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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也是最后一章 只是絮絮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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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个人跟我说:“我们的生命是上帝赐予的一场无期徒刑。”照这样说来,这个人现在已经“获释”了,也不知道在哪,过得好不好。关于她的“获释”我并不想多说什么,毕竟人各有志,纵使必然同归,也总有不一样的归途。
我仅仅是拿她开个头,虽然这显得有些不大厚道,也许利用一个灵魂是要遭到谴责的。除了这一句话外,她还在我的回忆里留下了一个梦。这些本来不属于我的东西即将被我讲述,算不算是某种程度上的侵犯呢?我想,这不属于我的,她陆离的梦境,将被我记得至死,就像我记得我还活着一样。
有一天的黄昏,她坐到我身边来,拿出笔在纸上画各种没见过的小虫。由于白皙,她的眉目显得比常人清晰很多,一般来说,这样的人只要表情有细微变化,都会轻易被人察觉,可是我从未看过她眉头一丝颤动,她一直那么沉静,沉静得甚至木讷。于是,在她面无表情地画着一只丑陋的长脚蜘蛛时,我问她:
“你以后想要做什么呢?”
她头也不抬地回答我:“我不知道要做什么,我只知道我想要的生活状态:每天在桌子前面,听听音乐,抄抄佛经,养一只猫,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那你怎么不去当尼姑。”
她把笔从嘴里拿出来,又放回去用力咬,接着懒懒地说了一句:
“不行啊,没有肉吃。”
第二天的清早,她又坐到我的身边,用左手指甲掐着她裙摆的流苏,右手递给我一张信纸,上面写满了各种数字和字母——那是她所有的帐号和密码:游戏,博客,甚至银行帐户。她那双乌黑的眼睛呆呆地往着我的方向,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穿过我看到了后方。过了一会她终于开口: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这梦境像一团黑色的沉默隐秘在某个深处,突然见到光,熔化成一条黑色河流汨汨流出,它有时出现巨大的阻塞感,有时又肆意喷薄。之后在琐碎的日子里常常忆起这个琐碎的梦,以此打发琐碎的时间,并往往在其中发现繁盛庞大的事物。
我梦见我的死亡。在某个时间突然毫无知觉地死去了,仿佛全世界只有我知道自己的死亡。但我还存在,以未知的方式存在,不知道躯体零落在什么地方,是腐烂还是焚毁。我就这样直立着飘荡,穿着一身纯白色及地的连衣裙,我的脚跟不听使唤,无法落地,只能倒退着踮起脚尖,佯装人世的模样。
接着,想起应该和亲戚朋友们一一道别,这是起码的礼貌。第一个见到的仿佛是少时的挚友,记不得名字样貌的朋友。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穿着校服,天真而纯洁地看着我。我说,亲爱的朋友,我要走了。她问我要去哪里,我说,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也许不再回来。我记得在梦里起风了,我于是随风飘向远方,迅疾地倒退着穿过一条窄巷。朋友微笑地看着我,挥手说再见。后来碰见我的小姨,她从背后拿出一条很厚的棉被,叠好,送给我,没有说一句话。
梦里飘荡的我害怕见到光明,更害怕被人看见。所以我选择阴暗的角落生存,似乎是阴暗的练歌房,四周有红色墙壁。我梦见我经常伏在墙壁上倾听尘世人们或悲哀或狂妄的歌声和怒吼,而我只好沉默。依旧不时地想起林林总总的人和事,有许多陌生的面容。可是梦里我从未去找过母亲,我不知道如何面对她,应该说再见还是永别,怕她伤心,怕她不伤心。我知道总有一个时刻我会变得透明然后渐渐化为虚无,我只是焦虑而恐惧地等待,等待谁给我一个结局。
然后,不知道是同一个梦境的延续还是第二个,我梦见一辆奔驰的火车,橙色与白色相间。我依旧不停游移,只是再没有任何人可以见到我或者听到我的声音,也许那时我已经消散了吧,触摸不到自己,镜子前面也没有影像。那列火车向我疾驶而来,义无反顾地穿破我的胸膛。我所梦见的火车上,所有人都生活在逼仄的空间里,以为自己的火车就是整个世界,却看不清那只是一辆火车,速度再快,也只是束缚在铺好的轨道上,重复别人的痕迹。他们没有目的没有起点,却很满足;他们从不仰望,也不祈祷,却很安心。这是他们的宿命。
这时天慢慢暗下来,我看见一个穿橙色与黑色相间毛衣的男子倏地从火车跳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红色百元钞票,他跟随火车飞行了很长一段距离,速度快得看不清面目表情。几乎是落地的瞬间他陡然上升,在空中化为灰色的小小墓碑,安静地落在地上,百元钞票在空中诡异燃烧,灰烬在墓碑上空盘旋不去,犹如亡灵的聚会。火车上有一个尖锐的声音问:怎么又有人从幸福号上跳下去了?
后来我也到了火车上,并且被人抛了出来。奇怪的是我看见自己的身体被抛出,以一个完全旁观的角度。几乎是同时,我的灵魂回归躯体,终于不再飘荡。我同样紧握厚厚的钞票,同样飞行很长的距离。只是,我没有燃烧或者变成墓碑,我踩到了坚实的地面。我不知道这是代表涅槃重生还是彻底死亡。只是,在梦中,我依旧坚定地相信我的毁灭。火车突兀地消失了,并且带走了铁轨,留给我一片荒原和残存阳光。
然后就像电影一样,我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上,是十七岁的样子。接着画面切换,一张老态龙钟的脸浮现,依旧有我的模样,那是我的老去。坐在荒原,我仿佛许多年来一直没有丝毫移动。老去的我头上顶着鲜红遮阳帽,暗红色上衣,裤脚有难看的流苏。似乎是很久以后,我像乞丐一样抱着破旧的棉被,靠近一堆篝火。亲戚们来到身边,我看见妈和爸,我们三个人围在篝火旁煮食物吃,是切的很薄的马铃薯。
我觉得已经过了太久,从前生活的世界应该已经变得陌生,于是我问:你们现在都吃些什么东西?他们站起身说:维生素与马铃薯。
接着一切重归黑暗,不久我醒来,见到刺目阳光。
她的梦境让我顿时想起生命,想起信仰,想起家。一切都那么安静和乐。这个迷乱的梦,让我无法遗忘,于是只有记得了它。它是一种暗示抑或警告,是冷漠又浮躁的内心,是压抑许久突然间喷薄的思绪。
这之后她去了海南旅行,再也没有回来,据说是潜水时出了意外。离开家之前她和我探讨黑暗的意义,结果她还没来得及明白这黑暗,便永远地堕入了它。
每一个生命都有它存活的意义,有一些存在的必要,即使逃避,也总有难以抛弃的尾巴。但是,最终死亡是真相,突破虚假繁荣。
在外头感受世界的蒸发,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十一月二十四日,阳光明媚。
于是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