哭泣,顿时也让刘非满生怜悯。
“唉,好好,抱着我吧。”最后,刘非没办法,只好动了动身子,好让唐圣南舒服地依偎在自己怀里。
就这样,一双人跪坐在地上,直到桌上的油灯耗尽了里面的灯油,房间里再一次变得漆黑一片。
窗棂纸上的暗影一晃一晃的,灯芯上的青烟渐渐消散。
“我叫做……李蝶飞。”
就在刘非拥着唐圣南快要睡着的时候,怀中之人却突然开口,哑着嗓子,轻声说道。
“啊,你叫做李蝶飞?”刘非猛然惊醒,重复了一句。
“嗯。十几年前,我和秦世庸一起,连续犯下八宗血案。五十二条性命,皆断送于我二人之手。”此时唐圣南离开刘非的怀抱,以手拄地,晃悠着身子从地面上起来。
“当时,我们是名震京城的鸳鸯大盗。可是,事情出了以后,没有人知道我们逃身于哪里,朝廷也一直追捕不到我们。”这时房间内已经不像方才那般黑暗,唐圣南借着点点夜色,慢慢踱到窗前,抬起头,看向屋外摇摆的柳枝。
刘非见唐圣南站了起来,亦是慢慢从地上爬起,顿时感到浑身上下一片疼痛。
“从此,我们隐姓埋名,我开起了酒楼,而世庸,则是进入王府当起了王爷的侍卫。就这样,这种奇怪的安稳日子,我们竟然也过了很多年。”唐圣南余光扫视着在桌子旁边揉着双腿地刘非,嘴角竟然挂上一抹浅浅的笑意,继续淡淡地说道。
“可是纸里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我们欠下的血债,也早晚是要还的。”唐圣南垂下眼帘,声音渐低。
“后来,官府派人来抓你们了么?”已经坐下来的刘非,望向唐圣南,低低地说道。
“不错。五年前,官府派人围住我们,世庸被他们杀了。”唐圣南回头,眼露寒光地盯着刘非。
“就为了一句‘以后不会再杀人了’。”唐圣南转回头,“世庸,你就这么去了……”
“你真狠心呵。”
【十四】
唐圣南说完,兀自陷入沉思。这边刘非在桌子上摸索着,找到火折子和另外一盏油灯。不一会儿,房间重新亮了起来。
“当时我已经怀上了生儿。哼,皇帝下旨,准我先诞下婴孩,将斩首的时间推后。”唐圣南见火光升起,轻轻用手拭去了面上的残泪。
“等等,皇帝亲下旨意赦你?”刘非疑惑,打断了唐圣南的话语。
“只因我是前任李尚书唯一的子嗣。李家的老夫人,多年来一直在找寻我的下落,可是她却忘了,当初是她把我们母女赶出了家门……”唐圣南突然抬高嗓音,紧接着刘非说下去。
“后来,李老夫人求侦办此件案子的大人向皇帝求情,这才法外开恩。”唐圣南呼出一口气,轻轻地说道。
“那再后来呢?”
