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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喂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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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客栈内的房间装饰颇为华丽,家具都是红木所制,桌子上摆着套白瓷茶具,一道雕花屏风将桌子与洗脸架等物隔开,窗户上悬了竹帘,软榻上暗红织金的帐帘低垂着。
方兰生走了一天,早有些乏了,偏她为了和百里屠苏怄气又到处游荡一圈,回来以后,脚都快断了。便唤店小二打了热水上来洗澡,居然还附送有玫瑰香露。她软洋洋地泡在热水里,香气氤氲,那热气包围着她,她舒服的闭上了眼睛,扬州人说什么皮包水水□□的,可真是会享福,连在客栈里洗个澡都这么讲究。嗯,有些饿了,不知道她们是不是都回来了。拿了条雪白的大毛巾把身上擦干后,拿出今天新买的一套衣服来换了。她今天到处游荡的时候接了江都城侠义榜上的几桩委托,赚了一笔钱回来,路过服饰店时见自己的衣服已经满是尘土了,她素□□洁,便赶紧去买了一身衣裳,换下来的那套已经交给店里去洗了。
这么洗了澡换了衣服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她舒服地叹口气,坐在凳子上拿出自己随身带的梳子梳起头发来。
“小兰”欧阳少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方兰生忙撇了梳子来开门“少恭,你回来了。”欧阳少恭微笑着说“小兰,晴雪她们都在楼下大堂里,你……”正说着,脸色忽地一变。他见方兰生长发散着尚未干透,水珠从她发间滑落,有几缕长发垂在脸颊旁。又见她一身素白衣衫,袍子上绘有水墨兰花,衬得她一张脸洁白如玉,秀若芝兰,恍然便是个清秀佳人。欧阳少恭定了定神,笑着道“小兰,你这般模样着实似足了女子,只怕比女子还要秀美几分。”
“啊?”方兰生半晌没反应过来,欧阳少恭指了指她头发。她顿时一张脸羞得通红,忙忙关了门回去梳头。欧阳少恭正笑着准备下楼,回身见对面的百里屠苏呆立在门边,便喊他“百里少侠。”百里屠苏看向他“少侠也一同下来吃饭吧。”百里屠苏点了点头,却一时立着不动。欧阳少恭见他如此,询问道“百里少侠可是要等小兰一同下来吗?”百里屠苏听他如此说,忙跟了过来。
几人围坐在一张桌前,欧阳少恭已替众人点过了菜。几样菜是松鼠鳜鱼、凤穿牡丹、金钱虾饼、葵花献肉、麒麟鲈鱼,然后各人面前俱是一大碗白饭。众人用过饭后便都早早地回房休息了。方兰生和欧阳少恭最后离开,却是方兰生还惦记着要喝一碗桂花糖藕粥,少恭便留下来陪她用过。方兰生喝完粥后,满足地对欧阳少恭说“少恭,你还记得不?我小时候去你们家,那时候有个叫刘福的厨子,他就是扬州人,做的一手清淡好菜。小时候我最爱喝的就是他做的这桂花糖藕粥。”
“记得,你一去我家里便是嚷着要喝这粥,小兰,想不到时隔多年你还是这么爱喝这粥。”正说着忽地想起一事来“小兰,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你随我来。”
二人来至欧阳少恭房间,少恭从桌上拿起一本菜谱,“小兰,这本菜谱是我向瑾娘的厨子要来的,瑾娘对于吃穿用度上向来重视,她的厨子也是这江都城里出了名的。这菜谱是那厨子亲手编写,这里面除了做法,还有刀的选法,鱼的削法等等极是详细,我想你大约会喜欢的。”
方兰生接过菜谱,翻了几翻后抬头一笑“少恭,你真好。”二人相视一笑,方兰生心下感激,伸手去握少恭的手,却见欧阳少恭衣服袖子有一处破损了,便道“少恭,你的衣服这里破了,你换下来我替你补好。”少恭一笑“哦?想不到小兰除了厨艺了得,还会缝补?如此,便有劳小兰了。”便脱下外袍递与方兰生。她脸上一红,接了过来说“少恭,你放心吧,保证明天就补好了。”
