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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及笄 庆熙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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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熙三年,春日迟迟。
在这样日暖风轻的好时节里,长乐公主萧姌顺利完成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重要仪式——及笄。
女子许婚,结发上簪。及笄往往意味着女子另一段人生的开始,十多年以父为尊的生涯即将告一段落,而另一个男人将在不久的将来步入她的生命,进而成为她生活的重心和主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及笄礼前所未有的隆重盛大,流水般的赏赐涌入公主所在的春晖殿。皇亲贵戚的女眷均受邀前来观礼,在一众欣羡嫉妒的目光里,小公主温柔地低下脑袋,由太后亲手为她戴上及笄簪。一切无不昭告世人当今陛下对这个女儿是多么的珍视和宠爱。不止如此,长乐公主却还有一个叫天下女子艳羡的未婚夫婿——当朝宰相之子傅遥。
傅遥其人,风姿特秀,君子端方。七岁赋棋,八岁咏诗,十六岁便蟾宫折桂,被圣上钦点为探花。还记得傅遥初登科时,三甲一齐御街打马,锣鼓声敲得震天响,京都老百姓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出去围观,便是在那一日傅遥的名字传遍了楚国上下。
少年稳稳地骑在白马上,腰背挺直如松柏,面容俊秀如冠玉,嘴角噙着笑,甫一亮相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少年不仅模样生得极好,妙的是风姿也上佳,连执鞭的动作都隐约透着一股君子独有的优雅风度。不若有些人空有一副美貌,奈何气度姿态上或怯弱、或张扬、或谄媚、或莽壮,总归是落了下乘。据闻那一届的状元、榜眼是大楚开国以来最憋屈的,从骑马游街到赴琼林宴,傅遥的风头一时无两,有珠玉在侧,委屈他二位也只能暂时蒙尘了。
说到才子,约莫少不了佳人相伴。时值今日你仍然能在楚国的酒肆茶疗中听人津津有味地谈起当日的情景,年少得意的探花郎采撷了御花园中开得最盛最美的一朵牡丹赠予了长乐公主萧姌,那一年,傅遥十六岁,萧姌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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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枝,快快,把我的玉露团端进来,我都快饿死了。”
“还有,快帮我把束腰解下来,勒得我难受极了!”
一回到自己寝殿,萧姌便原形毕露了。
“呸呸呸,公主您长命百岁,以后可不能说这种犯忌讳的话了,被静言姑姑听到可又得有一番长篇大论了。”香枝一边麻利地帮萧姌换下礼服,一边指使着小宫女把茶水和果品呈上。
脱下华丽而繁复的礼服后,萧姌整个人仿佛都轻松了许多:“哎,香枝,我今天表现得还不赖吧。”
“公主啊,您今天装得可真像回事儿,那文静柔弱的小模样儿,真是,啧啧……”香枝一边说还一边模仿萧姌方才低头戴簪的样子,还别说,那腼腆温婉的样子有九成像。
“就你嘴甜,来一个,”萧姌被逗乐了,熟练的拣起一个玉露团送到香枝嘴边,香枝高高兴兴地吃下。
“那是!本公主亦静亦动,内外兼修。”萧姌给自己也夹了一枚玉露团,小脸蛋因美味的奶油糕点而撑得圆鼓鼓的,还不忘着自夸。
“哟,那您动的时候可比较多呀!”香枝忍不住打趣她,“说这话羞不羞啊……”
“你个小丫头,看我不打你。”萧姌放下手里的银箸,作势要扑向香枝。
两人正笑闹着,却有一人掀帘而入。
香枝一见来人,忙止住嬉笑,迅速起身站到萧姌身后,低眉顺眼的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
“静言姑姑,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萧姌忙岔开话题,静言是她母亲沈素的陪嫁侍女,自沈素出阁以来便一路相伴,辅佐着她家小姐从太子妃至入主中宫,直到后来沈素难产而死。自沈素故后,静言便一心一意侍奉沈素留下的唯一血脉。静言早已过了女子适婚之龄,然而其至今未嫁,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萧姌身上,把这春晖殿打理得是井井有条。听宫里的老人说当年静言在皇后过世后曾向楚帝求得一道圣旨,愿尽心服侍幼主,终身不嫁以明心志。萧姌每次想到这儿便忍不住嗟叹,静言姑姑人虽然比较严厉,但对她是真心的好啊。自懂事后萧姌便想尽了法子要把静言嫁出去,可总也未能成事,久而久之这便成了萧姌一桩心事。
“这是尚宫局呈上来的礼品清单,还请公主过目。礼品我也已经全部清点完毕,数目规格俱核对无误。公主要不要看一看?”
