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歌》南空

1、桑实 她穿越而来

　　幽深的河底，已经无法辨识的残片飘荡着，冰冷的河水刺激着人的神经。
　　有东西在不断破碎着，有东西在不断沉积着。
　　何越无聊地呆在废墟中，四下张望，却只看到一片漆黑。爸爸妈妈和考古队的队员们进入了废屋，只留给她一个传呼机，说是不想让她弄坏什么珍贵的古物。可是一个人呆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也难免她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不感到害怕。
　　这里的废墟是一个渔夫打渔时偶然发现的，令人惊讶的是竟然在河里，身为考古学家的父母很感兴趣地召集了一群人来这里进行挖掘，顺便把父母不在家无法自理的她一起带了过来。虽然一开始是自己吵着要一起来河底的，现在却无时无刻不为这决定而后悔。
　　何越拖着沉重的潜水服，试着走了两步，强大的阻力让她放弃了四处走走的想法。手电筒在这种地方基本上照不远，呆在原地的她可谓是无事可做。
　　等了很久，她拿起传呼机，刚想问一下他们什么时候出来，便听见了谁的声音。
　　“桑实……”
　　一个幽幽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何越一惊，手将电对准了那个方向。没让她失望地是，她看见一点淡淡的光，在远处闪烁着。
　　“你随着桑树结果的季节出现，我便唤你桑实吧……”
　　谁的声音在缓缓响起，如此温和……
　　何越怔住了，手中的传呼机掉在了地上，她看着那个方向，目光沉凝。似乎有什么在呼唤她，阻力也蓦地消失了，何越不由自主的抬起脚，向那个方向走去。
　　“你要好好长大啊，我会护着你的。”
　　继续走来，目之所及越来越明亮，就像被太阳照耀着般，深蓝色的河水映入眼帘，美丽得不可收拾。一路上的废墟，依稀可以让人辨别出曾经这里是一个城市，繁荣的城市，却不知什么原因坠入了河底。
　　一株落尽了枝叶的擎苍大树屹立在废墟的尽头，孤独而执着地呼唤着什么。她仅剩的枝干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只有华美的纹路，像是雕刻而成的，久远的回忆。尽管只是枝干，何越已经被她的魅力所震撼，手电筒从她手中脱离，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抚上了枝干……
　　那一瞬间，幽黑的河底射出一道刺眼的绿光，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将何越牢牢钉在树干上，一点一点吸取她的身体。何越来不及惊讶，便感到眼前一黑，感到所有的东西都在离自己远去。
　　一个干净爽朗的男声蓦地闯进她的耳朵——
　　“阿越，你若是上了我的马，便要同我一起隐于山林，福祸与共，你愿意吗？”
　　心似乎要被喜悦和悲伤撕成两半。何越不禁思考起来，被问话的人是怎么回答的呢，愿意，还是不愿意……可是现在她的觉得好疲惫，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刚才，不摸树干就好了……
　　意识渐渐远离，何越的身体变得透明，到最后，竟然只剩下空荡荡的潜水服。
　　最后，终于听到这棵树绝望的呼喊——
　　“你终于来了啊……”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小越，小越？”
　　传呼机里传来沙哑的声音，混合着电波“滋滋”的响声，有种说不出的哀伤。
　　“小越，回答我！”
　　却始终没有回应。
　　不久以后。
　　何越的父母冲出古屋，满脸焦急，可是外面早已经没有了他们奉若掌上明珠的女儿，只有一台传呼机孤零零地躺在河底。
　　“小越！”
　　撕心裂肺的呼喊从闷闷的潜水服中传出来，听得人心碎。

