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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乡遥(上) “叛徒!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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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徒!你爹是叛徒!你爹是卖国贼!你爹认贼作父!”
自我有记忆以来,韩辰郢就时常这样指着我,大骂我是“卖国贼”的女儿。
起初的时候,我觉得很不服气,于是找他打架,打得头破血流,跑去告诉娘,娘却说,韩辰郢说的一点也没错,爹就是卖国贼,认了契丹主作父。娘还说,以后绝对不要喜欢上会成为皇帝的男人,一定要找一个平平凡凡的男人过平平凡凡的日子,像韩辰郢就不错。
我是绝对不会喜欢上韩辰郢的,他总是骂我,又自恋又自大。我知道,韩辰郢也是绝不会喜欢我的,因为他老爱说我是卖国贼的女儿。
韩辰郢的父亲是当朝的秘书郎,负责辅佐东宫的太子。自我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是寄住在韩家的。娘说,在我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就爹就过世了,所以,其实我自出生起就是住在韩家的。娘和韩伯父、韩伯母都是很要好的朋友,他们也把我当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待我好。
事实上,韩辰郢待我也是挺好的,有好吃的、好玩的总会分我一半,而且,自从有一次被韩伯父听到他骂我是卖国贼的女儿之后,我就再没有听到过他提起那三个字了。我想,大约是韩伯父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教他以后再也不敢说我了。
在韩家的这些年,一直被我看作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年华,无忧无虑、从来没有尝过生活的苦涩与沉痛。
直到我十六岁那年,遇见了浅庭。
浅庭自称是昀骑的表弟。那日我偷偷跟着韩辰郢去学舍,在学舍的教室外遇见了浅庭。他是那样好看的男孩子,他替我挡下了刺客致命的一刀,然后就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我遍寻不到他,韩辰郢和孟昀骑又都一口咬定说这世上并无浅庭这个人。我知道他们在说谎,只是无能无力,但这并不妨碍我喜欢浅庭,把他放在我的心上,我相信他没有死,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再见。即使我也说不上来这会是在多久以后,但我总盼着这一天快点来,快些点来。
就这样一直盼着盼着盼到了我十八岁那年的乞巧。
十八岁的女子已是到了适婚的年纪,因而,今年我要与韩伯父一起进宫去参加圣上举办的乞巧比赛。听说,每年的乞巧节,各王公贵族成年的公子和小姐都会进宫,既是公子选妻,也是小姐挑夫的日子,盛大程度完全不亚于每年陛下的选妃。
我并不着急想要出嫁,可这样的热闹还是很乐意去凑一凑的,特别是在听到韩辰郢说今年昀骑也被孟伯父逼着去参加晚宴的时候,我实在是很好奇向来不染红尘的昀骑到时会如何。我、韩辰郢和孟昀骑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昀骑是天策上将孟佐城的儿子,不仅擅长西域的蛊术,剑法和骑射在这皇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年纪轻轻就已经位列太子身边的四大护卫之首。
说起这个,以前我总在想,这个太子是有多窝囊,武功他不会自己学吗,他是太子,多好的老师请不到,居然还要四个与他相仿年纪的人来保护他。后来有一次,我将这想法同娘说起,娘却说,那是因为太子是万金之躯,是容不得有一点闪失的,况且,这皇城之中,处处有人想要了他的性命。于是,我就觉得这个太子很可怜了,而且,韩伯父说,太子十分聪慧好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武功也绝不在昀骑之下。我不禁对这位东宫太子心生敬意,虽说韩伯父是太子的老师,可我和却从未见过这个东宫太子到底长得什么模样,今日正巧也可以一睹他的风采。
固然不喜欢日日坐在窗前穿针引线,但我自认乞巧的功夫还是不错的,总之,不会给韩伯父丢脸就是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特地向娘讨教了很多穿引上的功夫,这下就可以确保万无一失了!