“呵呵,可笑的是,生下生儿之后不久,我却遇到皇帝大赦天下。哼,哼哼,呵呵呵……再后来,我就这样,活了下来。”唐圣南冷笑着,转头重新看着刘非。
唐圣南说完这话,屋子里顿时没有了声音。
原本结了痂的伤口眼看着就要痊愈,却在此时,被人不经意地,狠狠地揭开。
鸡鸣声响起,天快要亮了。
今日今时,东方半边天上,不像平时一样泛着灰白,而是攀上了一抹鲜红的血色。
“朝霞……呵呵,昨夜的一场大风,想必带来了不小的雨水……”唐圣南看向天空,喃喃地说道。
“唐老板……你该回去准备准备了。你的客栈,马上就要开门迎客了……”刘非缓缓站起身,身形一踉跄。片刻,刘非站住身子,然后缓步踱到唐圣南身后,淡淡地说道。
“是啊,又要开门迎客了。”
【十五】
站在门口,刘非望着身着夜行衣的唐圣南匆匆离开,然后快速关紧房门,瘦削的后背依靠上门板,整个人缓缓地滑坐到地面上。
“今夜,就让我留在你的身边吧。”
满是酒气的、温温柔柔的话语……刘非闭上眼睛,开始慢慢地回忆这惊心动魄的一夜。
“呼!”油灯被吹熄,唐圣南在一片黑暗里,慢慢走向刘非的床边。
“唐……哦,圣南,你,你不要误会,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刚才……刚才,哦,我那是在耍酒疯呢。”唐圣南贴着刘非耳朵说的那句话,犹如一大捧清泉,瞬间泼在刘非脸上,让此刻的他,从头到脚都清醒了过来。他猛然坐起身子,慌乱地朝着向着自己走来的黑影解释着。
唐圣南没有说话,而是径直来到床边,伸手将床边的幔帐放了下来。
白色的幔帐里,只有刘非和唐圣南二人。
“刘非呀,你这喝完酒就胡说八道的毛病,怎么就改不掉呢?”刘非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头,懊恼地想道。
“刘先生,我真的与你的秀秀这般相似?”唐圣南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睛,一边盯着已经靠坐在床榻最里面的一角的刘非,一边沿着床边缓缓坐下。
被唐圣南怎么一问,刘非突然微微一愣,然后竟然偏着头,认真地说道:“你们只是相貌相同罢了。你比她温柔娴静,她则是刚直爽利……”
“这下,你醒过来了么?”在刘非思索着,想继续说话的时候,眼前的唐圣南突然问道。
“啊?我醒过来啦。”刘非看着唐圣南,疑惑地回答。
“那好。”唐圣南一点头,然后向前探着身子,贴着刘非的耳朵,轻声说道:
“是刘先生误会了,嘘,不要出声,门外有刺客!”
唐圣南话一出口,刘非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先生,你听好,一会儿我将你藏在这床铺下面的暗格内,不管之后你听见任何声音,你都不要出来,我会保你平安无事的。”唐圣南贴着刘非,小声快速地嘱咐着。
“怎么会有刺客?不行,我怎么能放你一个人在外面?”刘非瞪眼挣扎着,想要跳下床。
“放心,有我在,你就安心吧。”唐圣南不等刘非说完,伸手一按床头的机关,瞬间整张床板翻了个儿,将刘非翻了下去。
“哎,哎……哎呦,摔着我了。”刘非被猝不及防地翻到床板下面,重重地摔在地上。
“刘先生,千万记住,不管怎样,都不要出来,否则,你我都会有麻烦……”
【十六】
“呵,呵呵,刘非啊。昨日清晨,你还与那人一起上山祭奠她的亡夫;为何,为何到了晚上,呵,你会有如此的绮念啊?”倚靠在门板上的刘非,这时嘴角挂上苦笑,自嘲着望向房梁。
“呵呵,你只是想要救我,才会那样对我的,是吧?”刘非仰着头,耳边的风声渐渐变弱,只留下一片如昨夜令人心悸的沙沙怪声。
“都怪我啊,怪我不听你的话,跑出来点上油灯……”刘非想到这,突然惊醒,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潞王的人……三年之后,面圣之时……”
刘非皱着眉头,踱步到了窗户前,想起那刺客逃走的时候留下的那句话,“潞王竟然还没有死,皇上只是把他贬为庶民……这怎么可能呢?怎么还会派人来杀我?”
这时天边响起隆隆地打雷声,不多时,骤雨倾盆,刚要亮起来的天色,又马上渐渐转暗。
“下雨了……生儿今日会不会来读书呢?”刘非盯着眼前窗棂纸上的那个小洞,心头转念想着秦梦生今日是否会来学课。
可是当刘非转头看向昏暗的房间,看着稍显凌乱的摆设时,又是自嘲地摇了摇头。
就算今日他来了,自己又哪有心情教他读书呢?
