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死在这段时光》_Girasol_

2、有意 莫

　　莫洛再次遇见叶离是在办公室里。她刚刚修整完最新的广告设计，干涩着眼睛仰头深呼吸，便看见了站在桌前的淡淡的影子。叶离一如莫洛初见他的样子，挺拔而瘦削，让人联想到荒芜的平原上唯一一棵倔强的树。
　　“我也在这个办公楼，那天在员工介绍栏里看到了你的照片，”叶离对莫洛淡淡笑着，晕开了一整片秋日的阳光，“你的那个旅游广告我看过，很独特，你将安城看得很透彻。”
　　莫洛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脊背，微笑：“我也应该下班了，不如一起吃顿饭吧。”
　　叶离点头，靠在桌边看着莫洛收拾东西。
　　时至今日莫洛依然质疑着自己说的那句话，也仍旧不肯相信记忆中的那个场景。
　　叶离一直保持着温柔的等待的姿态，与他的神情与生俱来般合契，以至于莫洛抬头撞见他的目光时，竟有刹那的恍惚。仿佛这不是他们第二次遇见，仿佛他一直以这样的姿势，等了自己千年万年。
　　吃饭的地方是叶离推荐的，位于青桥附近，遗憾的是窗子面向与青江相反的方向。饭馆的设计很随意，却也格外整洁简单，饭菜亦是家常般的轻淡温馨。
　　而他们一直安静地吃饭，不时谈论一些关于工作上的事。莫洛也平静地与他不深不浅地聊着，只是眼前清浅儒雅的人实在无法让她与青桥上那个决绝的人联系到一起，此时的他这么理智，似乎永远知道自己的下一步将会迈在哪里，没有任何的迷惑和厌弃。究竟什么样的心情下他竟能做出那么偏执的举动？莫洛不得而知，却第一次的，有了想深究的欲望。
　　“你一直没有联系我。”
　　莫洛被他突然的质问惊得有些慌乱，嘴角微扬望着他出神。
　　“因为……”
　　“因为你认为，我的自杀只是一时兴起。”
　　莫洛无言以对，只有微笑。
　　“我知道不是这个原因。你还是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模样，什么都不去解释，只是笑。”
　　莫洛的笑容中掺杂了许多的无奈，但她仍然不置一言，似乎在等着叶离说下去。
　　“莫洛，你知道你来到了一个多么晦暗的地方么？这座城市并不像表面那样丰美，它是空的，就像……就像这面玻璃，”叶离指着饭桌旁宽敞的落地窗，“它隔在你和街道之间，你能够清晰地看见外面的一切，却始终隔了一层透明的介质。换个细微的角度你就能在玻璃中看见自己，却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
　　莫洛看着面前款款而谈的男子，表情没有一丝狐疑。她相信他所说的任何话。就像她相信自己已经被掏空而不知所踪的记忆。
　　“这里曾经是一个村落，几十年前吧，有人看中了这儿的地貌和风景，利用权力驱逐了所有的村民，夷平了他们世代生存的房屋和田地，渐渐地建设成了现在的安城。”
　　说着，叶离忽然对着莫洛自嘲地笑了笑。
　　“可是开发安城的人忽然暴毙，宣传的资金没有着落，安城就这样为少数人所知，仿佛深山里的另一番天地，极度富饶却也极度贫瘠。可笑吧，如果没有人来灌溉，空中花园还不如一片墓地。”
　　莫洛沉思了一下，恍然般地说：“所以安城真的流传着那个诅咒？”
　　叶离顿了一下，眼神暗淡下去。

　　“是的，就像这座城市发展的进程一样，这里充斥着一个诅咒——
　　所有在安城催生的情感，都将不得善终。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这里注定是一座无情的城市。”
　　莫洛忽然觉得有什么想法欲腾空破出，可是只是一念之间便消匿无踪。
　　“不过是一个传说而已。”
　　叶离淡淡地笑笑，透过窗户深深地望着空阔的街道，喃喃自语：“尽管无情，我依然觉得这里是世界上最纯净的地方。”
　　莫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秋季的黄昏总是有一种清澈的美，远处教堂在其他房屋的掩映下只露出欧式的房顶。飞鸟袭过，地面在夕阳中反射着温润的光芒。
　　“我们去青江？”
　　莫洛找不到理由拒绝，也不想拒绝，再一次沉默点头。
　　于是他们并不自知地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阶梯上，螺旋的架构引人入胜，却是命运埋伏的最残忍的陷阱。
　　青江依旧奔腾着澄清的水流。没有烟雨水汽笼罩的青桥在夕阳的氤氲中有一种历史厚重的美丽。只是即使这里美得令人叹息，仍然是安城人迹最少的地方。
　　叶离和莫洛并肩站在桥上，风扬起莫洛及肩的头发，露出了耳骨上闪烁的钻石耳钉。叶离忽然伸出手，用手指摩挲着剔透的钻石。
　　“怎么会单单在这里穿耳洞呢？”
　　莫洛望着渐渐沉于江面的日光，眼神迷离：“我想或许它与我的记忆有关，所以一直留着。”
　　她的回答毫无逻辑，然而叶离却听懂了。他一贯如此，幽深的瞳孔仿佛可以照射所有的内心。
　　日光跃下水面的一刻，忽然放出耀眼的光芒，这是安城独特的景致，似是因水面照射而形成的某种海市蜃楼般的错觉。飞蛾扑火般壮丽哀戚。莫洛捂住被刺痛的双眼，在一片空茫的白色中，她骤然跌入一个怀抱。她无力地挣扎，企图推开他，可他只是更加拥紧她。当叶离冰冷的唇触到莫洛的耳骨，莫洛忽然感觉前所未有的寒冷。
　　像是濒死时不舍的凝望，最后一次的放任。
　　叶离将头埋进她的颈窝，整个人冰雕一样充满凉意，似乎连呼吸都静止了。
　　“怎么办，莫洛……我每天都看着你，我早就知道你在哪里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看到你，我就没有勇气再想什么理由了……我不想离开了。”
　　莫洛听着叶离语无伦次的话，脸颊上蔓起一片冰凉。
　　“如果可以，我想重新遇见你。”
　　莫洛不知所措地看着匆匆逃离的叶离，倏忽消失的拥抱过后风开始不停涌入，她觉得寒意爬满了每一条经络每一块骨骼，它们渐渐开始颤栗。
　　夜幕伸延，莫洛单薄的背影很快被寂寂的水流声淹没，没有人知道她究竟何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