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蘼芜青一剪》陈妙兮

1、楔子 梦境 她又回到了

　　她又回到了这里。
　　春风十里，蘼芜青青。
　　原野尽头，一树紫丁香氤氲绽放，缭绕的香气似有若无的浮动在鼻端，如酒在酝酿。她便有些微醺，遥望着树下紫衣少女与青衫少年，明明是在争执，然而那画面却如此美好，她真的醉了吗……
　　她听到少年清吟朗朗：“羽族之长，名为凤凰。一日失雄，三年感伤。虽有众鸟，不为匹双……故见鄙姿，逢君辉光，身远心近，何当暂忘——小丫头，我背出来了，把那个给我！”
　　紫衣少女手上紧紧攥着一个雕工古朴的玉环，显然是少年所指之物。女孩儿却不甘轻易放手，贝齿咬着薄唇，怒视着少年。
　　青衫少年却是一脸得意戏谑的表情，眉梢眼角满溢张扬不羁：“喂，小丫头，说话可要算话。你当天下就你一个人有文采？居然拿这上不了台面的《紫玉》来考本少爷！现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认赌服输吧。难不成要本少爷在这江陵城的大街小巷都贴上布告，说你这城主千金如何的食言而肥……喂喂喂，你别哭啊……”
　　少年的极尽嘲讽之能在见到那一串不期而至零落纷飞的泪珠后，变得手忙脚乱，抓耳挠腮。
　　紫衣少女却是气愤加羞恼——她竟然不争气地在敌人面前哭了鼻子。尊贵娇宠的生活中从未遇到如此不堪的场景，她已方寸大乱，急于挽回自己凛然而又脆弱的尊严。
　　“给你，给你！谁稀罕！”
　　她怒气冲冲的将玉环往外一抛——“当”的一声，断在地上，惊住了他的抓耳挠腮，冻住了她的梨花带雨。
　　玉石本是脆弱的珠宝，又怎经得住这样决然的撞击。
　　少年忍不住大叫可惜：“哎呀，这可是上古之物，你……”
　　“我……”她又怎会料到自己一个气愤至极的动作竟会带来这样的后果。这几千年的光阴积累才凝成的天地精华，被她瞬间毁之殆尽。又气、又急、又懊悔，一句话哽在嘴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早已泣不成声。
　　青衫少年安慰不得，只有上前拾起断了的玉环，细辨之下，忍不住眉开眼笑：“天意，天意，小丫头，别哭了，看，这是老天在帮我们呢。”
　　她本不想搭理，却又忍不住被他的故弄玄虚吸引，抽抽噎噎的止住了哭声。
　　“你看，这玉环正好断成了两半，如此均匀，人刻意为之而不得，还不是天意？”
　　断玉躺在他的手心，断口处有些粗糙，却还算整整齐齐的两半，古意盎然的小篆刻字也分作两边，一边“青青子衿”，一边“悠悠我心”——然而，又有什么用呢？断了就是断了。
　　青衫少年看她又悲戚起来的脸，赶忙把一半断玉放在她手上：“原本是一个玉环，你争我抢的，谁也不肯放手，老天呢既不忍心看到你这个小丫头哭哭啼啼的，也不忍心我这个小英雄失望，干脆灵机一动，把这个玉环分成两个玉玦，一人拿一半，便谁都能如愿了。”
　　一句自吹自擂的“小英雄”让女孩儿忍不住啐道：“好不要脸！”——却也成功的破涕为笑。
　　少年乘胜追击：“你听过一个传说吗？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都是一个玉玦，一生寻寻觅觅的就是另一个玉玦，好凑成一个完整的玉环，这样的人生才是圆满。”
　　女孩儿犹梨花带雨，却有些惊愕的抬起头——这是刚刚在集市上跟她抢买玉环的无赖少年吗？本以为他霸道无礼，张扬轻浮，却原来也能用这样温柔的语调讲出这样美丽的传说——转而又在这传说中体会出点别的什么，一张娇颜淡淡的浮上一层红晕，却不敢再看青衫少年星星一样明亮的眸子，嗔道：“你……你在胡说什么呀？”
　　美丽的女孩子原本就惹人怜爱，更何况是不再牙尖嘴利、脸上又挂着红晕的女孩子。花香醉人之下，青衫少年觉得自己都有些醺醺然了，他几乎想伸出手去捏捏那张可爱的红颜，然而伸出的手终究还是转向自己原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狠狠地扒了扒，向来油滑的嘴开始转不过个来：“嗯……我是说……现在咱们手上各有一半玉玦，就算分在天涯海角也知道另一半在谁手上……只要找到对方就……就完整了，多好啊……”
　　他在说玉，可为什么她的会脸越来越红，他结结巴巴的语调，明明白白就是想表达玉之外的事情，她几乎忍不住想捂住自己快烧起来的脸——
　　不期而至的“咕咕”，打破了暧昧的气氛，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他的哀叫“我的肚子……”
　　她抬头，见他捂着肚子，夸张的表情，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着，忽然“噗哧”，一起笑了。
　　“你饿了？”
　　“是呀，光顾着和你抢玉了，连午饭都没吃。”
　　少年夸张的叹息着，拉着她，一起坐在地上：“幸好，我还有后备。”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一半，递到她手里：“吃吧，这可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她好奇地咬了一小口，尝尝，皱起眉头：“这是什么呀？这么硬，真难吃。”
　　少年白了她一眼：“真不会欣赏，这是鹿脯，是用新鲜的鹿肉，只用盐腌着，放在阳光下晾干，做成的。”
　　她花容失色：“生的？”
　　少年一副她没见过世面的神态：“鹿脯加工成熟的，还能吃吗？那就是暴殄天物啊。你难道没从这里面尝到金戈铁马的味道？”
　　“金戈铁马？”
　　“是呀。”少年兴奋地给她比划着，“狼烟、号角、战鼓，你咬着这样的鹿脯，和你的袍泽兄弟一起向前冲，把刀剑刺入敌人的身体……”
　　“别说了，好可怕。”她捂着耳朵，撒娇地跺脚。那时，她繁花似锦的生活，容不得半点刀光剑影。
　　少爷显然觉得这样逗她很有意思：“我偏要说，偏要说……”
　　“我不听，不听……”
　　灿烂的礼花！
　　她与他同时从玩笑的争执中被惊醒。她抬起头，只看到天空中盛放的红色，在阳光下依然鲜艳无比，多年后，弥漫成血，充斥了她的眼底。
　　少年再开口，语气匆匆，不复口无遮拦：“我得走了，玉玦一人一半，收好。那传说，是真的！”
　　不待她的回答，他已转身离去。没有紫丁香树的荫蔽，他挺拔的身影在阳光中灿烂至模糊，以至于她不得不眯起眼，才能看清那淡青色的轮廓。
　　她张口，想问他的名字，他却又飞快转身，在光影灿烂中向她挥手：“我不能再来江陵城了，找我，就去西山的折剑山庄，跟守门人说你找尉迟昊，他就会放你进去——一定要来！”
　　折剑山庄，尉迟昊，她记住了。
　　他就这样离开了，带走了一半玉玦“青青子衿”，她的手心躺着另一半——“悠悠我心”。她的心真的就悠悠荡荡了起来，那隐秘的，不能向外人道的少女情怀。
　　她心慌意乱，蓦然收紧手，却没想到那断玉的边缘如此锋利，刺破了她的掌心，疼，一直到心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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