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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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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采晨快步走出地铁站。
早晨起来永远感觉睡不够。她用力吸着杯里的豆腐花,一边用力眨眨眼。
“——呜啊!”
什么情况!!
半杯豆腐花甩出去老远,聂采晨狂怒地从地上爬起来,回头正要一脚踢开地上方才绊倒她的东西,那一大坨乱糟糟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却忽然出声了:“唔……”
聂采晨吓了一大跳,退了几步,仔细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凑上去蹲下来:“……喂。”
果然。
她皱皱眉,看准了一把抓下去,抓起来一个乱糟糟,火红色的脑袋。
“宁部长,昨晚宿醉在街上吗?”看着那双费了半天里才聚焦的眼睛,聂采晨更加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两人确定关系之后并没有住在一起。
“呐,搬过来跟我住吧。”有一天下班后一起吃饭,饭后送聂采晨,在车上发动引擎时,宁小倩忽然随意开口。
聂采晨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而宁小倩也只是随意笑笑,再也没提过。
其实自己也说不清这种莫名其妙的坚持。是对于将要住在一起之后带来的某种本质的区别的抗拒,还是只是单纯的自尊心在作祟。她继续皱着眉。收到告白之后宁小倩笑得那么蠢,可是……从来也没有听过她说,说爱。
“……唔……采晨……”抓在手上的脑袋僵硬地动了动,像是雨里冻病了的大猫或大型犬认出了主人,而像阳光一样炽烈的那个人好像从来没存在过。聂采晨的烦躁一下子全部消失,摸摸她的脸把她拖起来在街边坐好,蹲在她面前柔声问:“醒一醒,发生什么事了?”
宁小倩抬头望着她的脸。路人熙熙攘攘来来往往;周遭无数双快速移动的腿,并没有丝毫停留。
清晨的薄雾街头,火红色的骄傲的人,伏在聂采晨怀里痛哭流涕得像个孩子。
“是谁家先发的消息?”
“是黑山自己的报纸《每日西岚》。现在国外几家网媒也有报道。”
“知道了。你去忙吧。”
戚梧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两个数字,又把话筒放下。
昨天下午,黑山集团的会长宁非在伦敦参加会议时突发急性心肌梗死,在送医途中身亡。她又看看表。才不过十几个小时,国内外各家已经得到了确切消息。现在黑山高层的董事会应该正在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应变措施,以及接班人选。
作为凤鸣文化的总裁,戚梧对那个酒会上风度翩翩如旧电影里的老绅士仍心怀忌惮。剑走偏锋的创造力加上世代积累的财力与影响力,宁非时代的黑山,说是西岚出版业的皇帝也不为过。戚梧在接手凤鸣文化之前的学习生涯中,宁非曾作为时代风云人物被各位导师重点提出讨论过。她研究过他的风格,惊叹于他的才华;行业内赞誉她是新世代的翘楚,而她也对自己与他并非同一世代感到庆幸与遗憾。
而今这颗明星骤然陨落。她一方面感到惋惜,一方面对凤鸣文化无限的前景感到兴奋。
谁会是黑山的新主人?
方才那个电话,她是想打给那个人的。那个火红色的女人。
那人的风格在某种意义上是宁非绝对的继承。但她忽然犹豫了。风格不能说明一切。宁非出事后,这凤鸣文化的第一个电话,能够左右今后合作的方向。她应该打给那个人,还是打给现任黑山副会长之一的宁安。
宁小倩,还是宁安?
她想了半天,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哥?是我。”
“嗯,什么事?”
“消息看到了吧,《每日西岚》。”
“中午的时候看到了。你等一下,我把车停到路边。好了。”
“嗯。”戚梧想了想,还是直接抛出了问题,“你觉得黑山的新任会长会是谁?”
戚桐似是在电话那头笑了:“那还用说么,当然是副会长宁安。”
“可是宁安不是宁非正妻的儿子哦。家族财团,董事会很看重这个的吧。”
“怎么,你心中另有人选?不要告诉我是那个女人啊。”戚桐声音里带了笑意。
“宁小倩的风格才能说是宁非的继承啊,我相信董事会里我这世代的几乎都会推举她。”
“你要这么说,我反而觉得董事会不会选择她。要真是宁非的风格,他们会担心驾驭不了她。”
戚梧沉默。
“你要以凤鸣文化总裁的身份致电的话,还是打给宁安吧。”
她听见电话里戚桐重新发动了车。
放下电话,继续研究季度报告,期间去茶水间泡了杯茶。整个下午都快要过去,她却发现自己心烦意乱,无法从那些数据里得出任何结论。
宁小倩。不。不是宁小倩。
自己念念不忘,是因为那个人和宁小倩,很相似。
虽然和宁小倩本人没有很深的私交,但她就是这么觉得。说起来其实那人和宁小倩也没有那么像。黑山的那位潇洒不羁,高调豪迈,而我的花娓——
我的花娓。
戚梧忽然停住。过了一会儿,叫了秘书梁悠进来。
“戚总。”
“还没有消息吗?”
