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见如来·高阳传》嬿婉

24、第六回：一点青灯人千里3

　　轿檐银铃清响，软轿颤颤巍巍，天色才过靛蓝，一行宫人便提着娟红宫灯簇拥着轿中的我沿着曲折石径出了月华门，缓缓行至太极宫后苑花巷深处的佛光寺。
　　今日是及笄后的祈福日，按照宫中祖制，大唐的公主都需前往佛光寺听从住持讲道，同时还要接受学习宫中内命妇调教的各种规矩，背诵文德皇后编写的《女则》与东汉班昭写作的《女诫》等。
　　我平日里睡惯了懒觉，陡然起早，只觉困意无限，有些恍恍惚惚，似是沉迷于太虚幻境之中。为了保持清醒，只得握紧裙上金线芙蓉荷包下垂着的琼花玉佩，生生硌着手。直到层层叠高的发髻上那支錾金玫瑰簪子滑落砸在手臂上，才疼得恍然醒神过来。
　　却听芝兰在轿帘外轻声道：“公主再坚持坚持，只要捱到午时便可回宫小憩了。”
　　“什么，还要到午时？！不行不行，我连一刻都坚持不了了。”我趴在轿中的长椅上，唉声叹气。
　　“公主您要振作一些啊，一会儿韦贵妃娘娘、杨妃娘娘和徐充容都会去呢。您也知道贵妃娘娘的脾气，若是公主有什么行差踏错，被责训的可是杨妃娘娘啊。”
　　我仔细想想也是，自贞观八年母后殡天后，父皇便把年幼的我交由杨妃娘娘教养。韦贵妃虽出身长安显赫氏族，且膝下有皇十子纪王李慎与十二公主临川，但毕竟不敌杨妃娘娘尊贵的家世身份，光一个三哥李恪就足足将他们比下去了，因此她与杨妃在宫中明争暗斗多年，向来不睦。而我毕竟还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她明着不敢给我不痛快，也唯有借我的顽劣来打压杨妃。
　　“那个老妖婆！”一想到她，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为了一直护着我的杨妃娘娘，我还是决定暂时忍耐她一下。我极不情愿地从长椅上爬起来，在轿中装模作样地端正坐好。
　　一路除了宫人轻微的走动声，静谧无语。我实在闲不住，偷偷掀起轿中帷幔的一角向外看。风贯竹林，翠影重重，云气如烟，雅韵清音四起，叶叶如闻风有声，消尽尘俗思全清。微风自竹林深处幽幽传来，竹叶沙沙，声声清冽，入耳便觉一阵清凉，尘心尽逝。
　　黎明时分最是寒冷，而坐在这温暖的轿子里，靠着柔软白洁的兔毛，旁边还置着暖炉，寒气一点儿也不会侵害到我。我安静托腮，眼睛望着轿窗外不断变换的景物，那些远处被云气弥漫的殿宇阁楼，一座一座，似入仙境。不远处雾气朦胧的太掖池，也大有一种“云烟身处水茫茫”之感。
　　几缕秀发被清冽晨风吹得垂到脸颊旁，我微微张开口，故意将发丝吹的飘起，空气中似弥漫了一股兰花的馨香，不由忍不住盈盈一笑。

　　佛光寺是大唐长安属领有寺额的皇家寺院，位于大兴宫后苑，离甘露门与甘露殿不远，是一座面阔七间、进深四间、单檐庑殿顶的大殿。由柱网、铺作层、屋架三层上下叠架而成，造庑殿顶。与供奉如来大佛、进驻大批僧人进行汉传佛教的东宫佛堂院所不同的是，它主以皇家祭祀、祈福之用。
　　平日里，杨妃娘娘总爱去寺中烧香祈福。有一次我觉得在宫中无趣了，便也陪她一同前往。寺中大殿内，金身宝相尊严，寺中住持引着杨妃与我一同匍匐下去，虔诚下拜。佛前的鼎中香表堆积如山，烈焰熊熊，腾起无数香烟，熏得人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
　　隔着缭绕的香火，我在旁好奇地问她：“杨妃娘娘，我应该求什么呢？”
　　杨妃温柔地笑着看我，说：“可以求财求福啊，求一些你没有的东西。”
　　我轻轻一笑，道：“那我不用求了，我什么都有。”
　　杨妃莞尔，眼眸一亮，仿佛星光璀璨，“是啊，陛下最疼爱的掌上明珠，这天下都尽是你的，怎么可能还会缺旁的？不过，嬿婉，这驸马易得，姻缘难求。你就不为自己求一段好姻缘吗？”
　　我当时年幼，并不懂得好姻缘什么意义，随口便道：“我若求佛，佛真的可以赐给嬿婉一段好姻缘吗？若真是如此，嬿婉便愿意毕生侍佛，不要什么劳什子的驸马了，不做这公主也罢。”
　　杨妃听了我的稚语，笑嗔了我一眼，从佛前案上取了签筒。我拗不过她，只好接过来，闭上眼轻轻摇着。
　　签筒缓缓摇着，发出沉沉的沙沙声响，仿佛也在我静水流深的命运里缓缓用一支指点之笔轻轻触了触这静水里的一点，随即晃荡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谁，可倾我心，寸土恰似虚弥；伊，揽我之怀，除我前世轻浮。
　　“啪！”一支签从签筒里掉落出来。
　　只听杨妃屏息的声音，我徐徐睁开双眼，从方砖地面上拣起那支签。
　　只见签柄上三个红色的簪花小楷。
　　“上上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