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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对于看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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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于看书最初的记忆,是在一个老式的四合院二层的阁楼上:坐在一个刻着花纹的木窗户下的木地板上,翻着手里的书,还时不时的停下手里的动作,注意听听楼下的动静。嗯,在一个个漫长的季节里,很多个下午,就是这样度过的。
那个时候大概有个四、五岁吧,每年要随父母回老家至少三次。大多集中在寒暑假。我老家在剑阁的一个小村子里。据说因为祖上做过官的缘故,祖宅占地很广,三进三出,大体呈品字形。前院最大,上了高高的几十级石阶之后,就进了一个较小的院儿,然后向左向右还各有一个院子。所有的院子都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晴天的时候晒满了粮食。刚刚记事的年纪,爸爸就抱着我,介绍关于这个院子的一切,衙役的值班房啊,石狮子的姿势啊,正房,对亭(音)啊等等。甚至还带我到祖坟参观了那个当官的祖先妻子的坟茔,墓碑上模糊写着有“颜氏孺人”几个字,别的都看不清了。
我们都知道中国现代史上有一个特殊的年代。在那时,像我们家那样的大地主,财产,田地,房屋都是要没收后再进行分配的。所以我家就剩下了前院的六分之一,大约楼上楼下各三间。爷爷退休以后回老家居住,就在堂屋前的大花坛里种上了大丽花和牵牛花,还搭了个架,那紫红的牵牛花就爬呀爬的到了二楼的窗户上边,成了凉棚。
爷爷爱看书,二楼最大的一间就是他的书房兼卧室。书架上都是书,有一次我还看见他把几个大木箱子打开,把里边的书拿出来晒,说是怕长虫。那也是我的禁地,爷爷从来不允许我去。可我呢,性子执拗,越是不让我干的事,我越好奇偏要干。于是,在爷爷去捡松果的时候,在爷爷去钓鱼的时候,总之,只要爷爷不在家,我是一定要闯那个禁地的。那时候,我只识得些许几个字,去干什么。第一次上去就一阵乱翻,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摸一摸,连挂在墙上的温度计,湿度计都不放过,翻来复去的看。最后就翻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一堆小人书!
这下子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本本的翻过去,也忘了时间,直到听到爷爷那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爷爷是慢支),才把书归拢,胡乱的堆在书架上,然后连滚带爬的溜下了楼。为了不被抓住,从厨房后的小门儿逃到了陶家院子里,以避免撞上从正门进来的爷爷,被抓个正着。磨磨蹭蹭等到了吃饭的时候才回来,可还是没逃过一劫。因为爷爷一看见乱七八槽的书,就知道我进去了。然后爸爸就挨了一顿训,说他没管教好自己孩子。接着爸爸就熊了我一顿。记得爷爷当时说了句:“书也是能乱翻的?哼!”爷爷有个特点就是不管多生气但不打人。所以挨了训我也不怕,也不改,以后有机会还是去。现在脑海中还觉得那时的画面挺唯美的,倚在开着紫色喇叭花的木窗边,斑驳的阳光穿过窗棂投射在木地板上,哗啦哗啦的翻书声,逃跑时踩在木板上的咚咚声似乎都穿越了二十多年的时空来到了我的耳中……
把那堆小人书翻完用了挺长的一段时间,后来随着认字的增多,我也开始光顾书架上别的书。看的最多的是《龙门阵》,在我们家乡话里,也经常会说“和谁摆了会儿龙门阵”一类的话,很常用。《龙门阵》是一本很不错的月刊,里面稗官野史,世俗民情应有尽有。我对于历史最初的了解便源自于这本书。那时在老家买这本书可难了,得看谁要去县城办事,托人买回来。如果自己去的话,走十里路,还要转两次车,车费比书钱贵多了,因此就有买不着的时候。那时我就可生气了,就开始埋怨为什么没人去县城,为什么要住这么远……为着一本书要郁闷很长时间呢。
时间到了1992年,那一年,在一个刮风的日子。没有什么能挽救那个用木头建成的大院,一场大火把它烧成了灰烬,包括书。爷爷从未对我谈过火灾后他的感想,但我知道他是很痛心的,那些我从没机会看的,锁在箱子里的书,都是线装书,有不少孤本善本吧?对一个爱书,爱看书的人来说,怎么会不痛?
祖宅没有了,但爱看书的人还在。爷爷移居我们现在的小镇,退休金大把大把的买了许多书。小学六年级我已经读完了柏杨的《中国人史纲》,对我来说这意义重大。书是大部头,写的很精彩,奠定了我热爱历史的基础。发展到后来,只要出现一本新书,爷爷,爸爸,我,妹妹为了谁先看一本书会发生激烈的争斗。这个时候,在书面前,爸爸作为长辈摆威严是没用的,妹妹仗着年纪小撒娇哭闹也是没用的,抢才是硬道理!先抢到的人一天没看完,就得把书藏好,否则就只能慢慢的等着别人看完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家最常见的情形,就是爸爸一本书,我一本书,妹妹一本书,都坐在院子里,几个小时不带挪窝的看。妈妈一个人忙前忙后,累极了,就吼:“几爷子都把先人本本供起,信不信我拿去填灶膛?”这样几次三番,三番几次的威胁,我们才会恋恋不舍的放下手中的书,速度奇快无比的把各人的活儿干完,接着继续看。
这么看书,代价也不可谓不惨重,我和妹妹都是大近视眼,朋友们也都很担心,劝我培养点别的爱好,别把眼睛毁了。我也努力尝试过,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找到比书更有魅力的。看到一本喜欢的书,总是想看,还总想一气儿读完,甚至读上好几遍,精彩之处,上百遍也是有的。唉,今生对书,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92年的火灾后,我足足有五年没回老家。直到97年春节前回家上坟,路过老宅时,看到曾经的乐园化作一片焦土,只余几块青石板能依稀见到当年大宅院的影儿,不禁鼻子一酸,逃也似的躲到火灾中唯一逃过一劫的大柏树后,不敢再看第二眼,怕自己痛哭失声,失态于人前。我想:断壁残垣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消失,但那个精神乐园,那个开启了我的智慧的,把我和书紧紧连在一起的家园是不会消失的,他只会在岁月渐长时更深的镌刻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