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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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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永德走了之后,大大小小差不多走了干净。
都因为审望隐隐要说起那个人而激动,我一直不知道,武当人是恨那个人比较多,还是羡慕那个人比较多。那个玄虚道长关门弟子,那个一出山就声震武林的人。那个叛出师门,入赘蛮帮的江湖笑话。。。曾几何时,每个人提起他,都会有一种激动的情绪,爱恨交织的,后来再没人提起。大概那种爱恨交织再无的放矢。最后传说他死了。
一片大大的空地上,空空剩下带着温度的一圈大石头小树墩儿。我没走,是因为怀山哥哥也没走。
他站在那个最大的石头上,双眼有着宝石般碎裂的光彩。那光彩转过来看我时,碎裂又渐渐合起来,变成一个完整的宝石,他说:“小洁,胡琴真是绿色的。”
我点点头。
谁在乎胡琴到底是什么颜色呢?我在乎的不过是他罢了。
山下村的孩子大多有些兄弟姐妹,独我家只有自己。
爹娘疼爱我都可以独享,从来没有体会过别人说娘亲疼哥哥姐姐些,抑或弟弟妹妹些。可是,没有兄弟姐妹,难免又觉得孤独。怀山哥哥时常来找我玩。他似乎只喜欢找我玩。昨日我7岁生辰,他刻意猎了野兔烤来给我吃。我们俩举兔大嚼,在南山坡上,有我们埋的打猎烧烤一应器具作料。那是我们的秘密。其实怀山哥哥真的是个很好的哥哥。他帮我把兔子腿卸下,只是怕烫到我,他把蜜汁多多的抹在兔子腿上烤了又烤,不过是因为兔子腿大多是我吃,他与我说:“小洁,你年年生辰,我都送你烤野兔,你爱吃不爱吃。”我抹着油嘴一应点头:“怀山哥哥,你到我们家给我当哥哥吧,我叫我娘认你做儿子。”
怀山哥哥似乎是想了一下,忽然站起来:“你说什么呢,我李怀山姓李,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怎么能去你们家呢。我要用我李怀山的名字,创出一番名堂,到时候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要仰头看我。”说着又坐下来,嘴角咧上笑:“小洁,我昨天同村东头的二胖子比试了轻身功夫,他输了我四五米你信是不信,我将来一定有出息你信是不信?”
看着他宝石一样的眼睛,我不能不信,有生之年我都没有不信他。
陈小三揭穿了怀山的谎言时我也没有不信他,我坚持认为怀山哥哥那不是说谎,只不过。。。他太希望别人看到他的厉害。我一直都知道,他要证明自己,其实就是给他娘亲看的。他娘真的疼他弟弟太多太多,人要偏心眼儿,说什么都正不过来。
“怀山哥哥,我娘亲说你眼睛长得真好看,像是最最晶亮的宝石。嘻嘻,我也说你眼睛最好看。”我伸出手想去摸,忽然看到满手的油和粘腻的蜜,不好意思的缩回手去。淮山哥哥笑了笑,把脸凑过来闭起眼。我用我的脏手,一下一下摸着他漂亮的眼睛,漂亮的眼睫毛,合起来的眼尾,斜飞入鬓。
十岁的怀山有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子,动人心魄的眼睛,只是唇过于薄,那是薄情的。
这话是娘亲说的,可我并不这样认为,他对我并不薄情,他对我的种种好,让我想有一个哥哥,很温暖。
下山时候,因为又遇到了二胖子,二胖子回头骂了他一句谎话精,便尥蹶子跑了。显见是输给怀山哥哥,此刻还怀恨在心。
怀山哥哥脚下用力想去追,又回头看了看我。
我赶紧说:“追,一定比过他。差几步就下山了,我自己回去没问题。”
怀山哥哥这才运足脚力追开去,不一会儿我已经看不见他的影子。看,怀山哥哥并没说谎,他的轻身功夫当真在小孩子里数一数二。我高兴得真想帮他鼓掌,就听身后一个老头的声音:“很不错的小子。”
我一惊回头,却不见人,几乎觉得那句话是幻听。可是那的确不是幻听,环转四周:“刚才是谁说话?”
问了一句还是无人理我。我又问:“我娘亲说缩头缩脑的是乌龟。”
那老头哈一声笑,才从一棵树后面转出来:“小小年纪,学会骂人。”
我见他长得慈眉善目,不像是坏人,便也笑了:“我娘说若有人你三请四请也请不到他,那必然要骂他,他便来了。”
老头仰天苦笑,又指着我:“好个伶俐小丫头,几岁?”
