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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碧草寒
女孩穿着破旧的棉衣独自缩在墙角。
过了霜降,天也骤然寒冷。
更冷的是人心,她爹居然把她扔在街角边,骗她说去买那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她怎么会知道那冰糖葫芦原来却是世间最致命的毒药,她会被自己最亲的人遗弃在街上。
已经两个月过去了,她的那颗心也随着秋风被吹落一地,仅剩下一丝微弱的气息,蜷缩在墙边一角,她后悔不该期盼那不属于自己的冰糖葫芦,也不该这么轻易便信了那句话。
梧桐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尚在枝头瑟瑟发抖,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这一树梧桐叶再次转绿的时节。
她已经不恨了,她知晓这便是她的命,家里尚有弟弟嗷嗷待哺,再也负担不起一张嘴,但愿来世能投胎到富贵人家,也不用再受这般苦楚。
人略有些昏,眼前出现两人,不知是谁,莫非是菩萨身边的金童玉女,来接她去天宫。
来,跟我来,那金童缓缓开口道。
来,跟我来,那玉女如是说道。
好,我这就来,这本来就该是我的命,女孩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幸福降临人世。
金童玉女牵起她的手,带她离开,脱离这繁复的人世苦海。
(二)春日凉
叫张生隐藏在棋盘之下……
每每常到这句,她都会变得沉默,她没有再开口往下唱,莫如说是没有勇气再继续。
三年前的那日被带回来之后,她才知道,那两人并不是所谓的金童玉女,去的也不是天宫,而是一个戏班,两人是戏班的花旦燕云和小生川寻。
从此之后,她便开始学戏。
她要活下去,而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是为了他,
川寻说过,他要她勇敢活下去。
她开始拼命的学唱戏,尽管已经过了学戏最好的年月,但她相信,一定可以。
有一天,她会是那台上的莺莺,而他会是脉脉含情的张生。
有时候命运真的不公平。
给了她希望,又让这希望变得如此渺茫。
她的三年努力换来的不过是那个红娘,那个搭桥牵线的红娘。
她怎会甘心,班主却安慰她,以她的资历,红娘一角已经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一定会红。
班主又怎会知道,她想要的是一个人的一颗真心,红与不红,于她,真的无异。
台上的燕云和川寻是最令人动情的莺莺与张生,台下的他俩也是并蒂莲开。
最可笑的是,她又是替他们传递书信的那个红娘。
她好恨,她不要做红娘,她要做莺莺,不论台上台下,她是唯一的那个莺莺。
可是,命运由不得人反抗,她依然会是红娘,这出西厢的首演便定在下月初八,她必须登台,必须满脸笑意地将张生引去莺莺的房里。
恨只恨她是那个红娘,红娘永远不能爱上张生,这是命。
(三)流水愁
这个月初八,精心准备已久的西厢正式上演。
临上台之前,班主拉着她的手,嘱咐了很久。
葛衣,你可千万不能出错,这戏关乎这么多人的生计,你可千万别给我出乱子。
班主的担心是有理由的,每次排练,唱到那句,她常常会抿紧嘴唇,沉默。
她心里懂得,戏与人生毕竟不同,戏里唱的都是假的。
但每次唱到那句,心里一样会隐隐作痛。
上了台,一切都很顺利,莺莺与张生一见钟情,接下来便是红娘的唱段。
又是那句话,不知为何,心竟比平日里还痛,针扎进去,不留痕迹,却次次惊心。
班主不放心的在帘子后使眼色,她一狠心,终于唱完了这段。