“多谢小兰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咱们是好兄弟嘛。”
抱了少恭的衣服回到房间里,方兰生便忙忙从自己包袱里翻出底层装的针线来,坐在床边细细补缀起来。她正缝补着,听得外间有人说话,似乎是百里屠苏和风晴雪的声音,又听得两人声音渐低,显然是都下楼去了。一时好奇“这木头脸大半夜的和晴雪要去哪儿?”如此想着便悄悄推开门想要窥看,正在这当儿,一团光亮突然闪现,沐零方相半空中显了身子,振了振翅膀,冲她轻轻叫了几声。方兰生连忙压低了嗓子冲它喊“快回来,你给我快回来。”沐零方相又是一叫,竟振翅飞下楼去了,方兰生一惊“你去哪儿,快回来!”便跟着追了出去。下楼看时,不见百里屠苏和风晴雪,心下稍宽。抬头见沐零方相已经飞出客栈,慌忙追去。那沐零方相一路飞出城去,方兰生在后面连声唤它,它都不理,只管朝前飞着,一人一兽就这么一个飞一个跑,来至一处山谷中。
这山谷似是有人居住,一带竹篱茅舍绵延至河边,那河跌落谷中形成一个小型瀑布,河边迂回处人工掘出一个荷花池。
沐零方相飞至荷花池中,停在了靠岸边的一株出水荷花上。方兰生早追得累的气喘吁吁了,见它终于不飞了,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要捉住它。刚走到荷花池畔,便听到有人正在说话,正是风晴雪和百里屠苏,只是隔了好几棵树,听不清楚二人在说什么。她心中暗暗叫苦,自己追随沐零方相来到此地,偏偏撞见他们俩。他俩既然深夜同游至此,孤男寡女想也知道是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一面又想,这木头脸原来也没那么木头,和晴雪才相识几天啊,这么快就在深夜一起携手出游了。忽又想起在琴川时,晴雪曾说木头脸偷看过她洗澡,不过听两人那意思,好像木头脸也不是故意的,然后摇头感叹,这两人的缘分可真是说不清楚。
她这么想着,却听见晴雪唱起歌来,那歌声轻灵渺远,便好似是从天边幽幽传来一样,她虽听不懂歌词,也觉得这声音真是太好听了,心中暗暗赞叹。没想到那沐零方相听到晴雪的歌声后忽然振了振翅膀,似是又要飞起。方兰生大惊,连忙溜过去伸手要捉它,谁料这荷塘边泥泞不已,方兰生脚下一滑便掉进了荷塘里。百里屠苏大喊一声“谁?”方兰生再也顾不得沐零方相,趁着夜深且荷塘边芦苇丛生又有众多树木掩护,悄悄爬上岸,溜掉了。沐零方相闪着翅膀飞到百里屠苏面前,呼唤录力和柿子金,百里屠苏看着它,立刻便猜到那刚才发出声响之人是方兰生,晴雪看见那三只灵兽微笑着说“好可爱啊,苏苏,这都是你养的吗?”百里屠苏摇了摇头“回去。”
方兰生狼狈不已地跑回客栈,衣服都湿了,袍角上溅满泥水,脚上也都是泥巴。她懊丧不已,真是倒霉至极。回房里将外袍和鞋子脱了,打了水来洗净,放在架子上晾着。里衣也有些潮湿,不过尚能将就,忙完这些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便连忙钻进被子里,却看见床边少恭的衣服还没有补完,便又坐起身来继续补。一边补一边想着不知道百里屠苏一会儿回来,会不会来找自己算账,他看见沐零方相肯定就会猜到当时自己也在那荷塘边的,这是赖也赖不掉的。
不过方兰生的运气似乎颇好。她听到走廊里又再次响起脚步声后,忍不住一哆嗦,偷偷趴在门边听时,却听到那脚步声并没出现在自己门口,显然百里屠苏和风晴雪都已各自回房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回到床边继续补衣服,好容易补完了,伸了个懒腰将它放在一边。觉得口干舌燥便想下床给自己倒杯茶喝,不料刚站起来就觉得眼冒金星,头重身轻。慌忙撑住床沿,这才勉强没有栽倒,坐在床边歇了一会儿觉得好些了,便取了茶壶来倒茶,没想到壶底空空竟是没水了。想起上楼时见走廊里正对楼梯处有个大柜,似乎那里面放有几个茶壶,便提了茶壶走出房间想去倒些来。刚一站起来就又觉得身子轻飘飘的似是有些不由自主,然而嘴里实在渴的厉害,便咬了咬嘴唇,扶着墙走了出去,不承想刚打开门走到走廊上就只觉眼前一暗,周围的一切都黑了下来。
