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幄红颜》Bloody Soda

1、楔子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未央城，雍国王宫后花园竹林深处，一个精致的石桌之前，正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女孩着一身月白色素纱裙，头戴紫荆碧玉钗，梳着双鬟，垂汉白玉耳钉，执一根竹尺，语音清脆地念道：“这便是《计篇》，小瑜听明白了吗？”
　　男孩比女孩年纪更幼一些，穿一身紫金黄蟒褂，戴着祖母绿坠子和真金平安符，双髻垂髫，虽是年纪尚轻，举手投足之间竟是贵气十足，但此时他一手握着书页，一手捏着毛笔，额前垂下的碎发无巧不巧的挡住了眼睛，听到“小瑜”二字，浑身一颤，抬头看向女孩，眼中酝酿着几分朦胧，“太，太傅姐姐，我……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再睡一会……”话未说完，已经趴在了书页之上，毛笔掉在了书上，晕染出一片墨迹。
　　女孩双眉一蹙，将竹尺使力往一旁一棵竹子上一拍，“啪”的一声巨响，竹子顿时拦腰而折。
　　男孩蹭的一下蹿了起来，“太傅姐姐，刚刚这章‘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是什么意思？”
　　女孩顿时哭笑不得，“小瑜……”
　　正说话间，竹林之中又出现了一个小男孩，比小女孩约莫大两三岁，墨蚕丝长衫迎风而动，上面的银丝云纹在竹林的斑驳阴影之下闪着淡淡的光泽，一头乌发披散着，在头顶松松扎了一个马尾，“如诗，父皇要找你谈论一下你的新作《兵说》。”
　　“好的，瑾哥哥，我这就去……小瑜，你最好在我回来之前把《计篇》抄写十遍并且背下来，不然后果自负。”
　　不理会身后那又受伤又惊愕的眼神，女孩径自向竹林外走去。
　　较小的男孩哭丧着脸，“二皇兄……”
　　墨衫男孩白了他一眼，也随着女孩向竹林外走去。
　　一阵微风拂过，轻摇着旁边的竹叶，透出沙沙的声响，画面也随之定格。

　　雍国贤亲王顾子瑾伸手轻轻抚摸着眼前打开的画轴，月白裙装的女孩正微微侧脸，看着身后一大一小两个男孩，裙摆由波浪线细细勾描而成，趁着旁边似动而静的竹林，如随风舞动一般。
　　德亲王顾子瑜推门而入，“二皇兄，咸京传来了急报，怕是……”
　　顾子瑾接过信笺，浏览着，头也不抬的向着来人道，“大皇兄怎么说？”
　　顾子瑜苦笑，“还能怎么说，光知道跟娈童上官棋欢歌曼舞去了，根本见都不见我们……要是一个月之内还是找不到柳太傅，大家就真的要玩完了！二皇兄你那里怎么样，有她的消息了吗？”
　　顾子瑾摇摇头，折起信笺。
　　顾子瑜看向兄长的书桌，展开的画轴静静地躺着，“二皇兄，会不会她已经……”
　　“不会。”顾子瑾走来，伸手将画轴卷起，“我相信她还活着，她……肯定还活着。”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一个少女和两个少年正骑着马在山坡上，树林里驰骋。
　　“呼……呼……”紫衫少年在后方挥着马鞭，“太傅姐姐，我都快跟不上了……你说你整天学劳什子……”
　　白衫少女坐在马背上，用马鞭指着紫衫少年，笑道，“《礼记·大学》有云：‘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况且，格物者，必备礼乐而知射御，礼、乐、射、御、书、数我们自是都要学的。”
　　一旁的墨衫少年也驾马行了过来，“正是，皇弟，这六艺之于吾等，毫无任何推辞之理。”
　　紫衫少年随即坐正，似是想争辩些什么，正在这时，一阵风声呼啸而来，夹杂着两支泛着幽幽蓝光的利箭，正是直奔那紫衫少年和墨衫少年而去。
　　白衫少女蓦地跃起，双脚一踏马鞍，身子凭空一掠，便挡在了箭矢之前，白色绸带舞起，将箭矢一卷而走，向来路飞去。在这瞬息之间，一阵破空声从少女的身后传来，少女双脚踏实，仰天一个铁板桥，箭矢擦着脸颊呼啸而过，劲风带过细密的睫毛和额前的碎发，直钉到了一旁的树上。
　　几个黑衣人从林子中跳了出来，向着三人冲来。
　　少女眉头一皱，白绸一下子击上了两个少年的坐骑，“快走！”
　　紫衫少年诧异地看着少女，“太傅姐姐……”
　　墨衫少年深深的看了少女一眼，牵过紫衫少年的马缰，“等我……驾！”