回到后台,班主心有余悸。
我刚才还以为你一紧张唱不下去了。
班主是个好脾气的老太太,一直以为她是太紧张才会经常忘词,葛衣便回头对她报以略带歉意的一笑。
前台张生和莺莺的唱词断断续续的飘过来,音调婉转,字字扎在她心上。
那段词,她早已捻熟于心,为的是有朝一日,她能做他的莺莺。
她甩了甩头,努力地把前台的叫好声从她耳中剔除。
她才是这世间最完美的莺莺,那些人不过是不懂得欣赏的凡夫俗子,总有一天,她会让所有的人惊艳,当然,也包括那个他。
那些声音还是一潮盖过一潮,不可抑制的冲击着她的思绪。
仿佛所有的人都在叫好,叫好莺莺与张生的爱情,燕云和川寻的眉目传情。
班主在后台很满意,这出戏她总该赚个盆满钵满。
葛衣的头却痛得厉害,脸上的油彩还不能卸下,她还有一场戏。
她却很想逃走,逃到一个寂静无声的角落,不用看着那两人的柔情蜜意。
对她而言,红娘的每一句戏词,都是一把利刃,刺穿身心,她早已死过很多次,不在乎多这么一次。
上台之前,班主用力拍了拍她的肩,高兴地说道,好好演,这出戏一准红。
(四)梨花落
这出西厢一炮而红,这也在意料之中。
燕云和川寻已经成了所有人心中的莺莺与张生,葛衣依然是那个红娘。
命运若是容易改变,也不会有如此波折的爱情传奇,西厢便是例证。
她想,那不过是一出戏,若是她,也可以做得到。
她想,只要默默的守着,有一天,他会发现,墙脚有一株葛草,在为他而生。
那一年的梨花已经悄然吐露枝头,而忙碌的人都忽视了这极微小的变化。
那天戏班休息,她绕过众人,躲到那棵梨树下,聆听梨花绽放的声音。
不远处的亭子,一双人影迷离,那又是谁。
靠着梨树,她的眼泪潸然而下。
那亭子中的是燕云和川寻,川寻轻轻地拥抱燕云,燕云已没有反抗,而是一脸幸福。
这样的场景如此熟悉,是张生和莺莺,还是川寻和燕云,她分辨不清。
泪眼模糊,眼前一树的梨花也是如同白雪皑皑,宛如春日落雪。
风过,梨花轻舞飞扬,她的眼泪亦是随风而逝。
(五)风乍起
他怀里的伊人应该是她,燕云,只是一时幻影。
院中的那棵老梨树,一夜之中妍丽尽失,只留下一地碎片。
她的思念无处安放,在风中慢慢消磨殆尽。
她刚刚才懂得,她不能再等待,那样的结果只是做一辈子红娘,她要做这舞台的主角,亦是他生命中的唯一。
修长的手指细细摩挲手中的素瓷小瓶,记忆一并涌上。
还记得,那日她练功受了伤,伤口很痛,她不敢喊出来,只是微笑着说,我没事。
班主是个和蔼的老太太,同时也是个爱财如命的老人。
只要能让她赚得盆满钵满,她才不管谁受的伤有多重。
戏子的命薄如纸,生来就要吃得起苦,一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
这是班主当着所有人面告诫的训话。
她的伤口半夜里隐隐作痛,只是拿劣质的膏药抹了抹,伤口火辣辣的痛。
第二天仍不见好转,晨练她也没有参加。
在房里昏睡了半天,也没人来理会她的死活,平时面上亲如姐妹,此刻却连一口热饭都没带回,给病中的她一丝安慰。
比伤口更痛的是那颗心,原来戏子无情,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她躲在被子里默默流泪,这便是她的命。
猛然间,一阵光束刺亮了她的双眼。
原来你躲在这儿,为什么偷懒不去晨练。
泪眼朦胧的她,正对上川寻那双略带笑意的丹凤眼,原来还有人记得她。
你的手怎么了,都肿成这样了。
他猛抓起她的手,她的伤口痛得厉害,略带着哭腔,喊着,痛,好痛。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房里给你拿些金创药,那些下等货,真是害人。
他很快拿来了金创药,撩起她的袖子,仔细得替她处理伤口。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瞬时离了地狱,入了天堂。
