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解药(五) 林宵问,“ ...
-
林宵说,朱文,你是个好人。
事实上,朱文确实是个好人。
或者说,从选择从医的那天起,朱文就决定做个好人。
在他的理解里,医生这职业很特殊,永远与人打交道,包括,活人,半活人,半死不活人,还有,死人。
老主任常说,做医生,先不提医术,而要说医德,你可以不是技术最好,但必须心地最好。
简单来说,医生必须是好人。
而好人的定义与性格无关。
如朱文,虽然嘴巴坏,虽然心眼小,虽然爱记仇,但责任感强,做事认真,尽心尽力,不迟到,不早退,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收红包,对待患者也算耐心,也算关心,也算有心。
所以说,朱文是个好人。
因此,对待林宵,尽管心存芥蒂,尽管不甘愿,尽管很勉强,但考虑他伤的不轻,不易移动,所以,还是决定留他住一晚。
“我今晚值班,明早回来。”朱文指指厨房,“冰箱里有食物,橱柜里有器具,请你自己动手,争取丰衣足食。但是,若牵动伤口,我不会同情,只会重新缝合。”
“你要去上班?”林宵有点惊讶,“他们不会放弃,你孤身一人,只怕会有危险。”
“在家就没危险?”朱文不以为然,“反正无法逃脱,不如坦然接受,欣然等待,淡然面对。”
“你就不害怕?”林宵表情奇怪。
“当然害怕。”朱文撇嘴,“可是害怕无用,危险照样会来,病人照样很多,生活照样继续。”
说完,他挥挥手,“多想无益,你还是早点休息,我只留你一夜。”
转身出门而去。
林宵望他背影,许久,莫名叹气。
当天夜里,林宵被奇怪声响吵醒。
声音从门口传来,有人在门外。
起身翻看手机,正是凌晨两点。
林宵迟疑,难道是小偷?
随即否定。
这人行动迟缓,足足十五分钟,门依旧没开,手法很不专业。
在黑暗中等待半晌,门终于被打开。
林宵躺下,拉起被角,静静看着门口。
一条黑影进来,先到床前,拿什么东西凑了过来。
淡淡的香气传来。
是安氟醚。
林宵屏住呼吸,假装陷入昏迷。
黑影终于放心,开始活动。
他随意穿梭,翻看物品,启动电脑,如入无人之境。
可是,有点奇怪,他只翻,只看,却不拿走。
林宵肯定,这人,是为程式而来。
于是不动声色,保持睡姿,继续观察。
那人在屋内活动,从卧室到客厅,从阳台到书房,从浴室到厨房,每个暗处,每个角落,认真细致,无一遗漏。
直到天色转亮,这才悻悻离开。
历时近三小时。
结果,一无所获。
早晨八点半,朱文回来。
“喂,喂,”他用力推醒林宵,“你真疏忽大意,居然没有锁门?一晚门户大开,若丢东西,你要赔偿。”
“不是我,”林宵揉揉眼睛,“昨晚有人闯入,大概走时忘记关门。”
“为程式而来?”朱文立即明白,转而感叹,“真不厚道,抢也罢了,居然来偷。”
“看来你早有准备,”林宵平淡说,“你不在意有人进来,又肯让我独自在家,程式大概早被藏好。”
“我没程式,所以坦然。”朱文轻描淡写,“偷也罢,抢也罢,任它雨急风狂,我只随遇而安。”
“你该是很简单,”林宵盯住他看,“有时候,我却不懂你。”
“懂我?”朱文冷笑,“若没记错,你是主攻外科,何时去修心理系了?难道外科压力过大,需要心理辅导自我调节,所以你也久病成医?”
林宵听出嘲讽,也不恼怒,只是眼帘低垂。
“你说对了,我是曾接受心理辅导,”他平静的说,“三年前,一次手术意外,患者动脉破裂,血溅三尺,最后,死在手术台上。当时,场面极为惨烈,可谓血流满地。为此,我神经衰弱,彻夜难眠,开始怀疑生命意义。”
朱文面容僵硬,询问道,“于是,你接受心理治疗?因为不成功,所以选择放弃?最终辞职回国?”
