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二十日》司梦瞑

1、第 1 章 天空蓝得纯

　　天空蓝得纯净，万里无云，桃花环绕中，一个紫发少年正坐在树下，单手支腮，另一只手随意地翻着书页，看似漫不经心。
　　一双纤手突然从背后蒙住了他的眼睛，少年无奈地说：“深梦，别闹了，我要看书。”
　　被叫做深梦的女孩子笑嘻嘻地收回了手，她的头发是淡淡的粉色，衬得肌肤如玉透明，再加上一条白裙，如果在外面，绝对是天下宅男的梦中女神。
　　“你怎么知道是我啊？”深梦捧了脸挨着少年坐下，一脸期待。
　　少年把目光移向别处，淡淡地说：“因为这么多年，这里从来没有别人来过。”
　　虽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深梦还是没有放弃说话：“紫辰，你说，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呢？”
　　紫辰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这好像是小孩子喜欢问爸爸妈妈的问题。”
　　深梦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从有记忆开始，我就在这个地方了，你也是么？”
　　紫辰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这里并不像是真实的世界，没有四季的变化，没有阴天雨雪，每天一睁眼就是明媚的阳光，他们两个每天的任务就是种花，根据劳特先生的指令，他们要种出一种花期为二十天的花，这些年他们不断努力，却一直掐不准时间，不是多一天就是少一天，每天谈话的内容也只是围绕花，今天深梦突然闻到这个问题，倒是始料未及。
　　仔细想想，这种生活轨迹似乎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似乎生来如此，但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自己倒是没怎么注意，难道深梦想到了什么？
　　紫辰出神地想着，深梦伸手拉拉他的胳膊：“别走神了，去看看你种的花吧。”说着自己先向紫辰的花圃跑去，紫辰从地上站起来，跟了过去。
　　花圃被细致地分成了一个个小格子，紫辰新种的花，就在最中间的格子里。
　　“哇，在最中间耶！看来紫辰你对这次种的很有信心呢！”深梦的身体大半探进篱笆，嘴里还在嚷，紫辰只好把她拽回来，免得栽进去：“也不是多有信心，就是想试试……”“好啊，你也来看看我种的吧。”深梦欢笑着跑开，紫辰也随着她的脚步跑起来。
　　后来想起，这一幕竟是两人生命中少有的欢乐记忆，随着世界的崩离，活着，都成了奢望。
　　两个人的花圃离得并不远，跑了一会儿就到了，比起紫辰的规矩，深梦花圃的形状更有想象力，旁边还用了一些鲜花做装饰，十足是少女的风格。“我这次种的花呢，叫彼岸。”少女声音清脆，“哎，对了，还没问你呢，你这次的花叫什么？”“凤凰。”
　　“凤凰？传说中的神鸟？”深梦瞪大了眼睛，看到紫辰点头，“什么吗？一点想象力都没有。”深梦把头埋进膝盖。
　　“传说凤凰会涅槃，每次死后，会周身燃起大火，然后其在烈火中获得重生，并获得较之以前更强大的生命力，由此，得到永生。”紫辰慢慢地说着，深梦投来怀疑的目光。紫辰耸了耸肩：“只是传说罢了。”深梦重又抱腿坐下：“好无聊哦，每天除了种花就是种花，你就知道看书，一天也不说几句话……你那些书真的那么好看吗？要不……借我两本看看？”迎上深梦探询的目光，紫辰也没有办法，叹了口气回屋拿书，背后是深梦小声的嘀咕：“借两本书而已……叹什么气嘛，真小气……”
　　片刻紫辰已抱了厚厚一摞书过来，深梦蹦蹦跳跳地迎上去，拿起上面一本书：“这是什么字？我看不懂。”
　　紫辰蓦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异，深梦又拿起了下面的书，随手翻了翻：“都一样……我都看不懂，真没意思，还你吧。”把书扔了回去，又恢复了刚才的坐姿。紫辰抿紧了嘴，没有说话。