　　“在家里突然出现长这么大的树苗，定是不详之兆，还是铲除了吧！”气急败坏的女人的声音像一声惊雷，炸响在何越耳边。
　　好吵……
　　“娘亲，草木向来是有灵气的生物，我想着大概是好事吧。”有点熟悉的温润如玉的嗓音，微微带着笑意，缓缓响起。
　　何越迷茫地睁开眼睛，强烈的阳光让她下意识的伸手想挡，却是动弹不得。她烦躁想开口叫妈妈拉窗帘，却发现自己连说话都不行。
　　好难受啊……渐渐适应了光线，何越迷茫地看向前方，映入眼帘的，却是——好几双脚？
　　“哼，君悦，你总是担心这些花花草草的，多辜负你父亲对你的期望啊！这种东西要是误了我们江家的运该如何啊！”女人并不让步。
　　男子似是沉思了一会儿，最后淡淡地说：“就由我来照看吧，出了事我担着。更何况我虽是家中长子，却总是照顾这些花草树木的，也正好让父亲不放心把大权交给我不是吗？”到最后，他的语气中夹杂了些许嘲讽。
　　少顷，女人像是冷笑了声：“君悦，你倒是有胆子呢。”男子不温不火的回答：“娘亲，我自幼在道观长大，仙树、邪树还辨不清么？”
　　女人大笑了几声，讽刺地说：“我倒是忘了，君悦你还有那么悲惨的童年呢。”
　　“算不上悲惨。”男子淡淡道，脸上却一点波澜都没有。
　　“那好。”女人终于舍得抬起脚步，一脸的不屑，转身欲走，“那这‘仙树’便麻烦你在后院照顾着了，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我可就不客气了。我们回吧。”然后抬脚离开了那株树苗。
　　何越看着面前这双华贵的绣花鞋渐离渐远，回味着刚刚听到的豪门大院里标准的讽刺的对话，思量一会儿，突然了解到了一件事——
　　她变成了一棵树苗！还是一棵突然冒出来而且长得很大的树苗！不仅如此，这双绣花鞋，怎么看都是现代没有的款式吧！这里是哪里，又是什么世界！她震惊地回想昏迷之前的事情，那时候自己伸出手，触摸到了那株树，就渐渐昏过去了……难不成自己还被那棵树吸进去了？
　　还没来得及惊吓完，一张放大的俊脸凑到了何越面前。
　　“你就在这里安心长大吧。”面前的男子蹲下来对何越说，”我姓江，名君悦。你随着桑树结果的季节出现，我便唤你桑实吧。”他的眸色温柔，定定地看着何越。何越看清了面前的人了。明媚的阳光下有一张江南公子的脸。一双闪耀着星光的眼睛泛着柔和的光，轻轻淡淡的眉如一带远山，及腰的黑亮发丝没有束起，倾泻而下，肤色白净，一身青色长衫更衬出他的文雅气质。
　　看清他的那一瞬间，何越想到了一个形容词——惊为天人。惊为天人的气质，惊为天人的容貌，惊为天人的温柔。听到他的声音，原本慌张不安的心也渐渐稳定下来了。
　　静下心来，略一思索，她倒也稍稍理清了一点思路。也是，现在这种情况下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不如听天由命，在当树的日子里从其他人的只言片语里找找线索。这么一想，便不再像之前一样瞎紧张了。
　　她看着面前的人，江君悦的笑脸温润柔和，轻声说道：“你要好好长大啊，我会护着你的。那么现在我先走了。”何越闻言，怔怔地看着他站起来，感觉到他最后轻柔地抚摸了自己的枝条，漫步走远了。
　　原来这棵树的名字叫桑实。
　　原来那个温润如玉的声音来自那个叫江君悦的少年。
　　原来那些轻轻絮语般的呢喃是说给她听的。
　　那么，她的到来，会是因为他吗？

