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影天下嫣然醉》樱枫呓

4、天涯何处无芳草

　　月盈国皇宫一隅，风清阁，乃是月盈国大公主有琴媸的寝宫。

　　宫内庭院不小，尽是竹子，这是有琴媸从小种下的，她不种花花草草，不养猫猫狗狗，不伤春悲秋，她只过她自己的日子，清静，便足以概括她二十年的生命了。

　　此时，有琴媸正坐在竹林中抚琴，想再谱一首淡雅的曲来。竹林之上，伊宫桀静静立于竹尖，默默注视着阁中人儿。

　　有琴嫣就坐在对面的竹凳上，右手肘杵在桌上，托腮望着她这个同父同母的亲姐姐。她的姐姐总是那样恬静，波澜不惊，青翠的衣衫与这竹林融为一体，头上除了一支玉簪外便无其他发饰，秀发随风舞动，几缕发丝飞起遮住她的左脸颊，身为天下第一美人的有琴嫣也不禁惊叹，此刻的有琴媸如此惊艳，那不沾染世俗气息的容颜，还有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最是那嘴角轻轻弯起的弧度，占尽这天下所有形容美貌的词语：风华绝代、沉鱼落雁、倾国倾城……

　　“姐姐，难怪欧阳无殇那老家伙喜欢偷看你。”欧阳无殇现年二十有八，昔年一心钻研剑术，如今总算有所成就，却是将自己的婚事耽搁了。这有琴嫣年仅十六，自然觉得欧阳无殇老了些。

　　前日，欧阳无殇接到迎娶有琴嫣的圣旨后，心中甚是急躁，他不是不爱美人，这天下男子能有几个不爱女子美貌的，只是这有琴嫣乃是月盈国的至宝，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己将这美人娶回去，该如何供奉才好！若是拒婚，皇上定认为自己是有了异心，不愿与皇室联姻。可自己乃是江湖儿女，豪情万丈，自己的终身幸福岂能被一道圣旨判定！无奈之下，欧阳无殇只好去求七公主有琴嫣，只要她有琴嫣不肯，就不干自己的事了。

　　欧阳无殇有皇上特令，故可在内宫自行出入。他打听到七公主此时正在大公主的风清阁内，于是便急忙赶去。

　　走到风清阁门口，欧阳无殇见无通传宫人，便在门口站了会儿。片刻，仍不见有宫人前来，这才想起曾听闻大公主因相貌丑恶所以不常出寝宫，亦很少与人接触，故而独居宫中，自行打点一切，听说连膳食都是她自己准备的。这风清阁除皇上皇后和七公主偶尔来坐坐，就没人再踏入宫内了。至于这大公主究竟如何丑陋，宫中流言甚多，有人说这大公主满面毒疮，有人说是天生有三只眼，有的说是脸上尽是烫伤的疤痕……

　　欧阳无殇信自踏入风清阁，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林中有曲径一条，欧阳无殇随路而行，这竹林中微风飒飒，如此幽静的地方，居住的会是怎样一位绝尘女子？欧阳无殇不敢多想，毕竟大公主定是丑女无疑。

　　曲径通幽，走了片刻，前方便有一竹亭，欧阳无殇走近了一些只见一青衣女子正一手拿书一手持扇，却是给对面趴在桌上小憩的女子扇风。

　　见此，欧阳无殇不知是进是退，进吧，又怕扰公主清梦，退吧，自己的婚事便是不可更改了。于是他就离这亭子十步之遥，静静站在那儿。“想必看书的那位便是大公主，而趴在桌上的便是七公主了。”欧阳无殇心中想着。

　　此刻大公主的脸庞被书遮住，只露出额角，手中团扇轻摇，不急不缓，这位大公主盘着简单的发髻，发见插一支骨状玉簪，青丝垂直腰际，林中微风扬起她肩上薄如蝉翼的翠绿色飘带，再伴上阵阵鸟鸣，正是一幅绝美画图。欧阳无殇不忍打破这画面，只静静观赏画中人儿。

　　画中人握着团扇的手收了回来，将书翻页后便换了只手摇扇。手酸了吗？欧阳无殇依旧是静静看着不忍打扰。

　　片刻后，画中人开始说话了：“嫣儿，你该回去了。”声音清脆柔和，有琴媸手中的团扇却依旧轻摇。

　　“嗯~不要嘛，再睡会儿。”有琴嫣撒娇般呢喃道。

　　“好嫣儿，再几日便是你出阁大喜，此刻应待在闺中才是，待你成亲后再来姐姐这闲话家常也不迟啊。”有琴媸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走到有琴嫣身旁。