惊心动魄的一夜刚刚过去,自己首先想到的不是自身的安危……
而是今后是否能还留在这里,安心地教书……
或许,是安静地看落日……
就在刘非苦笑的时候,房门被人轻轻地敲了几下。
“谁啊?”刘非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刘先生,是我小福,可以进来么?”是小伙计小福的声音。
“啊,哦,是小福啊。你,你等等……好,好了,你,你进来吧。”刘非一听是伙计小福,赶忙四下扫视了一眼,将昨晚打斗之时碰歪碰翻的条幅凳子等物件儿都一一轻轻地扶正摆好,然后整了整身上的长衫,端坐到书案后面。
“嘿嘿,刘先生起得早啊。先生昨日睡得可还好?”得到刘非的准许,房门“吱呀”一声大开,小福一只手握着把雨伞,正站在门外轻轻甩着伞面上面的水珠,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准备快步进屋。屋外的雨下得不小,小福的肩头已经濡湿了一大片。
“啊,我昨儿晚睡得很好啊。”刘非见小福推门就问,赶忙若无其事地顺口回答道。
小福进屋之后,将雨伞戳在墙角,然后把食盒轻轻放在圆桌上面。“哦,呵呵,那就好。”
这边小福问完,一边将食盒里的食物一一拿出来,一边看向刘非,继续说道:“昨天唐老板吩咐我叫灶间给你做的醒酒汤,你喝了吧?”
“啊,醒酒汤……啊,喝过了,很管用,很管用。”刘非听小福说还有醒酒汤,猛然向书案上看去。果真在书案的一角,还放着一个玲珑盖碗儿。刘非含糊地搭着话儿,心想可能是昨晚画画时,并没有留意到。
“也是,我们唐老板亲自送来的嘛。”小福瞥了一眼刘非,然后嘿嘿地笑了起来。
这边刘非缓缓起身,转过书案,慢慢走到圆桌前。
“刘先生,你看啊,这今日一大早地就下起了大雨,唐老板刚刚吩咐,叫我把早饭和点心给你送进屋里来,你快趁热吃了吧。还有,先生吃过饭,就在房间里休息,要是喜欢雨景,也可以等到雨水小一些的时候,出去撑伞赏雨。总之,今日先生自行安排……”
“你等等,今日梦生不来学课么?”刘非皱眉,打断小福的话。
“哦,刘先生还不知道啊?昨日唐老板已经将梦生少爷送回老夫人那里去了。”
“什么,怎么没人告诉我一声啊?这是为什么啊?”刘非瞪起双眼。吃惊地大声喊道。
“哦,先生有所不知。按照往年来说呢,唐老板都是在每年的三月三之后,将少爷送回去,然后等到这年盛夏过后入秋之时,再将他接回来住,每年如此。”
“那今年生儿还要与我在这里读书,这她又作何解释?”刘非哑着嗓子,伸手指着地面,一字一顿地质问小福。
“嘿,这我就不知道了啊,要不,先生一会儿自己去问问唐老板吧。”
【十七】
“哦,嗯,那你去忙吧。”刘非闷闷哼了一声,呆呆地坐到凳子上,脑中一片空白。
或许是自己太喜欢那个孩子了吧,怎么现在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匆匆分别了呢?
“刘先生是不是很喜欢我们梦生少爷呀?”小福在一旁看着失神坐下的刘非,试探地问道。
“嗯?那可不,那孩子挺聪明的,我乐意教他。现在招呼都不打一下就走了,心里空落落的。哎,孩子书读得好好的,为了什么破规矩……我说你们唐老板怎么想的啊?”小福的问话正中刘非下怀,他顺着答话,最后还生气地反问道。
“许是老夫人想念孙子了吧?”