晚宴的时候,我和韩辰郢都被盛装打扮了一番才跟随着韩伯父入宫。
陛下举办的乞巧比赛果然盛大,宫内张灯结彩一派繁华的景象,我和韩辰郢都被这样眼花缭乱的场面给震住了。比我稍大几个月的韩辰郢今年也是第一年入宫过乞巧节,所以我们俩个简直就像刘姥姥进城一样,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辰郢!”听到有人叫韩辰郢的时候,我和韩辰郢一致转头,看到了身着精美白袍的昀骑,正微笑着朝我们颔首。
真好看啊……我不禁在心中暗暗赞叹道,不愧是被我誉为南塘第一美男子的孟昀骑……纠正一下,是曾经,自从浅庭出现以后,昀骑就一下跌落至第二名了。
“妙妍,你今日也要去参加比赛吗?”昀骑看着我,语气温柔地问道。
“嗯,”我点了点头,胸有成竹地说道,“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昀骑朝我莞尔一笑,俯身在我的耳边小声诉说道:“今晚比赛的第一名,奖品可是陛下钦点的婚事。”
“啊?”奖品是陛下的指婚?!
比赛开始后我还沉浸在适才的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身后的宫女推了推我,才惊觉原来比赛已经开始了好一会儿,一边急急忙忙伸手去抓桌上竹筐里的针线,一边还想着究竟是获胜更重要还是不要被陛下指婚更重要。
娘教我做的布花并不费时,但展开后却是非常好看的,我很快就完成,并受到了陛下和娘娘一致的赞赏。
和我一起得到陛下和娘娘赞赏的还有沈国公的大女儿沈婉如。不知是因为不晓得陛下的赏赐是要为自己指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沈婉如脸上的表情明显比我淡定了许多。
“说吧,这里可有你们心仪的公子?”陛下一改往日的严肃,面容和蔼地说道。
“但凭陛下圣断。”我刚想说不如陛下撤销了这赏赐,沈婉如就抢先了我一步说道。我突然大彻大悟为什么她一直如此淡定,原来人家从一开始就不是和我同一个阵营的!
只见陛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下可把我急坏了,陛下的话岂是说收回就能够收回的! 我只好拼命地朝坐在一边的韩辰郢使眼色,企盼他在这时候能够义气地救我于水火之中。
“既然如此,不知有哪家的公子愿意先站出来表个态的?”正在我和韩辰郢苦思冥想间,陛下忽将问题抛向了在座的各位王公子弟们。
哪家?这可怎么得了!要是有人站出来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嫁给那个连是谁都不晓得的人吗?要是没人站出来又该怎么办?显得我很没销量,岂不是丢脸死了!
韩辰郢忧心忡忡地瞅了我一眼,脸上写满了“你好自为之吧”的表情。
这一刻,我真的有一种不如归去的心情。
“启禀陛下,微臣其实倾慕妙妍已久。”
“原来是尚书令杨大人家的幺子,沐笙。”
尚书令杨大人的幺子……杨沐笙?!我吃惊地朝说话人看去,竟真是杨沐笙!我有些感激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帮我,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只是……
“还有他!”说话间,韩辰郢猛地推了一把身边的孟昀骑。
“哦?还有天策上将家的昀骑公子?”陛下疑惑地审视着昀骑,只见他勉强地点了点头。
“微臣也想募得妙妍小姐的倾心。”
“竟是上官将军家的大公子云越?”陛下突然大笑了起来,道,“果真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尴尬地笑了笑,假装羞涩地低下了头,心里却是在打鼓。杨沐笙定是为了不让我出丑难堪,昀骑是被韩辰郢强推出来的,可这上官越……唱的又是哪一出?我与他既不熟识更无深交,要让我相信他是因为倾心于我,倒不如让我相信母猪会上树更容易一些,谁不晓得这上官越是出了名的烟花之地的常客……
“今次这四大护卫,三个都聚齐了,热闹,热闹。”只听不远处有一人低语道,我才猛然惊觉孟昀骑、上官越、杨沐笙,不正是太子座下的白虎、青龙、玄武三大护卫。唯剩下一人,乃是女儿身的朱雀——拂晓。
“哈哈,”陛下突然大笑起来,道,“原来竟是信儿的恶作剧!让他出来罢。”
信儿……莫不是当朝太子李信?!我和韩辰郢面面相觑。
我曾设想过千百种与浅庭重逢的画面,却从未想过会是如今日这般,在陛下的晚宴上,他是当朝的东宫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儿臣拜见父王。”一袭玄衣的少年恭敬地朝陛下叩首,道,“确是儿臣的主意,还望父王……”
“浅庭?”我有些惊讶地打断了他,耳畔响起娘曾对我说过的话语,娘说,要我以后绝不要喜欢上会成为皇帝的男人,而这皇城之中会成为皇帝的男人,若非太子,还会有谁呢?
