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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女全无心肝 ...

  •   敏光元年八月,恩侯初见岚臣。那是在刑部司狱司,薛家百十人满满跪了一院子,刑部尚书亲到堂上宣旨——。

      薛士钊勾结前明谋逆案属实,判了剐刑,连长子、次子也一并斩首。家中其他男丁皆被株连,一律判处绞刑,十五岁以下男童也要流徙漠北。至于女眷,自是充入教坊司。

      刑部尚书将老长一篇判词念完,男子尚可,薛家的女子顿时哭声一片,几个少夫人、小姐刚烈,寻了机会,一头在砖地上碰死,闹得血泪横流。薛士钊听见了这个,扛着枷锁勉力转身回望,嘴里还赞道:“好!好!好!如此节烈,方不负我忠义家风……”。

      恩侯是刚入部的主事,又与尚书大人有些远亲,大人特定带他来见识这桩案子,盼他增长见识,尽早习学。他却不忍心,也怀疑薛士钊太迂:一个当家的男人,若是留恋前明、辞官南下就好,何必赖在大西治下许多年,还要连累家中弱女?

      他刚想到此处,就听见院中有人冷笑。

      薛士钊正自慷慨激昂,忽然被自己人拆台,也是纳罕。

      “你死便死吧,”笑的人声气稚弱,话锋偏是老辣,道:“自己死到这步田地,还巴不得全家女人不能活,身为男子也够自私了。”

      一语既出,许多粗蠢的士兵哄堂大笑。

      恩侯听了诧异,对她的话却有几分赞许,一眼望过去,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薛家的案子一审两年。刑部为着缉拿同党,将他们举家下狱、隔日拷打,就连少女也是形销骨立、满身伤痕。可是,有人在狱中病死,有人在狱中自缢,有人刚刚碰了头,有人马上要送菜市口,她倒是活了下来!

      薛士钊扭身一看是她,则是大怒,批枷带锁犹痛骂道:“你这厚颜无耻的婢子!家国蒙难,你半点不知……”

      他还要说,少女更笑。

      她蓬头诟面,惟双眸灿若星辰。她打断薛士钊的话,悍然道:“自然,我本来就是你薛家厚颜无耻的婢子,若非如此,也不会是你□□民女生了出来!”

      兵士们听了这话又起哄,才把少女的声音淹没。

      恩侯自然看过此案卷宗,但关注的都是男子、再就是有地位的女眷,倒没有留意这号人物。他正疑惑,司狱司一个书吏明白他的身份,凑过来讨好,在他身边悄悄解释道:“丫头是薛士钊第三房小妾生的,老头子十几年前被人灌醉了酒,稀里糊涂做下荒唐事,最后只好把一个渔家女娶进门。家里几个少爷、小姐都比渔家女大些,当时传为笑谈。”

      看情形,这位庶女对家里感情极差。

      薛士钊是将死之人,花白胡子一把,正要做千古名士,岂料最不看重的女儿揭出当年旧账,真是懊丧、扫兴、死都不得其所。刑部尚书本来怕他临行前耍英雄气概、使得百姓同情。这时候堂上堂下所有官员、吏员、兵士都低头嘻笑,倒把薛士钊一案彻底变成了丑剧。

      尚书大人松一口气,斟酌当今天子对薛士钊恨之入骨,便趁势道:“休得喧哗!”末后,他却拿个主意,诡称“成全薛家子女的孝道”,“许其未判死者到菜市口观刑”。

      恩侯站在他身后听了皱眉,这实在是刑部尚书谄媚上意、别样残忍的做法。

      等到大人退堂,恩侯受命留下来、看此类大案如何处置,司狱司诸官会意,又故意说薛家只有一名男童年届十五,须得即刻流放。至于那些女眷死的死、昏的昏,最清醒的就是闹事的少女。

      所谓“观刑”,不外指望她到刑场继续骂薛士钊。

      到了这一步,恩侯回忆犯人名册,依稀记起她的名字、便是“岚臣”。

      恩侯看着司狱司的人指挥兵士将薛士钊等人押赴刑场,岚臣则混在三五个半死不活的少妇、少女中间,被他们押上一辆大车。她们已经是薛家仅存的女眷了。至于府里的丫环仆妇都是官卖为奴……恩侯难以置信,转身问刚才那个吏员:“这些女人真的要去观刑吗?”