“不必了,姑姑你做事我放心。”萧姌对那些礼物不甚感兴趣,打从她一生下来各种奇珍异宝见得太多了,早就习以为常了。
这么多礼物里,独有一件叫她上心。萧姌咳了咳,说道,“姑姑,我想看看他送我的东西。”
“嗯?”也不知静言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就是傅翰林送的……”香枝忍不住插了句。
静言瞟了她一眼,香枝忙垂下脑袋继续装不存在。
傅遥现任翰林院学士,官拜正三品。家世尚可,关键是人品贵重,也颇有点才干,对公主又是敬爱有加。如此人才倒也堪配公主,皇后在天有灵必也十分安慰吧。想到这儿,静言一贯严肃的脸上也不由得多了丝笑意,她轻拍手掌,只见一名宫女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长盒子进来了。
萧姌挥手叫诸人都退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
傅遥赠予她的及笄礼物是一只碧玉簪,玉质通透,线条柔美,极精细地勾勒出凤鸟栖伏在葱郁梧桐叶上的情状,栩栩如生,仿佛耳边亦响起了雍雍喈喈凤鸣之声。
宁知鸾凤意,远托椅桐前。
都说凤凰非梧桐不栖,她此生也非傅遥不嫁了吧。
萧姌跟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还舍不得拿出来戴。香枝她们都嘲笑她说这叫爱屋及乌,长乐公主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这簪子虽是上好的和田玉所制,但跟陛下赏赐的那些珍宝来比便真是算不了什么。可却唯有它,叫萧姌爱不释手,一见到便满心欢喜,就如同见到那个人一样。
话说近来还有一件让萧姌极雀跃的事情,便是她的九皇叔英王萧景逸不日就要从边关班师回朝了。
萧景逸此人,也是大楚老百姓欣欣乐道的人物。他在先帝子嗣中排行老九,因生母早逝,自小便养于林淑妃宫里,跟先帝第四子诚王萧景豫一齐长大。萧景逸从小便是个天不怕地不怕、三天不打就敢上房揭瓦的主儿,先帝是最看重风姿仪表的,萧景逸这样形迹顽劣的自然不甚讨他欢心。所幸虽然亲爹不疼,但林淑妃待他倒是颇为关切,萧景逸长大后倒也未长成仗势欺人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反倒是不甚顾惜自身天皇贵胄的身份,往那军营里建功立业去了。
萧姌上次见他九叔叔的时候还是三年前的元宵了,后来近邻魏国来犯,边关不宁,烽火不止,萧景逸毅然请缨挂帅镇守玉门关,这一走便是三个寒暑。
几位皇叔里,萧姌最喜欢的便是她这位九皇叔了。
萧景逸对萧姌也是格外疼爱。每年萧姌过生辰,萧景逸都会送她一个亲手雕刻的木雕。说来也怪,英王这等潇洒不拘的人物,居然也能安安静静坐着忙活大半天就为了雕刻一个给他侄女儿解闷的小玩意儿,叫宫里好多人都甚是费解。
因萧景逸闲时喜好四处云游,萧姌的柜子里便可以见到各色各样的木雕,有天山上盛放的雪莲,也有大漠中驰行的骆驼,有街头玩耍踢毽子的童子,也有衣袂飘飘跳着胡旋舞的胡姬。透过这些木雕,萧姌仿佛也追随着她九叔叔的足迹游历了一番,各地风土人情扑面而来。
萧景逸凡是有好玩的新奇的东西总会想着带给萧姌,而萧姌也总会把她父皇御赐的极难得的各种好酒偷偷留给她九叔叔。有时候就连楚帝萧景睿也会吃味儿地说上一句:“这俩人也不知怎么的就对了性子……
这不,萧姌一听说父皇摆宴御花园为她九皇叔接风,便火急火燎地赶去了。累得香枝在后面直追,生怕公主不小心磕着碰着哪儿,那她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等萧姌到了御花园,一干人等俱已入席。
“九叔!”阔别三年,萧姌眼里顿时看不到旁人了,只兴奋地唤着她九皇叔。
“干什么急冲冲的,没半点儿规矩。”楚帝肖景睿嗔怪道。
萧姌自知失礼,忙拜见了她父皇及各位长辈,便寻了自己位子坐下。