百里屠苏别了风晴雪回房间后,带了沐零方相本欲前去质问方兰生,又怕晚上大家都已入睡,夜深人静的,自己若和她吵起来,惊动了旁人,自己和风晴雪确实什么都没有,然而旁人却未必如此想。这客栈中人多嘴杂,自己无所谓,于风晴雪却是不好。但心中着实按不下这怒气,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坐在桌旁定定看着三只灵兽在一起玩耍。如此坐了半个时辰后,忽然听得外间豁朗一声,接着又是一声闷响,连忙打开门,见竟是方兰生倒在地上。忙上前扶起她,见她闭着眼睛双颊通红,又觉她靠着自己的身体滚烫,便一手覆上她额头,试出她体温异常。又见一个白瓷茶壶碎成几片散在地上,想来她是夜间发烧口渴出来倒水时晕倒的。便抬手抱起她,去敲欧阳少恭房门,少恭微眯了眼睛来开门。见百里屠苏抱着方兰生站在门口,吓了一跳“小兰……这是怎么了?”一面说一面将百里屠苏让进来,同时帮着他把方兰生安置在自己榻上。百里屠苏将方才事宜说了一遍,欧阳少恭为兰生把脉,微微摇头“不碍事,只是受了些风寒而已,我去煎一剂药来,热热的喝下去发了汗就好。”手指仍搭在兰生腕上“……小兰这脉象,竟然……”百里屠苏疑问地看着他。“无事,只是不知小兰怎会突然发起高烧,似乎有寒气侵身之状,莫非她曾落入水中?”
百里屠苏点了点头,“少侠知道此事?那小兰到底为何会落入水中 ?”百里屠苏犹豫不定,“少侠若有不便之处,在下就不追问了。”
百里屠苏低头想了想,一路上欧阳少恭对自己颇为信任,自己对他很是钦佩,且他为人是谦谦君子的风范,如今这件事告诉他倒也无妨。便将晚间晴雪邀自己外出,方兰生撞见等等说了。
欧阳少恭听毕,苦笑着说“小兰当真太过顽皮,不过现在他高烧在身,也算是个教训,少侠便不要与他计较了。”端了一盆冷水过来,拧了条毛巾搭在兰生额头冰着,对百里屠苏说“在下身边药材虽有,只是须得下楼去借了火炉熬药,百里少侠可否在此替在下看着小兰?”百里屠苏皱了皱眉后勉强答应了。
欧阳少恭带上房门,却并不急于下楼,而是先走进了方兰生的房间,走到他床边去拿包裹。先前有几味药材自己的包袱装不了了,兰生便替他装了的。拿了药材正欲走,见自己晚间脱了交予兰生补缀的衣服正放在床边。破损的地方已经补好了,针脚细密,不细看倒也看不出曾有破损,欧阳少恭坐下来,捧起衣服,见他被子还摊开着。想起刚才为他诊脉时,他脉象虚浮,虽然伤风感冒是因为曾落入水中之故,但小兰毕竟从小习武,体质虽弱些却也不至于此,显然是落水之后又劳了神思,所以才如此病势汹汹。现在看来,只怕他是落水后回来又忙着为自己补衣服,才弄的如此。轻轻叹了一声,又想起方才那事还不知真假,双眼微眯,嘴角绽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欧阳少恭熬好药后,捧了一碗回至房中,却见百里屠苏正为兰生换去头上的毛巾。眼底孕起一丝笑意“百里少侠,辛苦了。”百里屠苏见他回来,一时有些尴尬也不言语。少恭走到床前去推兰生“小兰,醒一醒,起来吃药。”方兰生迷迷糊糊地应了,却翻个身又睡着了。少恭无奈,看向百里屠苏“百里少侠,麻烦你帮我把小兰扶起来,我来喂他喝药。”百里屠苏闻言点点头。百里屠苏伸手扶起方兰生,少恭端了药碗,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兰生嘴边,然后说“小兰,听话,喝药了。”另一只手去扶他下巴,方兰生这么喝了一口,只觉苦的要命。迷糊中以为自己是还在方家,二姐来喂药的情形,便连声说着“苦,我不要喝。”