　　何越在这里已经呆了快半个月了。每一天都会看着各种各样的绣花鞋和布鞋从自己面前晃过，偶尔会听到一些人的八卦，不过封建时期的八卦实在让她提不起兴趣。
　　但她大致了解了这个江府，老爷是朝中大员，常时间不在府里。江君悦虽然叫那个夫人一声“娘亲”，说到底也不是他的亲娘，反而还处处针对他。据说江君悦是老爷与青楼女子所生的私生子，只是当年家中无男丁，就只好把已在外流浪多年的江君悦接了回来。
　　那个夫人在家时本来就是一个骄纵的小姐，老爷也不太待见她，不过挺待见她家的权利的，所以一直看起来很恩爱。后来，她更是诞下一个儿子，不过性格也不太好就是了。这个家里，除了那个夫人，还有几房没有孩子的妾室，倒是个个都温婉可人，不过都不怎么出门。
　　这种豪门家庭，让何越有点为江君悦担忧。不过，每一天江君悦都会一脸春风般地出现，完全不似受欺负的样子，只是好好地照顾她，为她浇水，抚摸一下她，偶尔会留下来对她说一些话，让她感到格外安心。
　　今天却有点奇怪，都这么晚了，那个每日太阳升起后必会来此报到的少年没有出现。何越等了许久，几乎又要睡过去了，女人的声音却忽的一次炸响。
　　“滚开！”
　　暴躁的声音把何越吓了一跳，她有些幸灾乐祸地想，那个女人终于更年期了吗？
　　“今天我非连根拔除它不可！”铁铲拖地的声音夹杂着狂乱的脚步声，疯狂地向这边袭来。不是吧？何越恐慌起来，因为她发现这次那位大夫人是来真的！江君悦去哪里了？
　　“夫人，趁大少爷不在做这种事，您和大少爷之间的矛盾……”
　　“区区一个下人你倒敢驱使我来了？这种邪树，害我儿遇害受伤，危在旦夕，我怎么还能容忍！”听到这种缘由，何越突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为什么她儿子生病要怪在她身上？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封建迷信真可怕！
　　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那个夫人已经带着一群人涌进了别院，满脸杀气。何越还呆呆地难以反应过来，心中只能祈求江君悦能在关键时候出现救她于水火，可是那夫人已拿着铁铲气势汹汹地走到她面前，后院口都没有江君悦的身影，只有一群不知所措的家丁。
　　何越总算是绝望了，大概江君悦是被支走了吧……如果这棵树真的被拔除了，自己是不是真的会死呢……这时候她突然想到了很多事，想起不知在何方的父母，他们是不是很担心很难过；想起那片废墟，为什么会出现在河底；想起那株神秘的古树，为什么会呼唤她；想起江君悦，和他温润如玉的笑容……
　　不想死……还不想死……想要出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后回到自己的世界……
　　我，不要死！
　　求生的意志在那一瞬间尤其强烈，强烈到几乎爆满何越的整个身体。
　　铁铲已然挥下，脚下的土地一点点松动，最后同她分离。“点火！”随着那夫人的声音无情地响起，管家将一桶油狠狠得浇在何越身上。何越绝望地看着火星一点点接近，恐惧地闭上眼睛。
　　不要！不要！不要！
　　求生的本能拼命叫嚣着，何越努力地想使自己逃开。她绝对不要在现在死掉，自己一定要逃出生天！内心拼命挣扎着，身体也不断想突破束缚，何越一遍遍在心底嘶叫着。
　　忽的，数道青色霞光从她的身体里绽放出来。
　　那一刹那，只有一个人可以看见的霞光铺满天地——
　　那一刹那，光影中的树苗渐渐消失——
　　那一刹那，着青色华美长衫的少女，带着那超凡脱俗的气质，坠落人间——

　　“管家住手!”
　　江君悦的声音终于响起，何越欣喜地睁开眼睛，四下张望，却看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似乎见鬼了一般，江君悦平时那温润的脸庞看起来也有点吃惊。
　　而对于那大夫人和其他家丁来说，面前本来还好端端在那里的树猛然不见了，只剩一个被刨开的土坑，像是在讥笑他们。夫人最先尖叫起来；“啊——！妖树！妖树啊！”她“嘭”的一声摔坐到地上，又手脚并用地向外爬。其他人也渐渐反应过来，疯了似的向外跑。只有江君悦，带着一脸的不可置信，怔怔地向这边走来。
　　何越疑惑地看着那些人的反应，低下头看了眼，便愣住了。
　　有轻轻的脚步声在自己面前逐渐落定，江君悦似乎走了许久，最后终于走到她面前，凝视着她，不确定地轻声问：“你是人，还是树？”何越有点不敢相信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身体，穿着一套合身且华贵的青衫，上面用绿丝绣了华美的树的图案，同那株树上的图纹一般。而她身后的影子，却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听到江君悦的询问，她反应过来，忽然抬起头，对上他温柔似水的眼眸。
　　“我不知道。”她有点不知所措，太阳下几乎看不见的影子硬生生地提醒着她一件事，令她有着些恐慌地道，“大概，是厉鬼吧。”江君悦稍稍惊讶地抬眉，瞅着她害怕的神情，心中了然，然而不惊不惧，却露出温和的笑来：“不，你更像一位仙子，树中仙子。”
　　何越微愣，随即讶然地抬头看向嘴角噙笑的江君悦，良久，也有笑意布满脸庞。
　　微风和煦之下，他们第一次相遇，便在这么一个不怎么美好的院子里，静静地看着对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