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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无言的叹息 199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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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武昌解放路。
武汉作为全国四大火炉之一,每年的七月难熬的时候才刚刚开始,所幸今天晚上下了点小雨,气温稍稍凉爽了些。路边一家名为“秀秀餐馆”的小馆子鲜亮的霓虹灯招牌在雨里闪个不停,餐馆的门却是半掩着的。餐馆里面,朱敦子正和自己的小徒弟一边吃着西瓜一边看奥运会乒乓球男双决赛。
朱敦子是真的老了,他头发花白啤酒肚明显,但是却依然声音洪亮身材高大。解放以后他就迷上了乒乓球,只要电视上有乒乓球的比赛他必要收看,虽然今天这场比赛是中国队对阵中国队,金牌落谁手里都没区别,但他还是早早就打烊带着徒弟看比赛。
爷俩儿正看的热火朝天,突然有人在餐馆门口敲门,小徒弟吐了一口西瓜子说:“师傅,有人来了。”
朱敦子不耐烦的挥挥手说:“去跟他说今天不开门。”
小徒弟放下西瓜就去应门了,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脑袋朝朱敦子喊道:“师傅,是找你的。”
朱敦子气哼哼的站起来,心想是谁这么不识相这个时候来。他扭过头一看,店里站了个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老人,他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沧桑的皱纹,他戴了一副金丝边老花镜,身上穿着合体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色的西裤,他长的很瘦削,脊背却打的笔挺,看上去很精神。那个老人冲他牵起嘴角笑了笑说道:“是我,魏耀阳,还记得么?”
朱敦子楞楞的看了他半晌,终于把电视关了,吩咐小徒弟说:“去炒几个菜来,我要招待个老朋友。”
小徒弟很快就准备好了饭菜,朱敦子和魏耀阳围着桌子坐下。
朱敦子打开一瓶白酒说:“能喝不?”
魏耀阳点了点头。其实他血压一直不太稳定,医生让他戒酒,但今天他必须喝点。
朱敦子斟满了两个人的酒盅感慨的说:“一晃都四十多年了,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魏耀阳说:“其实我两年前就回来过,我以为你们还在四川,后来四处打听才知道你们回武汉了,这次来我也是找了很久,因为你们四处搬家,打听了很多人我才找到这里。”
朱敦子叹了口气说:“真没想到你还能回来。”
魏耀阳也叹了口气说道:“我自己都没想到还能回来,当年guomindang战败以后我就随部队退到了台湾,那时候台湾□□势也很紧张,我当年放跑孙明燕的事不知怎地就被挖出来了,我作为□□被关进了监狱,一关就是十年。放出来以后我就脱离了部队在一所学校里当了法文老师,再后来我就跟武琳结婚了。她内战的时候中过枪,身体一直不好,八九年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一个人就教书混日子等死。这两年学校和大陆这边搞海峡两岸文化交流,我才有机会回来。”
朱敦子听了魏耀阳的话没有吱声,只是沉默的夹菜吃。
魏耀阳沉默了半晌,终于颤抖着声音问:“她。。。还好吗?”
朱敦子搓着自己的手指摇了摇头说:“两年前就去世了,胰腺癌。”
魏耀阳听了他的话愣住了,他嘴角的肌肉抽动着,握着酒杯的手也微微的颤抖着,突然他举起酒杯一仰头把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精味呛的他眼圈都红了。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魏耀阳问道:“你们这些年过的好吗?”
朱敦子笑笑说:“怎么过不是过,也没什么好不好的。”说完,两个人又沉默了。整个餐馆里只有外面淅沥的雨声,以及不时有汽车经过溅起的水花声。
朱敦子突然开口说:“你知道秀秀临死前最后一句话说的什么吗?”
魏耀阳摇了摇头。
朱敦子的眼圈红了,他盯着桌上的饭菜感慨的说:“她就说了一个字,盐。当时儿女以为她病糊涂了,都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但是我听懂了,我和她在一起三四十年,她一次也没有提过你的名字,但是我经常能看见她拿着家里的盐罐子发呆。魏耀阳,你就是她这辈子的盐,她这辈子有滋有味的记忆全都给了你了,留给我的只剩一碗清汤白水了。”说到这里朱敦子顿住了,终于他长长叹了口气,带着三分失落三分伤感又带着三分感慨的说:“魏耀阳,她这一辈子都没放下过你。”
魏耀阳听了他的话,一滴泪滴入了酒杯里。盐,他怎么会听不懂。在他后半生晦暗的记忆里,他耳边时时都回荡着那少女清脆的声音:“老魏,日本人走了你一定要来找我,你晚来一年我就往盐罐里放一勺盐,等你来了你就全都要吃下去。”如今,他终于来偿还这咸涩的债了,但是他的债主却永远的不在了。
朱敦子斟满两个人的酒杯目光温柔的说:“秀秀是个好女人,这辈子和她在一起我值了。”
魏耀阳笑笑,饮尽了杯中的酒。他迷茫的望着店外灯红酒绿的武汉,这里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那承载了他一辈子回忆的醉仙楼,那烙印着他今生最后甜蜜的破败的华人区,现在都已无迹可寻。他以为回来了就能在这座城市里拾起一辈子都放不下的故事,但是回来了他才发现,他一生的爱恨情仇跟这摧枯拉朽一路发展的大武汉相比,也不过就是小小的一粒盐,化进这座城市的历史里了无痕迹。那些无法逃避的亲昵,那些至死也无法解释无需解释的故事,最终只刻在了当事人的心里。他终于老了,但那脆生生的一声“老魏”,他却再也听不到了。
魏耀阳放下了酒杯,他那或咸涩或鲜美的回忆最终化进了他一声长长的叹息里,也化入了这细雨迷茫的武汉湿漉漉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