梁悠看了一眼戚梧的脸色,确定是在问那个名字都提不得的人:“还没有。”
三个字一出,他顿觉办公桌那一处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半响,戚梧说了声知道了,几乎不可耳闻。
深夜。黑山大厦里灯火通明。
大厦顶层的会议室里此刻一片寂静。
叩叩。然后门开了。连端坐在首位的宁安都是心中一跳。
宁小倩脸色苍白如纸,扶住拉门的手上依然戴着藏银戒指,手腕却瘦得像刀。
她沉默地站在门口。
宁安向来觉得她像把出鞘的钝刀,虽不伤人,却耀着光芒。而她现在站在自己面前,显然,这把刀,竟然有点锈了。
“小姐。”几位比较年轻的董事站起来致意。
“坐。”宁小倩点点头,关上门。
“你来晚了。”宁安示意她坐在近前留出来的一个位置上。
“嗯。我之前在医院,然后把爸爸一些事料理了。”她的声音嘶哑,抬头环顾了一圈,神情甚是疲累,“你们有结果了吗?”
听到她这么问,方才起身行礼的几位年轻董事面露不甘。
坐在她对面的中年人清了清嗓子开口:“刚才董事会,以多数票决定黑山集团会长一职,由原副会长宁安接任。另外,还有行政上的一些微调,力图让集团平稳度过这一时期。”
他话音一落,宁小倩便点点头:“嗯。那还有什么事吗?”
“小姐!”坐在末座的一个年轻男人站起身来,“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中年人看看他:“你是……”
“技术总监夏瑜。”
“泽叔。”中年人正要开口,被宁小倩制止,“小夏,董事会有自己的判断。”
“可是——”
她转向宁安:“没什么别的内容了的话,我先走了。”说完,不待宁安回答,她便起身离开。
宁安看着她瘦削的身形被拉门遮住。
聂采晨靠在那辆黑色卡宴的车门边。停车场的白炽灯微微作响,让她没来由地想起夏日的蝉鸣。
别伤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的手在口袋里无意识握了握。等会见面的时候,就这样安慰她吧。她心想着,抬手看了看手表。从下班等到现在,已经过了午夜,没想到高层会议要开到这么晚。她有点后悔没有先打个电话告诉宁小倩自己在车子这里等她。
脚步声近了,像虚浮的鼓点,不复从前的器宇轩昂。
宁小倩出现在她面前。
“啊,你在啊。”扯了扯嘴角像是做了个笑容。
“嗯。”
拉开车门,宁小倩又像是思维迟钝一样扭头看了看她:“饿了吧?我带你去吃东西吧。”
聂采晨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一阵酸涩,拉了她开门的手:“我来开吧。”
宁小倩也不辩解,呆呆地走到副驾那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聂采晨拉上门,转头看看她,又觉得之前心里预演的所有安慰都哽在喉间说不出口。一个字,一阵风,一片羽毛,都像会把她表面的坚强打碎裂。
她松开方向盘,伸手捧了她的脸,深深地吻上去。
宁小倩的嘴唇温软的,有些苦涩。自己没有做过这样大胆的举动,连当初告白时隔了电话脸都火烧,平日里也不主动亲热。现在这样的情形,聂采晨羞涩里带了豁出去的感觉。
我们是……恋人吧。
恋人的话……
她吻得深了,舌尖在宁小倩唇上扫过,又紧紧扣住她后脑。宁小倩发出窒息的声音,让她觉得兴奋,便一路从唇间吻向耳后,再向下侵略着白皙的脖颈。
宁小倩按住了她解纽扣的手。她抬眼,宁小倩微红了眼角,嘴唇红肿漾着水光,却吐出一句话:“……对不起,我现在没有心情。”
聂采晨感到自己的脸立刻烧了一片。她小心地抽回手,发动车子,系上安全带,故意把语气做得像宁小倩平日里一样轻松:“嗯。我们去吃东西吧。”她甚至觉得自己笑了笑。
“对不起。”
她听到宁小倩在旁边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