只见对面一人起身朗声道:“皇兄,姌姌这不是见臣弟回来了太开心了吗,您就别怪她了。”这人正是英王萧景逸,年龄三十有二,身材颇为孔武,生得是相貌堂堂。
萧姌闻言冲她九皇叔直眨眼睛,萧景逸捋捋胡子对她会心一笑。
萧景睿轻哼了一声,说道:“得!宠她的人回来了。”
萧景逸但笑不语,腹诽道还不是你把她宠成这样的……
当今天子原是先帝第四子,六岁受封惠王,十六岁被册立为太子,二十五岁登基为帝。先帝子息不丰,早夭者众,儿子里长大成人的便也只有第四子惠王肖景睿、第六子诚王萧景豫和第九子英王萧景逸三位皇子。三人年岁相差不甚大,也是从小在一起玩到大的,再加上先帝在位时便及早册立了太子,兄弟间位分早定,绝大程度上避免了不少事端。兄友弟恭,朝廷一派和睦,故而兄弟感情还是很不错的。如今九弟平安归来了,边关战事也暂时停歇了,肖景睿心里也很是喜悦。
都说天子一怒,天下缟素。如今天子心情愉悦,席上众人自然也喜笑颜开,放松了起来,纵情品尝佳肴、欣赏歌舞。
一曲罢,披轻纱缠红绫的舞女缓缓退下,随后登场的是一个清秀少年,梳两个发髻,看着年岁不大。席上众人皆有些疑惑,这是要表演什么呢?
那少年下跪行礼过后,起身面朝身后空阔的树林,用手吹响口哨,只听见从远处桃林里传来阵阵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萧姌只觉得自己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震动着,她好奇地伸长脖子去看,只见一只、两只、三只……六只,六头白象头尾相衔一个接着一个,雄赳赳气昂昂地穿过桃林往这边走来,仿佛六座移动的大山一般。
在座的都是皇亲国戚,寻常大象见过不少,不过这白象,却是个稀罕物,要一下子寻出六头来已是不易,如此训练有素更是难上加难,谁不知道当今陛下很爱看各种杂耍,想出这个主意的人当真是颇用心了。只不过……
仿佛都忽然想到了什么缘故一般,在场众人突然都默不作声起来。
亏得是今日这桃林场地够宽敞,六头庞然大物排成一字坐了下来,它们抬起前腿,并拢,低头,恭恭敬敬地向楚帝行礼。
在少年变换不停的口令指挥下,白象卖力地开始了它们的表演。
“象”因与“祥”字谐音,故而被赋予了更多吉祥的寓意。
六头白象背上背上皆驮着一个宝瓶,寓意着“太平有象”;随即少年在宝瓶里插上铁戟,意指“太平吉祥”;少年一击掌,六名着红肚兜、戴金项圈的童子仿佛从天而降般,动作娴熟地骑到白象身上,六个小孩儿都长得粉嫩白胖,手持着如意笑闹戏耍,宛如年画里走出来的一般,这是取的“吉祥如意”之意。
“母亲,这是什么呀,我好像在画里见过的。”清河王四岁的小儿子完全被这表演给迷住了,揪着清河王妃的袖子不依不饶地问,得不到答案便跃跃欲试也想上去骑象。
清河王妃忙捂住小儿子的嘴,用力把他拉回扣在怀里。
萧姌下意识地朝对面望去,那人依然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瞧不出任何喜怒,仿佛什么事情都不能打扰到他的心情。
那人仿佛察觉到什么,萧姌来不及移开眼便与她六皇叔对上了视线。
萧景豫的目光并未多做停留,轻轻掠过了萧姌,却也叫她心中一凛。
是啊,谁不知道六皇叔的名讳里有个“豫”字,“豫”字右半部分便是个“象”字,今日公然拿这大象取乐戏耍,真是大大的犯了忌讳啊!
就在此时,天子的笑声打破了席间诡异的沉寂。
“今儿个这是谁的点子啊?”肖景睿扫视了一眼全场,仍是一脸笑意。
“启禀父皇,这是儿臣安排的,为的是庆祝皇叔凯旋,愿我大楚永享太平,愿父皇吉祥如意!”坐与萧姌身旁的女子款款起身答道,声音甚为悦耳,一抬头,容色更是令人惊艳,便是在这十里桃林满目春红里也毫不逊色,小小年纪已是出落得清丽脱俗,令不少王孙公子为之倾倒,这便是楚国最负盛名的小美人儿——楚帝第五女安泰公主萧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