      吏员深谙世故,这些年也不知见了多少达官巨贾倒台,笑道:“大人,贼子最是矫情,不狠狠杀灭气焰、不能警戒效尤。”

      恩侯没道理为薛家人求情。他不愿意观刑,就找个借口请假回家。

      当天晚上,他听说岚臣“名声大噪”:

      观刑时,薛家仅存的女眷又吓死一个,年纪比岚臣大半岁的三小姐巍臣也昏沉委地,薛家四少爷的小妾朱氏无知迟钝、体貌丰艳,当着众人面吐得一片狼藉,丑态百出。大少爷峰臣挨刀前还要争面子,吼道:“薛家真正的烈女都死了!如今这些……”。

      话到这里,刽子手得了监斩官眼色,便将鬼头刀一挥。台上白光一闪,百姓看得出神,都静下来。

      被砍头之人将死未死,忽然听见人群中暴喝一声“好——”他急怒,于血光中抬头,恍惚还看到自家“幼妹”的嘴脸:在一群张大嘴巴、伸颈鸭一样的百姓当中,唯独一个少女反应最快,领头举拳欢呼。她手腕上还有一道铁链铮铮作响。百姓没分辨方位,只听有人带头就跟着喊好,一时间山崩海啸似的。

      薛峰臣人头滚落,终究是死了。

      薛士钊狠命一闭眼,再没有心思责骂忤逆女。

      百姓喊得尽兴,才四处观望,看哪家姑娘如此豪放、在大庭广众下狂呼乱叫。结果他们三五相告,确认喊话人来自薛家的囚车!

      他们还道她是丫鬟、痛恨主家,谁知薛家二少爷砍头时她又喊好,且道:“谁让你们逼死我娘!”再听她的意思,百姓们知道她是薛家的女儿。嗣后薛家其他男子分批被拉上台,当众施绞,堪称惨绝。她始终欢呼喝彩、痛快淋漓。

      据说,刽子手一刀刀剐死薛士钊的时候,岚臣一直在囚车上绘声绘色形容薛家对她娘的欺凌,形容她娘如何苦闷自尽。

      ——————

      半年后,恩侯去外祖家贺寿。他刚从河北办事回来,路上遇见春雨、山路崩塌,故此耽误了功夫。他回家换件衣服就赶来,也是天黑才进门。

      他外祖就是元和长公主第一任丈夫、光禄大夫韩平江。当年长公主出家修道,自当和离,先皇另外替韩平江赐婚,长公主第二年却还俗出来另嫁镇国将军……这是人尽皆知的“佳话”。

      恩侯的母亲虽然是韩家继室所生,并无皇室血统,但他自幼做吴王伴读,吴王喜欢叫他一声“表哥”。他倒是毕恭毕敬,仍叫吴王“殿下”。

      这天光禄大夫府邸张灯结彩,门前车水马龙,贺客不绝。黄昏一过院子里就开了宴。恩侯一步跨过门槛,就听见吴王在院子里笑道:“真真是个尤物!”

      吴王血气方刚,飞扬跋扈,这些年往来各处勋戚府邸,动辄看见侍女、官婢顺眼,旁人无不奉承。吴王习以为常,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搜罗一两个女子回府。他到光禄大夫面前走得勤,将这里清白的丫鬟不知霸占多少。恩侯记得曾有个丫鬟洁身自爱,被吴王强占了去,没两个月就在王府里病死了,真正可惜……。

      此刻吴王这么说,恩侯只道侍女们遭殃!

      他循声过去行礼,却没见吴王身边有什么女子。对方站在几桌酒席间对一群贵族子弟手舞足蹈,原来是吹嘘艳遇。

      千岁都站在那里,各桌官员自然不敢安坐,一个个都站起来了,讪讪静默。吴王声音清朗,言语却不堪:“薛岚臣看着不起眼,一旦挨近身,就勾魂摄魄!”