　　欧阳无殇在有琴媸放下书本的瞬间已屏住呼吸，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来迎接这位传说中的大公主的面庞，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素面朝天的洁净容颜，只是左脸颊上有一片小拇指大小的褐色月牙胎记。“其实也没有那么恐怖啊。”欧阳无殇心中思忖。

　　“姐姐，我不想嫁。”此刻有琴嫣已抬起头来看向有琴媸。

　　欧阳无殇终于见到这传说中的倾国倾城，果真是超凡脱俗惊为天人。

　　“嫣儿，生于皇室，本就没有自由，你我就认命吧。姐姐脸上这胎印纵使能让我清静一生，却也正显我毫无价值。你既生了一副天下女子无不嫉羡的容颜，上天又岂会让你事事如愿。且那欧阳无殇，也是英雄之辈，匡扶正义，为人豪爽，跟了他亦是幸事。江湖中人皆是娶一妻足矣，你如此娇小可人，他定会好好疼你。若是嫁与那轩辕剑飞，固然是将来能成为若辰国皇后，那后宫争斗你不是不知，若真是出了宫廷，做一平凡女子，相夫教子了却此生，亦是幸事！”说着，有琴媸轻抚脸颊上的胎印，兀自潸然一笑。欧阳无殇听闻这番话，又见有琴媸这突来的感伤，不禁心头一紧，正欲捕捉那瞬间莫名的感觉，却又听到一句让他啼笑皆非的话：

　　“姐姐，我不能留你一人在宫中，我们一起嫁给那欧阳无殇！”

　　“咳咳~~”欧阳无殇不禁被自己口水呛到，好一出姐妹情深！捕捉到如炬般燎人的目光后，欧阳无殇立即单腿跪地拱手道：“微臣该死，冒犯了二位公主！”

　　“大胆奴才！竟敢擅闯公主寝宫，该当何罪！”说话的是七公主，此刻她眉头微蹙，面色微红，倒不是因为她怪欧阳无殇私闯风清阁，而是他方才听到姐妹二人的谈话，一时羞赧，顿觉难堪。

　　“微臣不敢！微臣不是闯，是走进来的，而且微臣什么都没听到！”欧阳无殇垂首闷笑。

　　“大胆！还说不是闯！外臣怎么进得内宫来！”有琴嫣听到他说“什么都没听到”后更是羞愤。

　　“你可是欧阳无殇？”有琴媸知道自己的父皇已给这位将军特令，可自由进出内宫。尤其是这位欧阳无殇身上穿的既不是宫人服饰，亦不是大臣朝服，怕是只有这位民间英雄武林盟主欧阳无殇了。

　　“正是微臣，微臣无心冒犯，还请公主恕罪！”

　　此刻有琴嫣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夫婿的男人，他额前青丝垂下几缕，剑眉星目，面孔倒是清秀，看来不过二十二三，总算是一表人才，不会比那些王孙公子差。倒是这一身黑衣，腰间别一把长剑，更是潇洒不凡。思及此，有琴嫣不禁面颊潮红。

　　欧阳无殇看着有琴嫣此时的娇俏模样，不禁扬起嘴角。这小妮子果然可人，只怕天下男人见此情景都不禁将其拥入怀中好好爱抚一番，然而自己却是觉得她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即便再美亦不是自己钟爱的那类女子。

　　“欧阳将军今日造访风清阁不知有何贵干？”有琴媸目光沉静，直视欧阳无殇。按理她本应向欧阳无殇行见礼，一则不失皇室女子风范，二则当今皇室安危乃至国之安危尽握其手，岂有不讨好之理？但正是因为这一点，有琴媸心中甚是排斥这欧阳无殇，我月盈国如今兵强马壮国富民强，乃是有琴一族几代人的血汗，如今这皇室命运，国之命运却要靠他欧阳无殇一介武夫来保证，实在讽刺！有琴媸自知事以来就从未感叹过命运不公，而此刻却是厌极了眼前这位英雄。其实她明白，她该恨的不是他欧阳无殇，而是传闻中的那嗜血狂徒伊宫桀，可是自己不知那人生的何般模样，更不知他身在何处，即便是要恨，脑中亦无法拟出个形象来。

