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伐神”》望天俯地

1、第 1 章

　　伐神哩！
　　“活神仙”，来啦！
　　“活神仙”，最厉害啦！
　　不管是谁，问啥事，都能说出来。不光会说，还会唱，比老秀才唱的还好听！年轻轻的，是个小伙子，还有西服哩，好看得很！人家都说，这才是真神仙！要不，咋能啥都知道，啥都会干！
　　我没见过伐神。听牛娃哥这么一说，心里直痒痒，缠着他带我去看。牛娃哥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

　　生产队的饲养室里像拥葱一样，密密麻麻的，全是人，热哄哄、臭乎乎。男女老少，前心贴着后背，一个个都把眼睛睁得鼓圆、鼓圆，把头仰得老高、老高，还踮起脚跟，伸长脖子，生怕错过了啥似的。牛娃哥推着我挤进去，又把我抱上了大土炕，扶着我站在炕沿上的最高处。
　　问：“能看着不？”
　　“能。”
　　又问：“看到啥了？”
　　“一个小伙子，穿的西服，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嘴里噗噗着——浑身筛糠哩，抖个不停——桌子上有一个碗，碗里好像有水，还横着三根筷子——”
　　催：“对，筷子！就是筷子！赶紧看，筷子——自己立起来了没有？！”
　　“看不着了——”
　　牛娃哥一个箭步冲上大炕，二话不说，把我架在了肩上。
　　“赶紧——快——看——看筷子立起来了没？”
　　“哦——还没有。”
　　“干啥呢？”
　　“队长老婆问事哩——呀！筷子！筷子自己立起来啦！三根，在水里，直直的，都立着——哦——烧纸哩，筷子倒了——放了一个瓦渣滓，沉在水底啦——”
　　“啊？啥？瓦渣滓？！动了没？它自己，动不动？”
　　“好像在动呢——啊！动了，动了，真的动啦！慢慢地，飘起来了——哇！太怪了！”
　　——啊
　　——呀
　　——哇
　　人们欢呼，为神显了灵。
　　石槽那边的牲口圈里，马、牛、驴、骡子，有的卧着，有的站着，没一个叫的。

　　突然，一个疯老婆击进来了，披头散发，光着脚。
　　人群哗然，裂开一道口子。
　　疯老婆冲上前去，一脚踢飞水碗，揪住神汉的领口，挥舞着拳头，嘴里念念有词：“春风吹，战鼓擂，现在你看谁怕谁！”
　　“活神仙”面如土色，回话连天，挣脱西服，挖脱就跑、、、、、、

　　一进家门，呀！爹怎么在啊？铁青着脸。
　　娘也不理我，把脸拉得老长、老长。
　　我家大人都不信鬼神，也不让孩子去看伐神之类的事情。这次，爹一大早就出了远门，我才敢去凑这个热闹。没想到，爹连夜赶回来了。
　　空气，冻僵了。
　　我，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爷爷坐在热炕上，眯着眼睛，捋着雪白的长胡子，自言自语：“看到那个疯婆子没有？”
　　“看着了。” 我，战战兢兢。
　　“唉！甭骂娃，她自己就亮清了。三仙姑，多历练的一个女人！锅灶、针线、地里的活，样样不悚人，成天装神弄鬼，不务正业，看看，这嘛成了个啥？唉——她儿子又这样，到处当活神仙哩、、、、、、”

　　文中陕西方言注释：
　　1、伐神：过去，在陕西农村，盛行一种封建迷信活动——“伐神”，家里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疑难事了，就请一个神婆来问一问，指点一下。“伐”在这里大概是“邀请”的意思。“伐神”即“请神下凡，指点迷津”。或许，这个“伐”字应该写作“法”，指法术。“法神”即“有法术的人”；或许，应该写作“发”，意思是因变化而显现。“发神”即“人变成了鬼或者神”。因为是陕西方言，这个fa字究竟该怎么写，的确是无从考证。也许，在普通话的词汇里，根本就没有能够准确表达这么多意思的、这么一个汉字。“送鬼”是指家人有病、医生治不好时，请个神婆来给“捻弄”一下，祈求患者祛除病痛、早日康复。小时候，我不懂这些，分不清啥是“伐神”，啥是“送鬼”，把两者混为一谈，全都当成热闹来看了。“捻弄”也是陕西方言，意思很难准确表述。
　　2、碎娃娃：小孩子。
　　3、嘴里噗噗：指小声说话，多含贬义。
　　4、瓦渣滓：小瓦片。
　　5、击进来：指“快速猛冲进来”。“击”，攻打；袭击。
　　6、回话：求饶。
　　7、挖脱跑了：即“撒腿便跑”，指“狼狈逃窜”。
　　8、爹：父亲。
　　9、亮清：清楚，明白。说某人“亮清”，就是夸赞这个人“通情达理”。
　　10、历练：聪明能干。
　　11、不悚人：比别人强，暗含“不服输”之意。
　　12、这嘛：指当下，意思是“现在；这下子”。
　　13、拥葱：把葱埋在土里（一半在土底下，一半露出来），指“挤得很紧，密度特别大”。
　　14、撇人骗人：指撒谎哄人，招摇撞骗。
　　15、咋能：怎么能。

作者有话说

　　相信科学，反对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