在他面前,她不再压抑伤口的痛楚,肆意地喊痛。
因为她喜欢看见他用关切的眼神询问她,很痛吗,那我再轻些。
说不清是很久以前,还是那日的一见钟情,她便认定今生他是自己唯一的归宿。
这瓶子也就一直留在她的身边,只要一想他,就会把瓶子拿出来,呆呆的望着出神,那瓶子上满是他的笑脸。
所以她怨,她恨,自己只能是红娘。
班主在园子里高声抱怨着,这该死的鬼天气。
因为天气不好,各家堂会也锐减了不少,班主自然不满。
墙脚的一株葛草,却在暗无天日之下,生出蜿蜒的藤蔓。
(六)雾迷蒙
她在绸缪,如何夺回注定属于自己的张生。
上天不愿给她这个机会,她所能做的,只是站在一边,等待。
那两人却将幸福毫无保留的展示给众人,班主也只是在一边微笑着,没有阻止,这两人现在是她的摇钱树。
红娘这个角色再红,也比不过纤纤弱质的莺莺,那毕竟只是个配角。
还记得,燕云和川寻手牵着手回到戏班。
人面桃花相映红,指的便是此时的燕云。
至于川寻,她不敢抬头,怕伤到自己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她好怕,怕他们的爱情灼伤自己。
她好恨,自己不能更改花开的季节,任由梨花飘零一季,任由他们的爱情如此绚丽。
葛衣,来,我们还特意替你买了根簪子,是川寻替你挑的,你戴上一定很配。
燕云握着手上的那根簪子,远远地晃了晃,那簪子发出明晃晃的光亮,她觉得燕云那是在向她炫耀幸福,对她来说要不可及的奢侈华美。
葛衣咬了咬嘴唇,伸手接过簪子,她不想看到川寻皱眉的样子,她不想他担心。
接过簪子的刹那,她看到了燕云头上的玉簪,闪烁着温软的光泽。
而她手上的不过是镀银点翠簪。
原来在他心中,燕云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自己才是幻影。
接过簪子,葛衣浅浅一笑。
谢谢了,我很喜欢,对了,燕云姐今天头上的簪子也很美,一定也是川寻哥哥挑的。
简单的恭维话,从自己口中说出,却痛彻心扉,葛衣听到自己的心摔碎一地的清脆声响,碎片浅浅的亮色映照着眼前两人的满足笑容。
原来是川寻挑的,我说看起来怎么这么舒服。
一边的人起哄,她都听不到,眼中只剩薄薄的雾气慢慢升腾起来。
她的消失,没有人会在意,眼泪在此时是最不合时宜的回赠。
坐在园中的老梨树下,她泪如泉涌。
梨树上最后的一片花瓣飘然而下,停留在她的手心里。
眼前的雾气渐渐消散。
原来春天还在,即使只剩最后一片梨花瓣。
她也不该放弃,何况她的手中还握有无数的梨花瓣,那两个人毕竟还不是夫妻。
一切都是未知,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能在情这条路上走多远。
回到房里,她把那镀银点翠簪压在箱底,她要的是那根玉簪。
她想要的是这世间最好的东西,别人的施舍,她不在乎。
她和燕云的胜负还未分出,怎能轻言放弃。
(七)寒鸦啼
她可以等,最敏锐的猎人,断不会贸然出手,这个道理她懂。
机会青睐有准备的人,上天怜悯她,给了她一次翻盘的机会。
戏班到了一个小镇,县令看上了燕云,要她做自己的五姨太。
班主闻听后,语重心长地劝燕云,孩子,跟了他,以后吃穿不愁,一辈子做戏子,总不是一条正路,做了县令家的姨太太,虽不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但这也是条明路。
她看到私底下班主收了县令十两银子,自然是这么帮衬,燕云却全然不为所动。
我甘愿受苦,这是我的命,我也认了。
你还指望着川寻那小子会娶你,罢了,你也好好想想,别急着拒绝人家,这事先搁着,你这孩子,也真是拗。
葛衣端着茶盘站在一边,心底却抑制不住地得意地笑。
燕云,做县令家的五姨太才是你的命,只要你嫁了人,川寻很快便会把你遗忘。
心想是如此,葛衣还是走过去,轻声地安慰燕云。