　　“微臣此次前来自是与七公主婚事相关。微臣乃是一介草莽，怎配得上公主千金之躯？皇上即便不将公主许配于我，微臣亦会拼死保护皇上。国若无君岂能有臣？况且我江湖人士习武本就是为保护一方百姓的。只这赐婚一事，想必公主亦是心有所憾，所以微臣恳请公主向皇上言明心意，以免误了公主一生！”欧阳无殇感觉到有琴媸眼神里的敌意，故而这番话他是对着有琴媸说的。

　　有琴嫣朱唇微启，正不知如何开口，有琴媸便走下台阶来侧身对欧阳无殇行一万福之礼，露出两颊酒窝柔声道：“欧阳将军说得哪里话，我姐妹早在几年前便听闻江湖上有位英雄不但武功盖世，更是仁侠心肠，自他一统江湖后，武林中多是侠义之辈，百姓深得其益，我月盈国自此才愈发昌盛。如此英雄，我姐妹早就倾慕不已。今日得见将军，更是仪表堂堂，潇洒不羁，嫣儿自幼得万般宠爱，今又能有幸嫁予将军，实乃天命之福。嫣儿，你说是不是？”

　　有琴媸此刻眉目含笑，仍是望着欧阳无殇，欧阳无殇迎着这似水柔波，明知有琴媸这番话是未免自己推辞之说，心中依旧荡起涟漪。

　　有琴嫣亦非愚钝之人，知道这欧阳无殇如今已威胁皇权，他是忠是奸，只看自己能否与之结为连理。有琴嫣自信，只要自己能与他结为夫妻，凭自己如此美色，再略施小计，这欧阳无殇定会对自己百依百顺，父皇将有琴一族乃至月盈国的命运都压在了自己身上，自己岂有退缩之理！

　　“|姐姐所言正是嫣儿心中所想。嫣儿自幼便对将军甚是钦佩，将军心怀天下甚是仁德，那些王孙公子哪及得上将军万一？其实嫣儿心中早已满是将军身影，将军怎舍得让嫣儿伤心失望？”说着，有琴嫣便两眼含泪，柔嫩的双手已捧起欧阳无殇右手，继而便死死握住，充满期待地望着欧阳无殇。

　　此刻的有琴嫣，一双潮红的媚眼，一身鹅黄的衣衫，垂在身前的几缕发丝轻轻落在欧阳无殇手背上，不知是清风使然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只见得有琴嫣的双手已改为紧捉欧阳无殇的手指。

　　欧阳无殇被那发丝撩拨得甚是细痒，脸上虽毫无表情，心中却暗骂：“这小妮子可真狠，方才还一副委屈得要死的样子向她姐姐诉苦来着，现在居然态度极转，把自己说得跟花痴似的，居然还，居然还做出这副娇羞模样来···勾引我！气煞我也！只怕不止这有琴一家子如此提防我，那平日里恭恭敬敬的满朝文武顶也对我诸多戒备。若是娶了这有琴嫣，只怕无事不在众目睽睽之下！”

　　“公···公主心意，令微臣受宠若惊，只是微臣早已心有所属，不敢误了公主，又舍不下心中挂惦，还望公主体谅！”欧阳无殇猛地抽回右手，这次真的是给这七公主下跪作揖了。

　　“好你个欧阳无殇，你既心有所属，为何早不向父皇言明？如今圣旨已下，天下尽知你要娶七公主如今悔婚，叫我皇室颜面何存！你倒是说说，你这意中人究竟是哪路飞仙！”有琴媸本以为这欧阳无殇会就此作罢，哪知他又开始推搪，心中甚怒，这欧阳无殇好歹也是男人，怎的就不为嫣儿所动呢，若非他不是早有意中人，便真是有不轨之心！

　　“切，即便跟皇帝说了有妻室怕他也能寻得理由把七公主塞给我，怕我造反嘛，肯定是想让那丫头好好迷住我，说不定造反不说还能帮他排除异己巩固帝位呢！”欧阳无殇心中暗自撇嘴，看着眼前这位貌不惊人却是言辞犀利的大公主，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微臣的意中人，正是大公主！”

　　于是，这才有了欧阳无殇请求赐婚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