　　他一直以为深梦和自己一样，虽然没有以前的记忆，但是这些字他都能看懂，毫无障碍，好像天生就该如此，平时深梦和他说话时很自如，却看不懂他所熟稔的这些字。紫辰不禁向深梦看去，她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轰——”一声巨响，一直平静的天空中竟然出现了一个大洞！“啊——”深梦惊恐地大叫起来，劲风中，紫辰的声音异常的不清晰：“花种——”深梦点点头，拼命向自己的房间跑去。对于他们来说，花种是最重要的，不但是劳特先生交托的任务，更有可能，是解开一切问题的关键！
　　深梦拿到了花种，刚想回去找紫辰，就看见紫辰置身于一个巨大而耀眼的光柱中，光线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深梦无法看清紫辰的脸。“紫辰——”深梦撕心裂肺地大喊，飞快地向光柱跑去。一路上阻力很大，和平时跑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空气中……是什么？
　　离光柱的距离越来越近，深梦努力看去，光柱的边缘似乎伸出了一只手。深梦不顾一切的跑过去，紧紧握住了那只纤瘦却有力的手。掌心传来熟悉的温暖，深梦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眼前好像有一个红头发的女人，对着自己疼惜地伸出手来，手指触上自己的面颊，柔软微凉。这种感觉……是……
　　“呃！”深梦猛地翻身坐起，是梦吗？为什么感觉如此的真实？好像是亲身经历过……深梦向四周看了看，已经没有什么光柱了，柔风习习，天空蔚蓝，仿佛还置身以前的世界。但是不一样，周围人来人往，活力多了许多，我出来了！深梦不禁流下泪来，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活得如此真实。
　　“唔……”少年的呻吟拉回了深梦的意识，深梦慌忙坐下，伸手探上紫辰的额头：“紫辰，你没事吧？”少年摇了摇头：“咳……花种……花种带出来了吗？”深梦将双手伸过去，手心里几颗圆润的蓝色珠子静静躺着。“这就是……”少年眼睛里透着疑问，深梦点了点头，把紫辰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轻声问道：“你的呢？也拿出来了吗？”紫辰用眼神示意，深梦从他衣服里的一个口袋里找出了花种，与深梦手中的不一样，紫辰带出来的花种要小上一些，形状更加圆，颜色莹白如玉。
　　“这是凤凰的花种？”紫辰虚弱地点了点头，深梦赶紧把花种塞回了紫辰的衣兜：“小心点儿，别丢了。”看着深梦有些紧张的表情，紫辰的嘴角浮现一丝微笑：以前都是自己照顾她，现在自己受伤，却轮到她来照顾自己了。渐渐的，由于那股不知名的力量，紫辰的意识有些涣散，眼睛慢慢合上。深梦见他闭上了眼睛，也就不再说话，只是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
　　有风轻轻吹起，温柔的拂过这对少年。这是宿命之日，对他们，亦对于世界。
　　恍惚中有股暖流流遍全身，并不是与生俱来，却是莫名的熟悉，仿佛是养的宠物对于主人的亲昵，但是又带了一丝落寞。紫辰全身一震，翻身坐起。
　　“你醒啦？”深梦的声音带了嘶哑，通红的眼睛昭示着她一直没睡，紫辰看看天空，已经将近黎明了，不由放轻了声音说：“你怎么一直都不休息？”深梦把头深埋进膝盖：“我睡不着……我怕……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紫辰叹了口气：“那不睡觉也不行，睡会儿吧，有我在。”深梦紧依着他躺下，又看了看周围，才闭上了眼睛。紫辰想了想，又脱下外衣给她盖上。
　　太阳依然升起，时间永在流逝，无人可挡。
　　深梦醒了，看见紫辰眉头深锁，好像是在思考什么，她于是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抓紧了身上盖着的外衣。片刻后紫辰从地上拉起了她：“走吧，我们去打听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深梦不知所措，只能任他拉着向前走去。
　　问了半天，只知道这里是北方的一个小城，虽不富庶，民风倒还算淳朴，最近也没人听说有什么奇怪的人或东西来过，看来应该是安全，至少暂时安全。
