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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世独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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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残星稀,墨色无边,周遭寂静。那是一个平凡的夜晚,正如她多年来度过的日日夜夜,波澜不惊。
突然,一道闪电撕裂了亘古的黑夜,毫不犹豫地划过天际。然而那只是一瞬,还没有时间容它定格让人铭记,就已经消失在永恒的黑暗中。
雨,却是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雨滴轻柔地洗去青草上的泥土,拂去屋瓦上的尘埃。但它无法变成狂风暴雨,去冲刷红尘中积聚起来的污浊;夜深了,□□宁二府中依然透出奢华糜烂的气息。
屋里的人却对敲窗的冷雨恍如不闻。她缓缓放下手中的佛经,端起用梅花上收集得来的雪水烹的茶,品了一口。在六安茶略带苦涩的茶香里,氤氲的水汽中升腾起往昔的回忆。而所有的往事,都如隔世的云烟般消散。她只是忽然想到。来到这栊翠庵,也有几年了罢。
那不过是一句轻微的感叹,没有忧伤也没有欢喜。这个世上能让她妙玉动容的事太少了,哪怕是惊世骇俗之事。
——因为,她自己,恐怕就是最惊世骇俗的那个人。
于是,世难容。
于是,她带发修行,从此碧海青天夜夜心。
那样的与世隔绝啊,是遗世独立么?但她终究还是不能羽化飞升离开这个尘世。究竟是这个世界抛弃了她,还是她遗弃了这个世界?
那时,一个女子应该遵崇三从四德,相夫教子,温良恭顺,以无才为德。纵使识得几个子,读过几首诗,有些许的才华,也只是为歌功颂德的场面增添几笔点缀,就如元妃省亲时作应制诗。可她偏偏饱读诗书,才华高绝,也因为是女子,没有科举八股的束缚,更能领悟那些飘逸之思。如此,她似超凡脱俗的仙子,习惯了纯白无暇的衣袂,就绝不忍心屈膝跪在肮脏的污淖里,只为了期求红尘中的富贵。她不会甘心被千百年来加诸女子身上的宿命所摆布,嫁人,生子,然后将生命耗费在无休止境的争宠夺势或是无怨无尤地一味顺从丈夫长辈上。她的清醒和与生俱来的高傲触犯了作为一个女子的禁忌。
不仅如此,当世人为功名利禄奔波劳碌,甚至不惜违背良知践踏尊严,她却用一句“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将所有的浮华抹去。有兴起就必然有衰败,胜极一时的辉煌即为灭亡的起点。人生于浩茫天地间,比如蜉蝣,朝生暮死,又何必作蜗角之斗。一切贪嗔痴妄,终将在死亡面前尘埃落定,归于无痕。富贵荣华只是惹她厌烦罢了。这种决绝得不留丝毫余地的清高尖锐地刺痛了追名逐利的人:他们穷极一生所追求的,她竟然可以不屑一顾,弃如敝履,天理难容啊!
命运仿佛自始至终知晓着这一点,于是在她年幼时就让她患病,不出家病就好不了,连一般用的买个替身的方法都行不通。上苍坚决地将她弃置在青灯古佛旁,让无边无际的寂寞吞噬她的神志。
或许曾有过撕心裂肺的痛楚,可最终她把寂寞变成了宁静。
上苍愤怒,这个背叛了红尘中的争夺背叛了人性的无知和贪婪的人,怎么可以活得这般安详?于是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她身边人的咽喉:父母双亡,师父圆寂。但她是理解庄子的人,并不会为形体的消亡而痛苦。
于是上苍再一次惊诧,却明白了,身死比起心死是微不足道的,要扼杀她最好的方法,是让每一个人都讨厌她,嫌恶她,远离她。李纨并不是尖刻的人,却直言“可厌她为人”;邢岫烟腹中的诗书多半由她所授,可邢岫烟只是熟悉了她的习惯和脾性,与她的内在并无共鸣,反而是对妙玉会扶乩之类的事情比较清楚;妙玉不讨厌她,是因为两人乃贫寒之交,邢岫烟生性淡泊,安分守己,不会为了富贵不择手段,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终究还是一个受封建思想毒害极深的女子,她对妙玉超脱世俗的看法是并不理解的。邢岫烟尚且如此,那些比她远远功利的人恐怕就恨不得用最恶毒的言辞去辱骂她了。
上苍,要斩断她与这个世界所有的联系,要让她的灵魂在孤独中绝望。
可是,还未等到这个世界将她抛弃,她的高傲已手持一柄名为孤绝的利剑,决然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分离。她在心中宣告,从此槛内所有的纠葛,再也与她无关!那样的凛冽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充斥着虚伪和肮脏的亘古的黑夜。可没有人来得及凝视那一瞬间夺目的光芒,就已经再次在黑暗中沦陷。
在最初,她并没有奢求太多,她仅仅是厌倦了这个世界,任由红尘将自己包围,只是在荒芜的地方开辟出一块小小的净土,供自己不容于世的灵魂栖居。但当尘世不依不饶、步步紧逼,要夺走她所有的东西,她便比这个尘世更加毫不留情。当即将失去所有,她将一世的泪水和痛苦、微笑和快乐一并献祭,保全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可是,那是多么荒谬的人生啊!在她被世界逐渐抛弃的时候,她自己纵身跳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只为了证明是自己遗弃了世界!
然而,她不曾后悔。早就想抛弃它的不是吗?只不过因为讨厌它的威胁提早了一些罢了。她这样对自己说。在看这个世界时,她的眼中还有一丝微弱而古怪的笑意:其实……这个世界还是挺好的。因为……光芒只有在黑暗里才能显示出它的光辉,正如这个世界越是污浊不堪,才越能映衬出自己的清洁,这样,才没有辜负了自己葬送一生保全下来的尊严和冷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