“哼……”
“刘先生,”小福在一旁抓了抓头发,轻轻吸了吸鼻子。“我一直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刘非这时以手抚额,感到一阵眩晕。昨晚彻夜未眠的困乏,加上宿醉带来的不适,此刻一并袭来。
“咱先抛开梦生少爷说别的。你呐,来我们客栈也已经大半年了。虽说当初唐老板救你回来的时候,你天天念叨着“秀秀,秀秀”的,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也不见你动找寻的念头。倒是时间长了……嘿嘿,每每见你坐在一旁温温柔柔地看着我们唐老板……诶,刘先生,你看我们唐老板也是一个人呢。嘿嘿,你,你是不是也喜欢上我们唐老板了啊。”
“废话,我不是不知道秀秀去哪里了么?”刘非捂着脑袋,白了小福一眼,“我看你们唐老板,那是因为她们俩长得一模一样,我看她,就像是在看秀秀一样……”
刘非抛开昨晚的遭遇,见小福如此问他,于是不假思索地辩解着。
“嘿嘿,刘先生,你别动怒啊。心是骗不了人的。就算二人相貌相同,但是在性格举止上,总会是有异的。连我们这些外人都能看得出来,唐老板一定叫你心动了。尤其最近这段日子里,你看我们唐老板的眼神儿,嘿,可真是,哎,那个词儿叫,叫什么来着,哦,缱绻嘛……”
“哎,得得,我知道了。嗨,这都是怪我这双小眼睛嘛。”听小福这么一说,刘非马上记起秀秀曾经说过,自己这双眼睛平时是怎么看她的了。“哎呦喂,我头疼啊。”
这时的刘非,抱着头嘴里喊头疼,其实则是真的心乱如麻。昨夜险些遭人暗杀,而救了自己的人,又是这个红尘客栈的掌柜的唐圣南。可巧的是,这个小女子竟然和秀秀一样,一身的好武功。不同的是,包秀秀以前就是一个走江湖卖艺的,后来不得已假扮起巡按,是一个嫉恶如仇,为民申冤的奇女子;而这唐圣南,却是一个身背几十条人命的却意外遇到大赦的死囚犯,弄不好,当初真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徒。这两个人,怎么能拿来一起比呢?
虽是如此……
心是骗不了人的。刘非捂着头,突然一愣。小福的这句话,这时浅浅地印上刘非心头,这半年来与唐圣南的点点滴滴也快速地从眼前闪过。
自己坐在靠窗的安静的位置上,悠闲地举着茶杯。夕阳里,浅浅地啜饮一口杯中的清茶,然后转头看向窗外。暖暖的,柔和不刺眼的光芒进入双眸,化成一个个彩色的光圈。
带着眼中的光圈再转回头,目光落回不远处忙碌着的素衣女子身上。被自己眼中光圈圈住的她,这时在轻轻地拨弄着手边算盘上的珠子,然后提笔将算出来的数目仔细地填写到本子上。那小女子的字,自己是看过的,工整秀丽的颜楷,少了大家的风范,亦是没有自己行书时候的狂妄自负,可多了一份女子特有的沉稳,还有商人的一点点精明,看着叫人很是舒服。这一点,永远也不会与那副歪歪扭扭的“床前明月光”重合在一起。
还有,那小女子也很有才情。平时自己随口想出的诗句,念出的古文,她也都能接下来;谈论起事情,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多半时候,也会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这一点,也是令自己惊艳不已。想来这么多年,很少遇到能和自己合得来的人,何况还是位红粉佳人。虽然秀秀与自己也是心意相通,可终究还是……
“嘿嘿,刘先生生得一双凤目,好看着呢。行了,我看先生要是无意,那就当刚才我什么也没有说,先生别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小福看着刘非指着眼睛极力解释着,自己眼睛里的亮光马上暗了下来,淡淡地说道。
“怎么,还头疼啊?要不我去灶间,再弄一碗醒酒汤来?刘先生,嗨,怎么走神儿了?”又过了一会儿,小福在一边搓着手,见刘非喊头疼,却又不再搭话,忙要去端醒酒汤。
“哦,什么?哎哎,不必了,不必了。我没事,你忙去吧,啊。”刘非正在回忆的时候,猛然听到小福在一旁对自己说话,赶忙站了起来,然后伸出一只手,要将小福让出门。
“真的没事?那好,刘先生,那我回去了,你记得吃早饭啊。”小福依然呵呵笑着,临出门仍是不忘叮嘱。
刘非点头如捣蒜,匆匆送走小福,随后闷声关了房门。
“唉,《世说新语》才刚刚开讲,梦生就回去了……”
【十八】
送走了小福,刘非转身,缓步走回到圆桌旁,伸手端起温温的白粥碗。
“你说,她到底是谁?”