没事的,都会过去的,班主说说而已。
其实谁都知道,班主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她认准的事,没人可以阻拦。
除此之外,班主还有双锐利的眼睛,洞察了所有人的心。
当晚班主单独把葛衣叫到了自己的房里。
我看得出,你喜欢川寻。
劈头盖脸便是这么一句,葛衣羞红了脸,顿时语塞。
果然是这样,那你便要帮我这个忙,为了你自己一生的幸福。
班主说罢,往她怀里塞了五两银子,葛衣匆忙接下。
事成之后,我再会给你五两银子。
葛衣茫然地笑了笑,算是答应了这件事,银子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她幻想着,只要离开了燕云,川寻便会回过头来,发现伫立一角守候的自己,然后挽起自己的手,淡然一笑。
抱着这般憧憬,她照着班主的计划,步步为营。
手提香烛篮,来到了此地斑驳矮小的寺庙。
今天县令的正夫人会带着仆婢到这儿来上香,她所需要做的,是制造一起意外。
到底是小地方,连寺庙都如此破败不堪,正殿的柱子上的油漆已脱落了大半。
心想着燕云以后一辈子都会呆在这么个穷酸的小地方,葛衣的心情顿时开朗起来。
点燃了手中的如意香,袅袅升起的烟,混着略呛人的气息。
班主是吝啬,连这香也选了最下等的,她真不怕神佛不佑护。
那夫人手上戴着的玉镯,光泽黯淡,还有几处瑕疵,县令家原是这般寒酸。
手微微一抖,手中燃着的香散落一地,她故意往那夫人的裙裾上撒去,裙摆上有了几处烧焦的痕迹。
你长没长眼,敢对县令夫人不敬。
一边的丫环气急败坏,葛衣一脸慌张,连声道歉,那丫头依然不依不饶。
冬梅,菩萨面前不得喧哗,这么点规矩也没了,正夫人凌厉的看了身边丫环一眼,转而柔声对葛衣道,这么点,不碍事的,姑娘你也不用太过自责,对了,我认出来了,你是那个演红娘的葛衣吧。
夫人果然是个好脾气,也不恼,反倒拉着葛衣问长问短,看得出县令夫人很喜欢那出西厢,或许只因为她夫君喜欢,夫君的悲喜,便是她的悲喜。
对于燕云的事,两个人都很有默契的只字不提。
聊得晚了,县令夫人甚至亲自把葛衣送回了戏班住处。
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葛衣松了口气,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
如此一来,后天县令家的堂会,燕云便不得不去,为了她的葛衣妹妹犯的一个错误。
这夫人,也真是好脾气,燕云嫁过去应该不会吃苦。
葛衣随口说了句,此时班主和我一起站在门口,默默地目送着县令夫人。
她若是如此简单的人物,县令家早就不得安宁了,看着吧,这可是个厉害角色。
班主似是在喃喃自语,也像是在对葛衣说。
夕阳之下,寒鸦的啼叫也显得格外凄凉,黑色的影子盘旋在上空,迟迟不愿离去。
(八)玉颜泪
燕云和川寻逛街回来后,班主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俩。
不出所料,两人答应去县令家的堂会,为了弥补葛衣的无心之失。
临出门,班主又改了主意,把川寻留了下来,这是县令的要求,班主故意压着不说。
这样一来,更像是一场鸿门宴,燕云也顾不了这么多,川寻拉住了葛衣。
替我好好照顾燕云,也照顾好你自己,我等你们回来。
葛衣自然会好好照顾燕云,那同样也是班主别有深意的嘱托。
县令家的堂会是为了县令夫人的生辰而办,曲罢后我们收拾行头正欲离开,却被县令夫人叫过去。
你们唱得不错,不过唱完了便走,未免显得薄情了,过来喝几杯酒,权当是我敬你们。
燕云原本想装作没听见,不料县令夫人叫住了葛衣。
你是叫葛衣吧,你演的红娘我顶喜欢了,说起来,我前些日子在庙里还碰到你了,我们也算是有缘,你不来喝我这杯酒,也是说不过去了。