“也不是,”林宵摇头,“我选择心理治疗,耗时两年,可惜毫无起色,但是,我并未放弃,而是选择忽略,然后一切继续。”
“继续留在外科?”朱文诧异,“而且继续开刀?”
“是的。”林宵点头,“我以为,习惯就会麻木。结果,我确实习惯了,也麻木了,连心理医生都说,这是个奇迹,我医好了自己,心理状况平静稳定。”
“医好?”朱文瞪大眼睛,“我反而认为,你是彻底心理失衡,连性格带人格,全部颠覆,不可逆转,完全崩溃。”
林宵不禁轻笑,“你的话真不留情。”
朱文叹气,“你叫林羽的时候,虽有才华,但性格死板,大脑构造与众不同,恃才狂傲,目中无人,所以,我很讨厌。可现在的你,改了名字,转了性子,说话礼貌,温文尔雅,嘴角带笑,可是,却失了温度,我更加讨厌。”
“朱文,”林宵突然问,“你认为,医生是什么?是神吗?”
“当然不是,”朱文正色回答,“医生是人,而且是普通人,会高兴,会悲伤,会愉快,会痛苦,会笑,也会哭。”
“那又如何面对死亡?”林宵追问,“医院每天都有人死,在别人刀下,或者,在你刀下,作为普通人,你能坦然吗?”
“不能。”朱文回答,“正因为不能,所以我要尽力,用尽所有,竭尽全力,不只为了患者,也为了我自己。”
“可你终会麻木,”林宵垂下目光,“像我一样,或者,像其他人一样,习惯死亡,然后淡然,最终漠然,如同毒药渐渐侵入,你能感觉,却无力反抗,因为,无药可解。”
朱文愣住。
不得不承认,在那个瞬间,他觉得很悲哀,为林宵悲哀,似乎,也为自己悲哀。
电话铃响,突如其来,打断两人交谈。
“喂?”朱文接起,“小王?怎么?上午的病历?放在办公室了,档案柜里,对,对,上面数第二层,靠左边,你找找看……”
隔了一阵,对方不知在说什么。
“什么?”朱文声音抬高八度,“失踪?你确定?他的炎症还没消,伤口还没愈合,报警了没?家属呢?”
又说两句,朱文脸色难看,很快收线。
“怎么了?”林宵忍不住询问。
朱文颓然坐到沙发,“512房的那个,和你救的那孩子同病房的,刚刚失踪了。”
林宵回忆,“也是刀伤的那个?怎么会失踪?”
“不知道,医院已经报警。”朱文没好气,“急救的时候我就说,他的情况很差,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理,根本不能出院……会不会被坏人绑架?”
“那时出现,又这时失踪,该不会……”林宵迟疑,“他也与程式有关?”
话语一出,朱文立刻头痛,“果然流年不利,不过一个程式,却要引发多重危机。”
“却也由此证明,它很重要,”林宵说,“因为效用无与伦比,所以众人才趋之若鹜。”
“看来你很清楚,”朱文冷哼,“既然如此,你敢说,你真与程式无关?真不是为它而来?”
林宵张口欲言,心思百转千回,终是选择沉默。
朱文心中已有答案。
“既然如此,你可以走了,”他冷冷道。
林宵闻言不语,费力起身,但表情痛苦,似乎牵动伤口。
“你先别动,”朱文咬牙切齿,扔电话过去,“必须让人来接。还有,你大概血小板偏低,凝血功能变差,止血有些困难,以后多注意。”
林宵怔了怔,脸色微变。
朱文没有察觉,自顾自的说,“我言尽于此,你自己保重,有任何问题请自行就医,若有后遗症,实属自找,我概不负责。”
说完,开始收拾东西。
过了一阵,转回头,林宵没有动作,正对着电话发呆。
“愣着干吗?”朱文沉下脸,“你不会想赖在我家吧?虽然你救了我,可我也救了你,并且没有报警,就怕你有前科案底不良记录,也怕你身份暴光任务失败,回去被人责备甚至灭口,我已仁至义尽,从此以后,咱们两不相欠。最后一句,咱们志不同,道不合,最好再也不见。”
“我会走的。可是……”林宵抬头,一脸坚定,“咱们还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