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茶》裴南一

2、贰·节

　　毕安换了狱吏的衣服后往牢里走——他平日里及厌恶一身青灰的狱吏服饰，只在狱里才换上，倒不像其他官爷一天到晚穿着。
　　几个公子哥并小厮一脸丧气地往外走。本来狱牢里路就狭，这哄哄的涌出大帮人，挤得毕安又退回了外面。
　　首位的公子有些激动，不停低声嚷着：“他怎就不听我一句！怎么这么糊涂！将这一家子人的脸面置于何处！”
　　小厮弓着腰哄劝着：“小公子莫要气，老爷怕是一时迷了心窍，小公子再气坏身子可就不好了。”
　　一帮人闹闹地走远了，毕安才进了狱里，另两个和毕安一起值夜班的狱吏早就到了，正坐在狱中的桌前喝茶嗑牙花子——狱牢里除了间间牢房，在稍中心的地方倒是一片空，有张八仙桌并了几张长凳还有一些木架和刑具，他们平日里就坐在桌前打发一些时光。
　　两个狱吏有一个刚入行不过半载，还青头着，小名寤生，另一个倒是有些年岁了，怕是已到不惑之年，人道连叔。寤生见毕安到了，连忙倒了热茶递过去。
　　是红茶，浓厚茶香中蕴着清淡兰花香，怕是有些品级的祁门。
　　“刚入狱的那老头子，喏，刚走的那帮子人就是他府上的，听说是极为厉害的茶商，这茶就是留着给咱们尝尝的，说是照顾下老爷子。这茶怕不是极好的也是难得的。”寤生又给毕安添了些茶，连叔磕磕烟袋子说了茶的来由。
　　毕安坐不得久就去那老人的牢房了。人说是怕老人受不得南方湿寒故选了南角的牢房，倒也僻静。
　　老人估摸着也过了杖乡之年，听说原是在镇里做贩茶生意，发迹后就举家迁到大城里，近来刚刚衣锦还乡，众人皆说是回来颐养天年来着，可没多久老人就报官说自己四十年前杀了人，硬把自己塞到牢房里了。
　　老人是个举人，加上经商曾经游历四方，眼界颇广，又易亲近不摆架子，毕安倒是有心亲近——毕竟这种人在牢里也不多见。给青青的茶也是老爷子赠与毕安的。
　　在老人的牢房前，毕安就直接倚着牢门席地而坐，和老人熟稔畅聊。
　　老人见毕安谈吐认识皆与凡人不同，加上毕安有心结交倒也欢喜。
　　不久两人都有些口干，老人让毕安去取了壶沸水，先是烫热两个粗陶碗，然后小心翼翼从袖袋取出一个极为精巧的袋囊，打开捏出几撮茶撒下去，稍稍静置便高举水壶倾倒出两碗茶汤，只见色泽红亮，闻之香味醇厚。
　　“秋冬万物生机闭藏，饮红茶普洱是最好不过的。这是让孙儿稍带进来的。可惜祁门用泉水冲泡才是最佳，加上紫砂白瓷莫不是一种享受之乐。”老人啜口茶汤长舒一口气，“不过在牢狱里怕是也没几人能如我一般饮茶畅聊。”
　　毕安对茶也只是略懂皮毛，低头见碗中冲出的几片茶叶色泽乌润，叶片紧细秀长定不是凡品——果然人是会藏私的啊。
　　“老爷既然喜欢烹茶养生又何苦把自己送到这阴冷的牢房里来？晚辈想了很久倒也没想通，四十年前的旧案估摸着现在就算翻查也查不出什么了。”
　　老人捧着茶碗，笑的极为平和，半晌问毕安：“你有没有倾心的人？”
　　苦笑一声，毕安答；“有，到我这年岁，再说没个喜欢的人倒是令人笑话了。不过也都是过去了。”
　　“你以为过去了，事实上呢？你要是真喜欢一个人，就算把心挖了丢了，你还是喜欢的。因为即使你的心不在，你的身子都会去想她——以前她在你身边，为你沏茶，为你递盏，哪怕就是站你身边。这就像红茶普洱，会慢慢发酵，越来越醇，然后啊，就不行了，这醇香能杀了你。”
　　“老爷莫不是青春时也曾这么喜欢一人？”
　　“我要是不曾那么喜欢那人我就不会和你说这种话。年轻人还年轻，你若是真心就需现在就抓紧些，莫要像我。我在这牢里，就是想告诉她，我不曾欺瞒过她，亦算是赎罪。”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等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