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双童在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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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童在镜子前站立，镜面质地坚硬光滑，激起触摸的欲望。她痴迷地望着它。若是姐姐长大了，恐怕也是这样柔和的轮廓吧。
一定如此，对不对，她问她。
双童的生命是场交易，筹码是姐姐的夭亡。所以她一直不够坦然。父母说，她身上肩负两个人的生命，她要替她活着。听起来华丽而残酷，实际上这样大而无当，像某些青春小说。而这是她名字的来由和注定的阴霾。这精神枷锁成为灵魂的一部分，不可缺失。思想藉由此混乱不堪，往往自言自语，仿佛分裂。
甚至到她远离故土，只身来到陌生城市，依旧行迹狼藉，目的不明。她成为一个忙碌的隐士，或一个隐居的奔波者。
竹生在某个夏天搬到了她的楼上，从前那对好客的老夫妻搬去郊外安享晚年。双童帮竹生收拾行李，两个皮箱，一个崭新，一个极旧，另有一个背包。除了书籍和音乐，竹生没有更多的物品，但书籍和音乐是满满当当的。她和双童一样物质匮乏。这年纪的女子，很少这样依靠精神存活。
竹生瘦削高挑，长发不加修饰，笔直垂落。法国女人长风衣下的神秘气质，与之相若。竹生苍白，后来双童知道那是因为竹生作为电台夜间主播，常常见不到阳光。双童内心有所触动，略微惊讶疑惑。那晚又梦见姐姐，对她说着无声的箴言，身后百合丛生。后来她明白，她梦见的一直是自己，以及她的希冀。
入夜。总是可以听到竹生沉重的关门声和故意放轻的脚步声。双童趁夜写作，双眼视力相差很多。独居女子通常敏锐，思想仿佛可以穿透天花板，到达彼此的领域。两个灵魂逐渐迫近。双童最终搬去了竹生家里，她们就此有了交集，生命情节有了融合改变。
她们相处，为了节省钱财，为了彼此安慰怜悯，为了各自的安定满足。他们都是普通却卓尔不群的女子，没有太多不良嗜好，干净知足，保持微笑的姿态。因此尽管收入微薄，已足够支付生活，并且结余丰富。这是非凡能力。
感情生活贫瘠。她们属于不易固定欣赏某款服饰、鞋帽、车辆或男子的一类人，但容易被色彩的明暗打动。她们买下一样东西，不因她的材料舒适和品位出众，只因它在瞬间对视觉和精神的冲击。这良善女子内心有巨大的恐惧和期许，应当为美好而生。
秋夜台风来袭。雨水肆意拍打窗子，高大树木拼命挣扎。自然在愤怒地清洗。在这巨大的威慑下，一切生命默无声息。
竹生睡下时穿两件无袖背心，色彩搭配巧妙。也许她需要更多衣物包裹灵魂，使她不至蜷缩入睡，时时抵御外来侵袭。双童抚摸竹生微蹙的眉心，那里有一团影子，沉淀着哀艳的气息。竹生在梦里感到被透视，将头埋的更深，像楼底下死去的野猫。
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相伴。话语稀少平淡，如旷野上起伏的野草。
姐姐频繁地出入梦境，双童逐渐地失眠。她看见一条狭长走廊，尽头灯火辉煌，有无数人影徘徊。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子向她伸出手，对她讲话，面容临近，声音遥远。她说，双童，双童……你怎么还在那里……
她惊醒。开始叫喊。竹生起身握住她的手，目光亲和。双童僵直地躺在那里，泪水瞬间喷薄。她哭泣，不是哽咽，而是嚎啕。从此她便很少梦见自己的脸，她的心不再闭塞，灵魂出走，感情入侵，决堤的不止是眼泪。
两个女子若无交集，总是相安无事；一旦有了纠葛，生生世世都难以解开。就像这两个人，不知不觉落入危险领域。原本想做姐妹，不想却做了情人。
她们决定相爱。这是莫大的勇敢。由此而来的尴尬卑贱，使她们后退到人群边缘，谁又胆敢尝试？她与她没有盟誓，并非因为惧怕非难苛责，只因为无须。感情的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注定悲哀拖沓。但她们走火入魔，长成两株株错落纠结的百合。
也是洁净空旷的一个梦境。如水，让人沉溺，直至妖冶地死去。
她们拒绝一切提出相处的男子，其中不乏优秀者。朋友们只觉得她们眼光挑剔不易亲近，岂知她们心里已有果实，怎有精力去经营其他感情？本不是能够引人注目的女子，无须承受太多关注。
她们以宽宥的姿态蜗居角落，生活没有明确目的。这需要巨大的包容力，仿佛黑洞一般，没有底线。
冬季来临的时候双童在右肩胛刺青，两朵黑白色凌乱百合。冬日天气寒冷，伤口不会被汗液洗刷，导致不必要的疼痛和感染。
双童一直颤抖，不知是寒冷还是疼痛，或两者兼有。她坚决要在身上留下印记，让这印记深入皮肤纹理，渗入脏腑，直达心脏。一件事物，要在深处留下烙印，注定是要经历一番疼痛。
刺青师傅说，刺青啊，是会让人上瘾的……
于是她为了标记她们共同的一段路途，忍受这巨大苦楚。不为张扬于暴露部位，她把它独自珍存当作生命养育。是她的梦魇，也是图腾。
夜间喧嚣停止，疼痛无处排遣。竹生用手抚摸双童右肩塑料薄膜下的伤口，迷人的凸凹质感。竹生闭起眼睛，依靠手指阅读，仿佛盲人。双童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竹生以为她哭了，却发现她在笑，无比痴恋地笑。对于不间歇的疼痛，女子往往比男子更加有忍耐力，刺青是其中一种，类似还有许多，精神的，□□的。竹生将双童的刺青靠在她胸前，手臂蛇一般缠绕在她腰间，以拥有和欣赏的姿态倚靠，缓缓睡去。