      恩侯听了奇怪,他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少女看着父兄死掉、自己发放教坊司,怎么还有宛转承欢的心情,哪怕她的父兄是她怨恨的。不过,女犯一旦判入教坊司,就不是刑部该记挂的,换到礼部管辖之下……他略一思忖也就不介意,走过去向吴王行礼。

      吴王不等他说话,就一把将他拉起来:“表哥,你还是这样谨慎!”

      恩侯脸一红,他父亲只是户部左侍郎,枉担皇亲声名其实不该。

      吴王不顾他尴尬,又笑道:“你来得正好,这些天我就想问你,可是被皇兄带到行宫去了,一连五个月!恩侯表哥,你倒说说看,薛家行刑那天,你是否也见过岚臣?”

      “殿下!”恩侯听吴王没有半点体统。他还没给外祖父行礼、心里着急,却又不好抢白,只得委婉答道:“殿下问的可是反贼薛家?臣愚钝,当初看了百余犯人的名单,如今竟记不全了。”

      吴王素知他老成,听他这么说,就信以为真,只一笑:“正是,可惜可惜,我还想问问你、那丫头在司狱司的时候是否也那么有趣……”。

      恩侯续道:“这,臣委实不记得了。”

      吴王有些扫兴,才道:“是了,你也是刚从河北回来,快去给老人家磕头吧。”随手放开了他。

      恩侯领命走进正堂去。韩平江倒是端坐在主位,鹤发童颜,笑容可掬,看见他来了,就和蔼招手。

      “给外祖父大人贺寿,”恩侯几步趋近,稳稳跪下叩头。

      “快快起来吧!”韩平江笑着说。

      老少二人说了几句闲话,韩平江便催恩侯出去陪伴吴王。

      恩侯虽然厌恶那些秽乱的言语,也得陪笑出来。

      吴王显见喝得多了点,还站在院子中岚臣长、岚臣短。

      恩侯更觉得不妥。教坊司女乐被豪绅肆意霸占、这在明朝就是积弊,本朝因袭下来。但吴王身为金枝玉叶、却近狎那等女子,就不成体统。

      “……那丫头,最动人的就是全无心肝,谈笑自若哪……”吴王没看见他回来,只顾对旁人形容。

      ——他被今上拘在皇宫数月,委实也憋坏了!

      恩侯听他没完,无奈咳一声,道:“殿下,臣一路回京,在城外遇见了小雨,看如今天色也阴下来,恐怕马上就有雨云飘过来,风也大了,请移驾到堂上?”

      吴王被他绕得絮烦,不禁蹙了眉头:“……说什么呢……”

      几个贵族纨绔早听得烦了,心里都想:殿下说得再热闹、薛岚臣既然被他盯上了,别人也就不敢染指……白白听得上火,何必呢?

      他们也都起哄道:“也是了!殿下,好不容易回了京,今晚就可召见岚臣,可不要淋雨误了事。”

      吴王看出他们对自己不以为然,微微一笑,不再铺陈。

      他对恩侯一向和气,竟真的听话、回堂上喝酒了。

      没过半个时辰,恩侯坐在堂上一张桌边,却看见吴王站在主位旁边,对自己招手。他走过去,只听吴王信口扯谎道:“皇兄有件差事要刑部料理,正好表哥来了,我与他外面说去。”

      韩平江那性情,登时道:“恩侯,快随了殿下去,好生伺候,我这里不用你陪着了……”

      恩侯怎能争辩,就此告辞出来了。

      吴王让仪仗自行回府,自己走到恩侯坐的马车前:“走吧!”。

      恩侯知道他不惦记好事情,就想找借口走开。

      吴王眼望着车帘子,没瞧着他的脸色,却冷笑道:“表哥,这是看不起我吧?”

      恩侯听了吓一跳,伴君如伴虎,亲王亦然——他也不好激怒吴王,忙道:“臣罪该万死!”一下子,就跪下了。

      吴王更无聊,摆摆手,是说:“平身,随孤上车!”

      恩侯不能推辞,自己扶着吴王上车了,又悬心跟上去。车帘一放,吴王就大声命令道:“往教坊司衙门走一趟!”

      恩侯心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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