县令夫人在暗示,这夫人果然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利害角色。
葛衣不得不喝下这杯酒,正欲接下这杯酒,燕云抢先夺下酒杯。
夫人,葛衣她不会喝酒,这杯酒就由我代她喝下。
戏子大多不喝酒,酒坏嗓子,葛衣不会喝,燕云也不会喝,却偏要逞能。
她们赌的也便是燕云的那份善良,她一定会喝下这杯酒,而这里面加了春药合欢散。
燕云一连饮下三杯,脸色潮红,整个人瘫软下去。
葛衣,快扶她到客房去休息,想不到她这么不胜酒力。
夫人嗔怪着,葛衣默默地扶着烟云去了客房,她才想起来,县令夫人也是这出戏里的一个重要配角,难怪班主会说那样的话。
被灌了酒,再配合合欢散的效力,燕云怎么可能敌得住。
县令进了客房里,一切都在意料之内,葛衣把门合上离开,只剩下燕云和县令两人。
这样陷害燕云,她总有一天会下地狱。
她不怨,为了他,下地狱又有何妨,刀山火海若真成了她的归路,她也会甘之如饴。
在花园里转了半个时辰,再回到客房,一地狼藉。
县令不见踪影,燕云衣不遮体躺在床上,却依然在昏睡。
这药的效力还真大,葛衣如此想着,随手拿了个花瓶,重重地往自己的额头砸去。
她懂得如何续写剧本,如何全身而退,血不能沾染上自己的手。
再醒来时,便听到燕云伏在一旁的嘤嘤哭声,房里的一切昭示着发生的一切,不需要再解释,燕云已经成了县令的人。
强撑着站起来,走到烟云身旁,伸手抱住了她。
葛衣你头上流了好多血,他竟然这样禽兽不如。
燕云用颤抖的手摸了摸我的脸,声音凄凉,眼泪沾满了她脸庞。梨花一枝春带雨,她依然很美,葛衣恍然间有些迷茫,这么做是对是错,似乎走进了另一个迷雾。
葛衣拍了拍燕云的肩,语调同样悲凉。
燕云姐姐,我们回家,回家去,川寻哥哥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
(九)杨柳怨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是沉默,燕云紧紧地裹着身上的披风。
葛衣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对是错,她开始有些后悔,毕竟也做了这么多年的姐妹,今天是利用了她的姐妹之情。
剥夺别人的幸福,自己也一定会幸福吗?
葛衣,答应我,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燕云的伤痕不可以见到阳光,也不能遇到那个人的目光。
后来的事如同班主计划,燕云答应加入县令府,安心于她的宿命。
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川寻,直接住进了县令家的别院。
不见面,也没有人会受伤。
这是她的福分,别人想求也求不来,再说那也是她自愿的,你当真以为她能跟你吃一辈子苦。
班主冷嘲热讽的给川寻当头一棒,川寻夺门而去。
葛衣呆呆地靠在门边,眼睁睁的看着川寻灌下了第五壶酒,她无力阻止。
葛衣不敢面对那双迷离的眼睛,因为她也是凶手,她怕他会恨自己一辈子。
若是当初便知如此结果,她还会狠得下那个心?她自己也不知。
燕云很快便要嫁了,戏班也要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葛衣临走之前,再想去看一眼燕云,与她,她心中有愧。
今生葛衣不愿放弃,只愿来世一笑泯恩仇。
燕云的桌案上摆着一幅画,葛衣忆起是那日翻飞的梨花,画上有一行题字。
霸上折杨柳,惜君区区怀。此去毋念妾,妾不堪相思。妾命薄如纸,飘零随风转。
最后几字模糊不清,沾上了斑驳的胭脂泪。
可惜已物是人非,梨花也早已不是那日的梨花。
(十)蝶衣碎