　　顾子瑜从回忆中醒来，“我当时不该走。”
　　顾子瑾的手一下子握住，“如诗不会有事的。”
　　顾子瑜一下子拉住了他的领子，“现在想想我都想打人，你当时为什么要拉我走，啊？”
　　顾子瑾微微垂头。
　　顾子瑜一时有些泄气，放开了他，“我们当时武功虽然与柳太傅是天壤之别，但是起码都会武，如果……如果不走的话……总是可以帮得上忙的……”
　　记得后来，顾子瑾顾子瑜两兄弟带着侍卫们赶了回去，却只看到了半截沾血的白绸。从那以后，那个已故老丞相的独女，雍国最年轻的官员，惊采绝艳的“谋神”，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顾子瑜转身向门外走去，“一月以后，我将亲自上阵。二皇兄最好赶紧找到柳太傅……”

　　时值九月，秋意渐浓，肃杀的秋风带走了邙城又一束落叶。顾子瑜立在城门之外的军营校场之中，看着对面梁国迎风飘飞的旗帜，双眼一下子变得血红，“战士们，邙城后面，就是我们的国都未央城，虽然我们大旱刚过，但是，我们能不能向梁国屈服？”
　　“不能！”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杀！杀！杀！……”
　　一个声音从军队中响了起来，“拼了命也不能让梁狗打到未央去，兄弟们，拼了！”
　　“拼了！拼了！”
　　顾子瑜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将士们呐喊，手一下子握住了长剑。冷冽的秋风划过刚硬的玄铁重甲，使未脱稚嫩的古铜色面庞更多一丝坚毅，天蚕丝织成的束腰紧紧地箍住了削瘦却并不纤弱的腰身，乌色的战靴，乌色的发，乌色的眸，就这样立于天地之间，像是可以支撑起一切。
　　高台之下，是雍国最后的十万将士，对面，则是梁国的五十万铁骑！
　　雍、梁、昭三分天下，雍处东，富庶；粱居北，剽悍；昭偏南，虽财不及雍，兵不及梁，但却笼络蛮夷，善医，善巫。
　　先皇在时，重用奇才柳千错，一时国富民强，吞梁、昭土地数百里。后来先皇崩，外加老丞相柳千错过世，老丞相独女柳如诗生死不明，正当雍国朝政大乱之际，新皇娈童上官棋仰仗独宠，将老丞相女徒，神医风若锦逼得避世出家，又在全国范围内大征赋税，民不聊生，加之连年大旱，梁国便趁机发兵，昭国也蠢蠢欲动，局势正处于一线之间。
　　待得将士们逐渐安静下来，顾子瑜深吸一口气，“现在，全军集合！整队！我们……”
　　突然，凭空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且慢！”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女子，白纱覆面，身旁跟着一个穿着墨色长衫的俊美男子，正向着高台急掠而来。
　　女子穿一身纯白的广袖长裙，腰上缠着细腻的白绸，虽看不见面容，但一双如墨色眸子竟如能勾魂摄魄一般，长长的青丝只在上方松松挽了一个发髻，一根白玉珍珠簪斜斜的一插，上翘的一头垂下几颗圆润的珍珠，十指如嫩葱，若凝脂，轻轻地一挥，白绸顺势飞出，卷住了高台的柱子，女子顺势一跃，便上了高台。
　　墨色长衫的男子身影一晃，不多时已出现在了女子身旁，面孔俊美却不显柔弱，苍白的肤色露出些许病态，细弱却坚定的身形在肃杀的秋风之中微微一抖，随即站定。
　　顾子瑜看着二人，眼角竟有了一丝湿润，“二皇兄好……太傅姐姐，真是，好久不见。”
　　柳如诗伸手轻轻帮顾子瑜理顺额前的碎发，“小瑜，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