　　但是安全能保证，别的吃穿用度就难说了，以前两人的生活都是有人从一个地方放下东西就好，现在一切都得靠自己了。紫辰思索了一会儿，指着街边的张贴的招聘广告说：“要不去看看那个吧？”深梦不认识汉字，就跟着紫辰去了。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和蔼可亲的中年女子，简单的问了他们几个问题后就收下他们当服务员了，还给他们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下班后，紫辰嘱咐深梦好好等着，自己出去买晚饭。回来后却发现那个中年女子也在店里，还在和深梦说着什么。紫辰虽不想打扰她们，但还是叫深梦吃饭。
　　“哦，你终于回来了。”中年女子笑着对紫辰说，一手拉过深梦，另一只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抵着深梦的颈动脉。
　　“你！原来你和那些人是一伙的！”紫辰大怒，早应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女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中年女子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交出凤凰，换她一条命。”
　　“这是你们的目的？”紫辰紧紧盯着中年女子，对方却毫不在意：“想好了，不然的话，你的小女朋友就没命了。”说着手中的匕首离深梦又近了几分。
　　紫辰一口应承：“好！给你。”手已经伸了出去，手心里，赫然是那几颗玉色的凤凰花种。
　　中年女子满意地笑了，仍然挟持着深梦。紫辰只觉身后风声一响，还没来得及回头，已经倒在了地上。女子放开了深梦，走到紫辰身边，蹲下身去仔细端详：“这些花种只够换一条命哦~真可惜了这张清秀的小脸蛋。”说罢站起身来，神色冷冽：“处理掉吧，没用的棋子，还留着干什么？”身后已制住深梦的人听命上前，背起紫辰向外走去。
　　女子回头看看，深梦已经在药力的作用下熟睡：“这个也处理掉吧，你们知道怎么做的。”
　　深梦醒来，发现自己不知道被扔到了什么地方，还好花种还在，她抬起头，努力辨认方向，只记得自己曾经和雇佣他们的女人说过话，然后……然后怎么了呢？
　　“紫辰！”深梦突然一惊，紫辰呢？他怎么样了？深梦向有灯光的地方跑去，却被两个人拦住了去路。为首的人笑得很邪气：“那个蠢女人，以为得到凤凰就行了？却把正主给放跑了！小姑娘，乖乖过来，不然别怪我们哥俩不客气！”深梦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后面的人开始狂追，一会儿深梦听到一声异响，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擦伤了她的手腕，一颗子弹击中她的小腿，瞬间血流如注，深梦无力地跪坐在地，看着那两个人向她走来。深梦低头看着手中的花种，蓝色的花种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紫色，紫辰……如果紫辰在，他一定会有办法的！现在的深梦，只能眼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近……
　　紫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崖底，他勉强起身活动一下，发现身上有很多处擦伤，还好没有大事。突然一股暖流席卷而来，紫辰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在发光，在愈合……不出一分钟，身上的伤口已悉数痊愈，紫辰席地而坐，在身上摸索，终于找到了那熟悉暖意的来源。紫辰眸色了然，这就是自己生活成这样的原因吧，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从这里出去，救出深梦。紫辰大概辨别了一下方向，顺着一条小溪走去。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原本狭窄嶙峋的小路豁然开朗，尽头是一座小屋，紫辰无路可去，也只能去碰碰运气。视线一接触屋内，紫辰就像触了电一样，赶紧跑了过去，是深梦！
　　门吱呀开了，紫辰轻轻进入小屋，深梦平躺在一张小床上，脸色苍白，像是昏了过去。正当紫辰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个中年人在他背后开口：“她很好，身体没有受到任何损伤。”紫辰回过头，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先生救了我的朋友。”中年男子却像没听见一样，眼睛里有异样的神采：“到齐了，她该来了……”紫辰无暇顾他，坐在床边心疼地看着深梦，手指抚上她消瘦的面颊，指尖却感到一丝刺骨的冰凉。紫辰警惕地缩回手，回头看向男子，眼里渐渐漫上读不懂的情绪。