他朝我莞尔一笑,他唤我:“司言……”
这世间会叫我“司言”的人,确是只有浅庭一人!并不是长相相像罢了,浅庭就是太子,太子就是浅庭,或者该说……这世间从来就没有我所认识的浅庭,那不过是太子李信虚构的一个谎话罢了。
“原来不是昀骑和辰郢欺瞒了我……”我的声音很轻,微微有些颤抖,“他……他早已死了,死在那刺客的刀下,我们初遇的那天……”
我看到李信的眼中有惊惶。我这一辈子最恨被欺骗,可他却骗了我;我心心念念地记挂着他,他却连名字都隐瞒我,还联合他的三大护卫导演了今天这一出好戏;他,是未来会成为皇帝的男人,娘的话,我一刻也不敢忘记!
我勉强支撑住身形,微微欠身,虚弱地说道:“启禀陛下,妙妍今日身体不适,还盼陛下准我先行告退,至于今日这赏赐,还是罢了吧……”说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娘,救我,救我。 ”我哭着喊娘救我,可娘却被他们带去了更远的地方。我看到那些穿着外族衣服的陌生人,口口声声唤娘作“娘娘”,却用鞭子抽打她,叫她“闭嘴”。我想,那一定很疼。
为首的男人走近我,叫我“沫璃”,他说:“沫璃别怕,爹只是来看看你,可是你娘不让我见你,我便唯有此法。”
“我爹早就死了,在我出生以前就已经过世了,你是谁?为什么要冒充我爹!”我很害怕,却狠狠地瞪着那人,假装毫不畏惧的样子。
“哦?月娘她竟是如此告诉你的。”那人并未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兀自说道。
我惊讶于他竟然唤娘作月娘,月娘是娘的乳名,记忆里,除了韩伯父和韩伯母,我几乎从未听人这样称呼过娘。
那人伸过手来顺我的头发,我竭力想要甩开,奈何手脚都被捆着无法动弹。
“你都已经长得这般大了,沫璃。”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反抗,仍旧自顾自地说道。
沫璃?他又叫我沫璃。
我没有回话,心想,他定是认错人了吧。可我不想告诉他我的名字,也就任由他叫我沫璃,不去理睬。
这时,娘突然大吼了一声:“石敬瑭,她不是你的女儿,你不配,你要不就杀了我吧!”
那人不羞不恼,挥手示意手下的人放开了娘,语气浅酌地说道:“你不是告诉沫璃我已过世,月娘,对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再大的恨也该放下了。”
大约是没想到那人会这样说,娘有些愣怔,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我们今后两不相欠,你以后也别再来找我和女儿了罢。”
那人没再说话,转过身瞅着我,有些悲伤地说道:“沫璃,你和月娘长得真像。”
大约是因为方才哭累了,我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自那之后,我便很容易昏倒。
不知怎的,我竟梦见了十岁时的这桩往事,那是我多年来一直不愿记起的回忆。
醒来的时候,我已回到了韩府的房中,娘站在我的边上,替我掖了掖被角。
“娘……”我轻唤了声娘。
她微微一笑,柔声道:“醒了?”
我点了点头,想起刚才的梦境,犹豫了好一会儿,终是开口问道:“娘,那日那人何故要唤我作柒芸?”
几年来,我从未在娘的面前提起过关于那天的事情,今日提起,娘似是微愣了一下,叹息道:“也该是告诉你实情的时候了……”
原来,我的父亲是晋高祖石敬瑭,当初他欲勾结契丹、认贼作父,怀有身孕的娘因为无法认同他的做法,一气之下来到南唐投靠了故交韩氏。而柒芸,是当初怀上我时,父亲给起的名字。我出生以后,娘并没有衍用那时父亲所取的名字,而是随她姓杨,名妙妍。当然,这父亲并不晓得,只以为我还是叫做石柒芸罢了。
“妍儿,你会怪我吗?”过了许久,娘突然淡淡地问道。
我摇了摇头,撒娇似的地说道:“我只要有娘就够了。”
娘叹了口气,宠溺地抚了抚我的脸颊,道:“若是我要你嫁给辰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