葛衣去的那日,又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燕云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子,而她被县令玷污,不过是一个月之前的事。
腹中的骨肉便是川寻的。
原来他们早已做了那般苟且之事。
班主把手中的茶盏摔到地上,眼看快到手的五十两银子,如今又悬了,枉费了心机。
婚期被迫延后,县令需要重新考虑燕云值不值那个数。
葛衣默默的收拾茶盏的碎片,耳边听见班主还在那儿絮絮叨叨。
葛衣听不见,她的心随着季节又变冷了,即使食指被割破也浑然不觉。
川寻不知从哪里知道了那个消息,仿佛变了个人,他又见到了希望的微弱光芒。
原以为只要燕云走了,便一了百了,他需要的不过是时间,慢慢疗伤。
葛衣后悔自己的心软,燕云有何可怜,她的男人在这儿为她牵肠挂肚。
而葛衣只剩下独影自怜,跟着落叶一起哀叹。
秋天,蝴蝶冻得瑟瑟发抖,葛衣随手捡起了碎石小径边的彩蝶。
彩蝶曾经有过绚烂的光华,现在也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弃物。
想起这彩蝶只会迷乱人的双眼,葛衣心底无端的憎恨。
她将蝴蝶的翅膀摘下,重重的摔到地上,心里觉得异常满足。
摘下眩目外表,也不过是一条丑陋的虫子。
(十一)云缥缈
不高兴的人不止一个。
几天后,县令夫人出现在葛衣面前,递给她一包药。
我也不瞒你,这包堕胎药,你拿去给她服了,我送去,她恐怕也不会喝。你该明白,这样做,对大家都有好处。
葛衣唯唯诺诺的接过药,手颤抖着,药包掉到了地上。
县令夫人拾起药,郑重地交到她手里,意味深长。
我可知道,你喜欢那个张生,班主也和我说了,你是个聪明孩子。这不过是一包堕胎药,神不知鬼不觉,那不该降生的孩子也就没了。
葛衣拿着这包药,夫人让她当晚便把药加进了鸡汤里,唯恐夜长梦多,夫人又派了个心腹丫环把汤端去。
葛衣颤抖着手,药粉洒出了大半。
姐姐,这是我替你熬的鸡汤,你喝下去,好好补补。
突然对我这么好,你打的什么主意?
燕云调笑着问了句,侧立一边的葛衣流了一身冷汗。
好在燕云毫无戒心地把汤喝下去了,葛衣心怀愧疚,对着房门轻声说了句。
燕云姐姐,只要喝下去,我们都没有烦恼了。
孩子的确没了,一起没了的还有燕云的命。
药过了半个时辰才发作,燕云顺势摔倒了地上,身后是大滩的血迹。
葛衣心下害怕,赶紧过去扶着,燕云全然不见好转,口中也吐出淋漓的鲜血。
葛衣突然明白了,其实她早该明白的。
县令夫人骗了自己,她是要燕云死,燕云的死才是最好的宿命。
葛衣抱紧了怀里的燕云。
姐姐,没事,没事的……我去找大夫,丫环呢?
没用的,我熬不过的。
不会的,姐姐,我带你会戏班,我们走,走得远远的。
傻妹妹,这是我的命,我认命,只是可怜了这个孩子。
又是一口鲜血,绽放在幽暗的房间里,烛火明灭,如同怀中气若游丝的燕云,她真的熬不过今晚。
葛衣恨,她只是要拿掉孩子,她不要燕云的命啊。
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告诉我那不过是堕胎药,我一时糊涂,我没想送到会这样,我真的错了。
我…不怨你,我…也不怨任何人,这么多人要我死,躲得过今天,躲不过一辈子,你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
我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我是心甘情愿,或是被逼无奈。我只能流泪。
错了,真的错了。
我走了,我要去见我…那苦命的孩子,你不要替我难过,你要替我照顾好川寻,我知道你一直……
话音未完,燕云的手颓然落地,手中还紧握着那只玉簪。
葛衣怔怔的坐在那儿,衣裙上满是血污。
她错了,或者对了,用别人的死来偿还自己的幸福,值吗?