　　男子一直保持一个姿势望着窗外，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屋子里一片静默，过了一会儿，屋外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
　　“啊——”随着一声惊呼，一个女子闯进了屋内，直奔深梦的床边。紫辰下意识拦了一下，却被她一把推开。女子半跪在床边，浑身颤抖：“梦儿，你怎么了？”说着伸手抚上她的脸，马上又缩了回去，站起身来，对男子横眉冷对：“你是谁？对梦儿做了什么？”男子却只是微微一笑：“好久不见啊，你都认不出我了吗？”女子低下头，若有所思。男子还是微笑着，向紫辰招了招手：“过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十年前，有一男一女两个园艺大师，他们本是竞争对手，却在不断比赛中渐生情愫，最后私奔。但是，他们却忘了他们的家庭，还有……他们各自的孩子。”
　　“你想想，这样是不是很不公平？他们只顾自己，完全不顾家人的感受，让那么小的孩子失去父母，而且是永远的失去。”男子看向紫辰，“现在，是不是该有人出来做什么？你是个有正义感的孩子，那两个人，是不是应该受到惩罚？”男子的声音似有蛊惑人心的力量，紫辰觉得头疼欲裂，抱着脑袋蹲了下去，零乱的记忆碎片冲进脑海：温和的男子，和乐的家庭，男孩满布泪水的脸……冷汗顺着他的脸流下，指甲深陷进肉里。记忆深处恍惚传来一种香气，那是……凤凰？
　　“够了！”一声断喝将紫辰拉回现实，不知什么时候，他已被女子揽进怀里，女子细心擦去他脸上的汗珠，挡在了他身前。“我不管你是谁，孩子是无辜的。”“呵……孩子是无辜的……”男子的表情突然变得悲哀，“那你就忍心抛弃孩子？哈哈，为了他，你什么都可以不要，对不对？”女子咬了咬嘴唇，大声道：“我们的事，我自己承担！只要你放了他们！”男子换了一副玩味的笑容：“现在你没资格和我讲条件了，园艺大师。”女子如遭雷击，双手紧握成拳，一动不动。男子继续以胜利者的姿态说着：“你们的孩子，我一直照顾得很好，这就是证据。”男子张开了手，手心里躺着的，赫然就是凤凰的花种。
　　“原来你就是劳特先生。”紫辰从地上站起，声音平静，“原来这就是花期二十天花种的秘密。”“花开花落二十日？”女子喃喃道，突然惊恐地抬起头，“你打的是这个主意？你究竟是——”男子惋惜地摇了摇头：“看来你还是想不起来，没关系的，就快了，今天就是凤凰盛开之日，万物涅槃新生。”男子松开了手，花种落入泥土，男子划破手指，将鲜血滴入土中，嫩芽立刻破土而出，蜿蜒而上。男子讥讽地一笑：“两个孩子的园艺天赋真不错，我是不是该谢谢你们？”女子脸色苍白，冲到他身前：“因，停手吧。”“现在你想起来了，可惜晚了！”男子用力抓住女子的双肩，表情近乎疯狂，“你当初可以对我弃如敝屣，现在你凭什么求我？”男子越说越气，竟然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吸收了更多鲜血的花芽生长更加迅速，短短几秒就长到正常花株的大小。“看啊，你培育的凤凰，它是嗜血的。”
　　“因，我不会让你伤害孩子的。”女子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紫辰前面，神色坚定，“即使现在，我已经没有和你谈条件的资格。”“你错了。”男子表情轻蔑，“你不但没有筹码，而且没有选择。我们只能一起死在这里，这是注定。”男子蹲下身去轻轻抚摸凤凰：“渴急了吧，你会满足的。”
　　“不，凤凰要的，不是血。”紫辰的声音响起，两个人回过头去，发现深梦靠在紫辰的怀里，浅棕色的眼睛竟然变成了妖异的蓝色。“彼岸！不——”男子的声音很快湮没在光芒里，山谷受到强大力量的震动，开始崩裂，巨石从天而降，一只巨大的金翅凤凰飞出，托着紫辰和深梦飞向天空。女子的脸上现出满足的微笑，对天上说了句什么，话语很快被风吹散在山中。
　　深梦仍在凤凰背上熟睡，紫辰轻抚着凤凰，低声说：“凤凰，你要的，从来都不是血。”女子的声音似乎还萦绕在耳畔：“梦儿，就交给你照顾了。”
　　“我会的。”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