刘非皱起眉头,睁大一双凤目盯着粥碗自言自语,随后,又轻轻地把粥碗放回桌面上。
分开不过个把个时辰,唐圣南竟然如自己对她所说,一如往日一般,淡然地开门做起生意,还不忘吩咐下面的人给自己送来早饭。
小福笑呵呵的脸,圆桌上温温的的白米粥,半空中飘落下的细雨……昨晚的一切,就像没有发生一般,这,只是寻常一天的开始。
是舍不得之前的平静么?刘非扯起嘴角,低了一下头。
那又能怎么样呢?
慢慢走回到书案边,然后小心翼翼地端起那个盛着醒酒汤的盖碗儿。
“昨晚,是她送来的醒酒汤……”刘非眯起眼睛,出神地看着盖碗儿上面精致的花纹……
夕阳沉西,快要没有了光亮的屋子里,突然燃起一盏油灯。那油灯轻轻晃动着火苗,一点一点地靠近书案,最终,被一双玉手悄悄地放在案头。转过头,一个温温热热的盖碗儿又马上被端在手中,想要慢慢递到那个正准备凑到火光前专心观看画作的人的手里。
这厢,自己借着突然出现的亮光,凝眸看着手中刚刚画毕的画像,可是看着看着,却不由自主地慢慢抬起了头。
宣纸上的人儿竟然缓缓地走到自己的面前。
当时的自己只是呆呆地看向那人那张让人无限眷恋的面庞,忘记了应该念出早已在心中烙印下许久的名字。正因为如此,才在意志快要模糊的瞬间,认出她不是伊人……
刘非放下盖碗儿,垂下的手不经意间又碰触到昨晚所画的那幅画上。缓缓地将那幅画拿起,看向画中之人,是包秀秀身着女装的样子不假,但仔细一看,画中的佳人身上竟也藏着这红尘客栈女老板的影子。
屋外的雨水慢慢转小,柳枝在风中摇摆的声音也渐渐变弱。
沿着屋檐滴下的颗颗雨珠,被无情地摔碎在地面上。而那“啪啪”的声音,由站在这静静的屋子里的人听来,是声声震痛耳骨的巨响。那看似无辜的银滴,现在也好似重重地摔在刘非那原本波澜不惊的心湖里,让之泛起层层退却不了的涟漪。
雨露本是无情物,无端却被多情扰。
刘非将画像小心放回到书案上,重新回到窗户前,轻轻将之推开,眼前呈现的是如雾如幕的雨景。凉风吹过刘非两颊,他向前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扶住窗框,睁开双眼,想要努力看清前方的风景,可是什么也看不真切。
看不真切的当然有远处巍峨绵延的青山,也有此刻不经意间收回的左手所捂住的胸口中,那颗快速跳动的心。
关好窗户,刘非眼光落回到屋子一角戳着的一把油纸伞上,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打定主意,准备出门透透气,去看看雨景。
想罢,刘非转身洗了把脸,整理好衣衫,然后拿起那把伞就往外走。
双脚踩到屋前软软的泥土之上,呼吸上一口带着青草气味的空气,刘非定了定神,撑着伞慢慢朝着客栈方向走去。
不多时,刘非从后面径直来到客栈前头,轻轻挑起门上的竹帘,来到客栈里面。刘非偏头看了一眼正在柜台里与帐房先生说话的唐圣南。唐圣南的脸色算不得太难看,但是也掩饰不住此刻疲倦的神情。刘非低头轻轻一笑,怕是现在自己的面色也好不到哪里。
“等等,刘先生这是要去哪里?”当刘非伸出脚,刚要迈过客栈前门门槛时,被一个柔柔的声音叫住。
“哦,这雨景不错,我出去,走走。”刘非转身,深深地看了一眼从柜上转出来,快速地走到自己面前的唐圣南,弯起嘴角,轻轻地说道。
“哦……诶,你等等。”唐圣南一愣,随即竟然面露微笑。她一转身,从柜上取出一件披风,亦是深深看了刘非一眼,然后亲手为刘非披上肩头。