(十二)君怀袖
燕云的尸体都是由县令夫人处理,只有葛衣见了她最后一面。
葛衣都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她选择遗忘这段经历。
时间是最好的药剂,这句话说得真好。
三年后的葛衣,成了川寻的娘子,一切都很自然。
两个人处在一起久了,自然就成了夫妻。
夫妻俩离开了戏班,来到了江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江南温润的风能把一切的记忆冲淡,还有那段不快乐的过去。
现在的葛衣成了师娘,川寻现在成了师父,教一些孩子唱戏。
日子过得贫穷,但很快乐。
葛衣把班主给的十两银子一直压在箱底,她没有勇气用了这笔钱,上面沾满了血。
又是一季的梨花盛开,梨树下的一双人影,那是川寻和葛衣。
娘子,你看这朵梨花,你簪在头上一定很美,我替你戴上。
葛衣微微低了头,梨花在她的发间绽放,温婉笑容亦留在伊人眉间。
春风过,一瓣梨花落到了她肩上,他伸手替她拂去。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绮丽。
若说当年她是怨恨的,那么现在的她沉浸在最平凡的幸福之中。
他拥她入怀,她靠在她怀里,笑了,笑得很甜。
她心里已经明白,自己不会有来生,灵魂出卖给魔鬼,没有退路。
(十三)遍地生
该来的迟早会来,不过早晚。
夏末的夜晚显得格外长,令人无法安心入睡。
葛衣又一次在半夜里被梦惊醒,梦中满是鲜血,燕云怀抱血婴,在向她哭诉。
娘子,你没事吧。
没事,大概白天太累了,睡吧。
她原本相信自己可以瞒一辈子,所以搬到完全陌生的江南,没有人知道过往一切。
即使半夜不断地被梦惊醒,她也甘愿,这是代价,她应该承担。
千算万算,不料,出卖她的,是她自己。
娘子,你看这根玉簪,做工很细致,来,我给你戴上。
她正在收拾碗筷,没功夫抬眼,随口一句,只要是你送的,都好。
真的吗?你看看这只簪子,你真的……喜欢?
今天你怎么怪怪的,你给我戴上……
转过头,是那只熟悉的簪子,燕云到死还紧紧捏在手里的那份幸福。
顿时脸色煞白,手中的碗应声落地。
你,怎么可能,这支玉簪怎么会?
这话该是我来问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葛衣瞬时有些晕眩,跌坐在凳子上。
偷来的幸福果然不能长久,这么快就有了报应。
葛衣不死心,她要赌,赌川寻的那颗真心,有没有染上一丝自己的色彩。
这是燕云姐姐的遗物,县令夫人转交给我的,我怕你伤心,当时也没拿出来给你,这日子久了,我也忘了,一直收在匣子里,现在你找出来也好。
燕云一向是这对夫妻之间的禁忌,葛衣怎么也想不到,相公会旧事重提。而那根玉簪是她当初硬生生掰开燕云的手偷来的,她实在不愿放弃,尽管心中满是愧疚。
那根玉簪是她心里的痛,她相信只要有那根簪子,她也会幸福,可惜的是她一直不敢拿出来戴。
当真如此?
川寻半信半疑,葛衣不知这场赌局究竟是输是赢,心中忐忑。
把桌上的碗筷收了吧,这簪子你收下吧,另外,今晚我睡到客房里,那边凉快些。
他将玉簪随手一掷,借口,都是借口。
现在不过一根玉簪,他竟如此疑她。她原以为三年可以洗去他的所有记忆,结果还是为了燕云。
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原点,她站在原地,满脸凄凉。
这场赌局她输了,输给了斑驳记忆中的燕云。
对了,你最近睡得不太好,夜里也会说梦话,明天去找大夫看看吧。
川寻临走之前又添了一句。
他心里还有她,但她没有感动。
因为她终于很明白,他对她好,不过把她当作妹妹。
因为他看她的眼神一直是清澈如水,那是怜惜。
她坐在月光下,浅浅一笑。
夏末,墙角的野葛长得异常旺盛,结出淡黄色的花苞。
(十四)望君来
葛衣抚摸着平坦的小腹,傻傻的笑着,她原来已经有了他的骨肉。
川寻知道这个消息,也是满脸惊异。
两个人已经分居半个月了,孩子或许能缓解异样的气氛。