“7岁。你几岁?”
老头摇摇头:“不记得了,活了太久,恐怕一百岁往上了吧。”
我斜眼看着他,唬我吧?
“你不记得了,怎么知道自己一百多岁?” 一百多岁的老头子我又不是没见过,看刚才他从树后转出来的脚步,和他满面红光的大脸,说什么我都不信他那么老。
他倒是笑了,指向近前最粗一棵大树:“看树几岁,锯了树干看年轮。看人几岁,锯了骨头看骨轮。你非得叫我证明么?”
他可怜巴巴的看着我,我也不好意思叫他锯自己。
“那你挑一块儿平时用不着的骨头锯开吧。我看,小指吧?”让你唬我。人骨头都是一样的,哪有什么骨轮
他一脸气馁:“诶呀,小丫头聪明,唬不住你。那你说怎么证明?”
我费尽心思想很久:“你有儿孙么?”
他摇摇头:“恐怕没有。”
我又道:“那你有爹娘么?”
他道:“归西了。”说完嗤一声笑出来:“小丫头有意思,查我底?”
我不理他,接茬问:“师父呢?”
“这。。。”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好歹点点头:“要是硬说有,有一位倒可以称为我师父。”
“你师父可建在?”
“自然建在。”
“那不得二百岁了?”当我傻!
他却道:“我师父比我可小多了。谁说师父一定比徒弟大?”
我辩驳不了。对呀,我爹的师父,就比他小:“叫你师父来,你师父总能证明你几岁吧。”
老头苦笑:“我师父面子太大,我叫不来他。”
我无计可施,叹气:“算了,就算你一百多岁吧。那么大人了,以后别说谎了。”
他气笑看着我,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说:“那小子,是你师兄吧?”
我讨厌他那张笑嘻嘻的脸,总是像在笑话人。好似所有人都不在他眼内。
“怎么样,轻身功夫不错吧?你又想拜师了?”我故意仰起头气他。
老头长眉单挑,脚步微微往我这边挪了一小下。
那一小步实在太小,若不是我自小也练些基本功,一定是看不出来的。
就在他脚刚动完,我觉得一阵清风刮过。自头上方忽然有异物向我砸来。刚要躲,却见老头单单伸出一个食指,在我头顶,食指上稳稳的一个鸟巢。
我抬头看看大树,又看看他手上的鸟巢。百年大树,又茂密又高。这样高度落下的鸟巢,他接得住不是本事。最本事的是,鸟巢里的小鸟蛋一个都没破,连巢里的小树枝都不见一丝松散。
我心里开始后怕。与他说了那么久,他若是个坏人,我今日真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是什么人?”
问完我就后悔了。娘亲说,如果遇到坏人,最好不要叫他知道你怀疑他。如果他不知道你怀疑他,八成就会放了你。
话已出口,我立即向后侧了一步,手掌于胸前,一个守势。
这下,老头的两个眉毛都挑了起来:“哟,基本功不错,姿势不错,骨骼也不错。头发有些少。”
我最讨厌人家说我头发少:“少废话,你想怎么样?”
老头忽然就地坐了下来:“还我想怎么样,明明是你摆起架势要打我。”
他姿势闲散,可眼神忽然变得很利。他有没有一百岁我不知道,可能有这样眼神的,一定是个高手。我回身扯了个树枝,先下手为强。
抢进一步,攻他咽喉。他伸手一挡,拂灰一样。另一手稳稳托着那鸟巢。
我迅速退回,左脚踢向他手中鸟巢,右手跟着用树枝直劈他天灵盖。
他哈的一声,只得站起来:“唔,这两招用得好。可我还以为你是个好小孩。居然来打鸟蛋。小姑娘不都是很喜欢小生灵么?受了伤也巴巴的把它们养好再放了。你怎么不呢?”
他一边说,一边挡住我接下来的招数。
我打不到他,退回站住:“我知道我打小鸟蛋,你肯定不能不挡着。”
他叹气:“说你精明还是说你傻?你明知道我不会伤鸟蛋,又怎么会去伤你?”
我愣了。对啊。他他。。。他好像没说要打我。
瞬间囧红了脸:“你到底是谁?”
他中指微微一弹,鸟巢瞬间又回了树上:“我叫审望。审望,字观之。我来武当是为了说个书。你好像不太欢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