“初春寒气重,又是落雨,披上这件披风,好挡一挡寒凉。还有,山路湿滑得很,别走太远,当心遇到野兽。刘先生……你早些回来,我有话对你说。”
刘非低头看着唐圣南体贴地为自己系上披风,灵巧地打上花结,然后用双手抚平肩头上的褶皱。
眼中带着一丝丝眷恋,刘非弯起嘴角,轻声回了一个字:“好。”
正在一旁做事的几个小伙计都纷纷伸头看向两人,柜台里帐房的杜老先生却是低下头来拿起毛笔,似乎笑了一下。
“小福,吩咐下去,叫灶间霍师傅好生打理,掌灯之前,给我准备一桌上好的酒菜,我要请刘先生吃饭。”
唐圣南目送刘非出了客栈大门,转身蹙着眉,对着站在身旁看呆了刚才那一幕的小福,轻声嘱咐道。
【十九】
青泥履底着,山花肩头落。
半空中的绵绵春雨,细细地落在油纸伞上,却是悄无声息。河道开化,残冰裹在清冽的河水里,快速地向东流去。
半空中少了柳絮的随风飘散,但是红艳艳的山花花瓣却没有顾及雨水柔柔地挽留,依旧随风成片的逃离枝头的禁锢,更是带起一阵幽香,绵延数里。
刘非越走心中越是开阔,索性将纸伞收起,小心地背至身后,却是舍不得解开肩头上的披风,就这样淋着小雨,慢慢向前走着。
迈步走上小石桥以后,刘非向着青松岗方向眺望了许久。那片埋着秦世庸衣冠冢的山坡,被许多高大的树木层层围住,也隐隐约约地被此刻潮湿的雨幕所遮挡。没有了昨日肃穆而又惊心的场景,刘非不再心生畏惧,而是心头顿生出莫名的伤感。
收回目光,鼻息间突然捕捉到的一丝香气,将刘非被无端打散的思绪统统聚拢收回。寻着那丝丝熟悉的香气,刘非走下石桥,径直向前走去。
嗅着一路愈来愈浓烈的花香,刘非终于从一片雨雾蒙蒙里,看清了眼前不远处,是一大片的野生梨树林。尽在眼前的满树梨花,胜似白雪,与之前一路上飘落的红花,交替地充满在刘非晶亮的双眸里。
不自觉地惊叹,时已三月,竟然还能在山中看到这成片的梨花,刘非心中自然满是欣喜。
快步上前,然后驻足定身于树下,刘非展开双臂,仰首闭目,心无杂念地承接飘落下的如雪梨花,同时,深深地将这份浓浓的香气吸进肺中,许久才幽幽地吐出一口气来。
缓缓睁开双眼,刘非偏头,看见不远处有一个不算陡峭的山坡,竟是一时兴起,提起长衫下摆,快速而又踉跄地冲向坡顶。等到刘非气喘吁吁地站到上面之后,他手搭凉棚,透过渐渐消散的雨雾,居然看到了已经离他很远了的红尘客栈前面的杆子上挂着的大红酒旗。酒旗在清风中微微摇摆,不多时又贴在杆子顶端,看起来好似舍不得离开束缚它的旗杆一样。
建在官道旁不远的这座红尘客栈,此刻在刘非的眼中,变得很小很小,眼前无意间飘过的一片梨花花瓣,竟然也可以一时遮住整间客栈。刘非微微一愣,随后轻轻笑了起来。
虽是如此,它却很自然地融进四周精致而又自然的景色里。
那雾气缭绕树影重叠的山坡,飘着细雨与梨花的树林,还有远处酒旗轻摇的客栈……就像一副浑然天成的水墨画,在刘非的心中,被无形的画笔,细细地勾勒出来。
不知不觉,空中不再落雨,刘非定定站在山坡上已有一个时辰了。
“他年有幸遁于此,定是赴约婵娟时。”
又过了许久,刘非对着山坡下的梨树林,幽幽吐出两句话来。然后,他又抿起嘴唇,低头想了想,突然冲着红尘客栈的方向,轻轻地说道:
“呵呵,刘非啊,你愿意留下来,照顾她一生一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