边说边往百里屠苏怀里缩,百里屠苏脸上一僵,却也只得来扶住他双臂好让他坐稳。他扶了兰生,兰生却只管靠在他胸前,隔着薄薄的一层里衣,百里屠苏觉出他身体极是柔软,心中有些讶异。欧阳少恭放下药碗来哄兰生“小兰,喝了药病才能好啊。”方兰生不理,嘴里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把整个脸藏进百里屠苏怀里了。百里屠苏身子一僵,只觉他嘴唇贴在了自己胸口,呼吸滚烫,百里屠苏艰难地扭过头去。欧阳少恭见状,无奈地叹口气“小兰,你不听话,少恭我实在是拿你没办法了。”“少……少恭?二姐,少恭来了吗?”欧阳少恭听了这话一愣,他竟是把自己当成方家二姐了,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温言款语地哄他“对,少恭来了,可是你这么病着,没办法见他啊。”
“我……我要见少恭。”
“那你就得把药喝了,病好了才能见他啊。”
“药太苦了,我……我不想喝”
“那就没办法了,那你就见不了他了。我去告诉少恭,你病了,让他改日再来。”
“我……我喝,把药拿来,我喝就是,二姐你别让他走。”兰生把脸从百里屠苏怀里转过来,迷迷登登地张开了嘴。少恭捧了药碗,一勺一勺喂他“小兰,这才乖啊。”方兰生皱了眉闭着眼睛将药都喝了下去。
好容易哄着方兰生把药都喝完了,看着他安安稳稳地睡了。欧阳少恭叹了口气,接着对百里屠苏说“小兰,总还是这般孩子气,百里少侠,今晚有劳少侠了。”百里屠苏闻言不语。“折腾了这大半夜,少侠这便回去歇息吧,在下看着小兰即可。”百里屠苏点点头转身走出。
欧阳少恭见他带上了房门后,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回身走向床榻上的方兰生,伸手搭他脉象。“果然……小兰,你竟然是个女子。你,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呢?”少恭托起兰生手腕,撩起一截衣袖,食指轻抚他小臂。那手臂骨骼细小,莹白光润,的确不似男子所有。
欧阳少恭望着熟睡中的方兰生,唇角勾出一个弧度。
方兰生一觉居然睡到第二天晚上才醒,醒来后见少恭正坐在桌旁弹琴,慌忙坐起来“少恭,你怎么跑到我房间里来了?”欧阳少恭见他醒来,微微一笑正欲说话,却听他说了这么一句话,不由好气又好笑“小兰,这是我的房间。你昨夜晕倒在走廊上,高烧不止,亏得百里少侠及时发现,将你送至我房间里。”
“我?我昨夜晕倒了?……好像是这么回事。”
“我方才奏的是清心顺气的琴曲,助你恢复,现下觉得如何?”
“好多了。”说着方兰生便跳下床来,“你的衣服已经干了,给你放在床边了。还有你的那只灵兽也已回来。”方兰生回头一看,见外袍端端正正地叠好了放在床边,沐零方相窝在上面。恍然醒悟到自己是只穿着里衣,脸上一红,一把抽走衣服,沐零方相不满地叫了几声,隐了身形。她赶忙把外袍穿好了后又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已过。”
“啊!!我睡了这么久,少恭,他们呢?不是说今天一早要上路去找玉衡……”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想到是因为自己搞的众人都耽搁了。尴尬地看向少恭。
少恭一笑“寻找玉衡之事固然紧要,但小兰你身子刚好,倒也不宜劳碌,如此便再休息一日也好。”说毕又道“我已与众人相商,明日再启程也可。她们此刻大约都在外面闲逛。小兰可是饿了?”
“你不说我还不觉得,好像确实有些饿了。”
“如此,我与你端碗粥来。”
“少恭,不用麻烦你了,看,我已经好了。我睡了这么久,少恭你一直陪着我肯定也闷了。我们也出去走走吧。”
“好,病后散散步,疏散筋骨也正于你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