当晚,两个人平心静气地坐下,为了那个孩子。
川寻有些兴奋,他快要做爹了。
葛衣很平静,这个孩子她盼了很久,若是从前,她定然兴奋不已。
只是现在,她已经看开了,孩子也就不显得多么重要。
她一杯一杯将酒灌入他的腹中,微笑着看着他喝下去。
川寻双颊微红,他已经醉了。
你知道吗?我是怎么发现那根玉簪在你手上,你在梦里,把事情都喊出来了。
川寻紧紧抓着葛衣的手,葛衣波澜不惊,只是笑。
你知道我有多怕,我的枕边人,就是害死我最爱的人的凶手。
葛衣继续斟酒,没有否认。
我很矛盾,我饶恕了你,那我这辈子都饶不过我自己,你是我的娘子,夫妻一场,我不忍啊。所以那天你骗我的时候,我也没有戳穿你。
葛衣不语,她早猜得到,玉簪不过是一个借口。
你说话呀,老天太可笑了,你杀了我的孩子,现在又有了我的孩子,你,你……
酒入愁肠,愈加醉人,川寻跌在葛衣怀里,沉沉睡去。
葛衣抱着怀里的川寻,他永远也不会醒过来了,她在酒里下了慢性毒,算时候也差不多该发作了。
葛衣怀抱川寻,坐着喃喃自语。
还记得我为什么叫葛衣吗?你一定记得,因为那是你给我取的名字,那天你救我的时候,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只是摇头不语,因为我的身上沾了几片葛叶,你笑着说以葛叶为衣,以后就叫你葛衣好了。
当时我有多高兴,葛衣,葛衣,一听就知道是一个很好的名字。
之后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我不懂啊,居然有人对我这么好,我也是不知不觉,就陷入了你的笑容里。
可是你不爱我,你的眼里只有燕云,你知道那天你拿着信,要我转交给燕云时,我微笑着答应,其实那晚我流了一夜的眼泪。
你不该对我这么好的,如果你不给我那些念想,我也会安心的做我的红娘,可是你偏偏不肯,才会有着样的结果,红娘爱上张生,这本来就是多么讽刺的事啊。
你知不知道,我的恨也在慢慢的侵入骨髓,我知道自己无药可救,所以用燕云的死来替自己解毒。
后来做了夫妻,我想只要对你好,你一定会爱上我,可是我前些天才发现,偷来的幸福终究是要还的,你还是忘不了她。
我也不怨,既然你活着不爱我,那我就和你一起死,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
当初你给我取名叫葛衣,其实你知道吗,那墙角的野葛看似不惹眼,却是一种慢性的毒药,你一定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你在暗示我们的结局。
所以我买来了野葛叶做的“一线勾”,我们不会有太大痛苦,就可以在黄泉下相聚。
葛衣拿起了他送她的素瓷瓶,一饮而尽。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尾声)那一夜,寻葛园一场大火,那对曾经是戏子的夫妻也在这场大火中葬身。
几个月以后,在那堆废墟之中,临近傍晚,路人偶尔会听到西厢的唱段。
一个是张生,另一个却是红娘。
翻来覆去,却总是张生与红娘的对白。
那对夫妻一定很恩爱,死了之后还忘不了唱那段西厢。
人们如是谈论,却不知那是属于红娘的爱情坟墓。
后记:赶了两天,把脑海里的这个故事给写出来了,我不是个很耐心的人,所以趁着现在有一腔热血,赶紧写好了,呈给诸位。
写这种文章,我努力要写得很美,但发现自己实在没多少天赋,写出来的句子很碎,诸位一定都没耐心看了(戳手指ing),第一次写短篇,发现比写长篇好很多,长篇太需要耐心了,我又是个超懒的人。
至于为什么会选红娘,其实大家也都看出来了,红娘不过是暗指,暗指可望而不可及的爱情,大家都赞颂红娘的无私,但又没有设想过她也会爱上张生,但为了成全,才放弃,笑,没有人知道事实的真相,一切不过是一场戏。
感谢大家能耐心看完,还听我废话这么久,这出戏也该落幕了,而我就要外出度假去了,这两天都没出去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