她们如此宁静柔软，几乎与宇宙交融。
次年夏，双童的父母不期而至，质问她的生活。她无法隐瞒什么。
父母是长时间的静默。她是坚持不肯妥协，不顾一切。而她的不顾一切换来父母一声叹息，使她几乎落下泪来。她们的结果早有定论，即使这一局赢了，结果依旧是输。双童足够坚硬，绝不草草投降，即便是输，她也要见到终结。
你觉得对，就去做，但你记住，双童，你的生命并不是自己的。
父母转身出门的刹那双童几近崩溃，竹生跑过来握住她的手。双童完全力竭，感觉如鞭子抽打灵魂，毒入五脏。她的生命出现永不消逝的瘢痕，破碎的一片，永久地遗落了。
然而结局却是竹生的背叛离弃，她被迫去做传统完整的女子，走上应该熟识却实际陌生的路途。双童并无怨恨，憧憬依恋也无。世间这般女子太多，她只是其中之一。这是竹生的选择，简单明智，所以她不应该去搅扰。
最后的夜里她们流着泪互相伤害撕咬，像兽一样肆无忌惮，再无牵挂。
然后她们累了，软弱下来，蜷缩着进入酣眠。
漆黑一片，难得无梦。
双童要撤退，带上刺青和行囊，飘向远方。火车上映出姐姐微笑的脸。广播里播小说的连载：“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车窗上的面容没有表情地凝视，直到信号无法传输的地方。她的世界就此终结。
竹生望着身边英俊而陌生的熟睡男人，打开广播：“……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红尘孽债皆自惹，何必留痕？互相拖欠，三世亦还不完。也罢。不如就此了断……”
一地美好月光。竹生无声笑笑。与她如此双生，如何了断呢……
四年后，像受到某种召唤一样，双童又走回这座城市。在原来的街上，开了许许多多新的小店，她停在其中一个门口。名叫“双生”的花店。
她带着略显苍白瘦削的面容疑惑着，然后拖着腿走进去。
店主是眉目清秀的男子，正在为一大束百合修剪，并未注意到她的到来。她打了招呼。
你好。他说。想看什么花呢？
你认识竹生么？双童问。这是她唯一想到可以说的话。
你是谁？他问。你是双童吗？
她给了他肯定回答，接着他开始诉说。
竹生嫁给我之后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坚毅而刻薄，但我知道她从未失去良善。后来她走了。临走的时候要我把一封信交给叫双童的女人。我以为这一切都是她的幻觉，我以为她有些莫名其妙的混乱……原来一切都是存在的。
他是她的丈夫，他爱她无疑，所以记得她的美好多过邪恶。
双童：
我相信你会来，因为你我的伤疤都在此地。
请原谅你眼前这个宽厚纯善的男子，他是我你我悲剧之中的一个受难者，请不要怨恨。
我还记得你右肩胛的刺青，绚丽悲壮的百合。你的坚强和不顾一切曾经是我不可企及的梦境。我之所以爱你，是因为在你身上闪耀着我所期望的状态。很多时候感觉自己被缰绳拖拽着走下去，从出生直到结婚。我一直是个毫无目的的人，无法拥有你的果断和决绝；我的精神和□□不能很好地契合——一个在高处眺望，一个在人群行走，不间歇地撕裂灵魂。这是我的矛盾和错误。于是我选择结婚，努力过正常安稳的生活。那时我是多么自私，虽然一样很累。而你的沉默一直让我无法忘记。我一直在想象你走是的样子。
双童，你记得吗，你还记得吗？
初婚的几日我一直在做梦，一直梦见大片大片的百合，我翻看每一丛百合下面的泥土，企图找到你，而你总是不能出现在我的梦境。夜半醒来，枕畔打湿一片。男子什么都不问，只是将我的头揽在怀里，无语关切。我感激他，却无法爱上他。但是我决定生个孩子给他，履行我的职责。可是我们甚至无法理解彼此的需索，我于是想起你，我的双童，我的那段生命。
后来我生下一对孪生姐妹，妹妹不久夭折。我居然不悲痛，居然觉得这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就像你我，还有你和你的姐姐一样。我在那时便下定决心，它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将孩子喂养至周岁，她还没有开口叫妈妈。然后我和他办理了离婚手续。我要出发。
双童，你还记得么，你记得么？
我在左肩刺了和你一模一样的百合，作为彼此一生的信物。真的好痛，双童。就像那句话：我们都是没有脚的鸟，只能不停地飞行，累了就躲在风中睡觉，再也飞不动的时候，便落地化为青冢。双童，你是否也像我一样疲惫？也许，我们真的应该找个角落栖息。
行囊已经装满，我将踏上寻你的征程。也许找到了你，也许就此失散。但我无法安静地坐在这里等待。
花店里有许多百合。男子会一年年照看和更换它们。无论你何时来，请嗅嗅那些双生的花朵，不要等它凋零。
一定要记得，双童，请不要忘记。
竹生
那年的百合开得极好，却有浓重的苦涩味道。双童望着风吹起的方向，想起生命，想起远方，想起家。肩胛上的刺青早已沉淀，百合摇曳，召唤远方走失的同类。
她们在咫尺或天涯相望，在前生和来世纠缠。各自寻求探索，永久双生。
哪里找，哪里去找。天涯海角，一切很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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