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猜我有多爱你》宋小然

14、14.别哭，果冻君

　　高三。那堆令人难过的卷子。每天没有新鲜的事物来支撑我的生活，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张摇摇欲坠的人形纸片，进行着单调而机械的生活，起床困难，上学，晃然，午饭，困倦，放学，深夜失眠。日复一日地打不起精神，有时候我真的想好好学习，可是就是觉得很困，我想我能不能周三的时候不起床上学，睡到自然醒，以便剩下的日子我可以打起精神学习，就算不学习我也是有精神的。

　　可是家长老师都觉得你不上学就是不行，就是不好好学习。我真的很想睡一次好觉，没有宋静远在我梦到童话故事般美丽的城堡的时候叫我起床。

　　班里经常有同学不来，我想他们是不是都回家发愤图强去了。每天老师都不讲课，只有做题做题做题，“高考密码，成就未来的基石”“题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会发现你当时早已熟稔的知识，现在做起题来也是那么生疏，它们呆在你脑子里一个并不显眼的位置，你从来不会去翻阅，但当别人提起来的时候，你会拍着大腿觉得这些你都会，然后想起当时你花了那么多精力的事情，现在竟然忘了，真是叫人辛酸。我想爱情也是。彼时的郑重其事，彼时的不能自已，彼时的自我倒戈，这么多让我们咋咋呼呼的伤春悲秋，可是我们都忘了，只剩那个人在脑中尚存一丝不那么分明的印象。这大抵就是青春，两个让人觉得无比美好又无比遗憾的两个字。

　　少年的尊严是个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即使我再想揽你入怀，我也只是会远远地看着你，等你自己发现。好像我一说喜欢你，我就注定是个输家。少年的尊严还是个尴尬得东西，当你说喜欢我唱的《starry starry night》，我会很不好意思地和你别扭：就不唱给你听。这些你都真的了解吗，景然。

　　生活还是要活，难过还是要过。

　　体育考试前夕，老师给全体高三年级放学之后加了一节体育课，说白了就是全年级一起跑步。我们班是代培班，全体老师看我们都不顺眼，觉得这些孩子一定家里特别宽裕，所以要好好折腾我们一番。我不知道他们的逻辑在哪里。跑步的时候无论我们多整齐，无论别的班怎么说话，最后全是我们的不对，不光是该批评，还要多跑上几圈。这回我们真的是想好好跑一次，让老师也觉得我们在他的体罚下大有进步。我们真的是仁至义尽了，大家都很认真。可是老师还是要给我们班多加三圈。这时候有的男生就特别不情愿，无意中嘴里说了几个脏字。老师听见了，这可有了把柄，还敢骂人，全都给我再跑十圈！他也不想想，我们虽然是代培班，可是我们也是人，我们付出了，连一点肯定都得不到，必定会抱怨几句。

　　十圈。我想打死我我也跑不动了，你们还是打死我算了。我不知道我哪儿来的勇气，往操场上一躺：“老师，我真的跑不动了。”其实我这样还是克制了自己，我还是保持了礼貌，要不然我觉得我会说，我就是不跑了你怎么样。可是有的人就是欺软怕硬，我要是在痞气一点，他估计就会放过我，拿我没辙，这下他可觉得我好说话了：“你，就你还不想跑，一身果冻。别人都歇了，张小墨，二十圈。今天我不吃饭也看着你跑完。”

　　随即操场上洋溢起了笑声，我看到了景然向我投来同情的眼神。我想老师你罚我就罚我，你还装什么幽默啊，说我胖就算了，还说我一身果冻。我想别人肯定觉得这个比喻真好笑，而用在我身上，用在这样的场合，我要是还能觉得好笑，我的智商就和这个体育老师不相上下了。

　　哗众取宠。我觉得他在利用我哗众取宠。

　　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要杀要剐随你吧老师。结果他走下领操台来，开始踢我的脚。真的很疼，我就这样不得不爬起来。当我开始我的二十圈的时候，又有人笑，我想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感同身受这四个字，针没扎到他们身上，他们就不知道有多痛。

　　老师说完解散后，大家纷纷涌出操场，连背影都是匆忙的，唯有宋静远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以示鼓励。老师开始还在跑道的起点，后来等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他也就昂首阔步地走了，好像很得意的样子。这样我更伤心了。

　　宋静远看老师走了，就拉着我回家。可是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不理他，自顾自地跑步，非要完成这二十圈不可。他拿我没办法，就兀自一人去打球了。我坚持跑完了二十圈，眼泪都迎着风落下来了，可是我有一种战胜了敌人的感觉。后来我觉得老师根本是想通过惩罚的方式把我们教育好，只是单纯地想罚我们。

　　走出操场的时候，我看到了拐角的景然在等我。我真的应该问问她为什么等我，哪怕走过去给她一个昭然若揭的干净怀抱也好。可是我就是假装没看见她，目不斜视地回班。

　　回到家我累得抱着被子倒头就睡。

　　第二天我是自己睁开的眼睛，我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身体已经不受大脑支配了。我想大喊宋静远我比你起得早，可是声带就像灌了铅一般嘶哑。我睁着眼睛等待黎明的到来，等宋静远起床的时候，着实吓了他一跳。

　　看见他醒了，我就弱弱地说：“宋静远你最好了，我今天真的不行了，帮我请个假吧。”

　　“让你跑那么多圈，神经病。”说完一个枕头砸过来。我笑嘻嘻地闭上眼睛。

　　睡到中午，我觉得还是去学校出现一下好，我怕景然不习惯我不在的时光。转念一想，不会的，她肯定都不知道我没有来。

　　坐着公车漫不经心地来到学校，同学们正在上课，我想这样进去不太好，就溜达到语文老师办公室门口，想和她胡侃我的语文学习计划。我站在门口，拿出手机，收件人：语文老师。内容：您快看看门口谁来了，谁来了。发送。正在发送。发送成功。

　　过了几分钟，老师还没出来，我想就这么短的距离，爬着都爬出来了，老师怎么还不来啊。我把头往里探，我看见了这样一幕：老师坐在自己的格子里掩面而哭，泪如雨下，我的父亲站在她前边，目光如刀，背影严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敢公然而冒失地走进去，只好发短信问她：“怎么了？您哭什么啊，是不是我没上学我爸爸找您的麻烦了？”许久没有回。当我回到教室的时候，手机响了：“张小墨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是你的妈妈，这次你爸爸来是想让我离开，让我离开你的生活。妈妈永远爱你，你走到哪里都是妈妈的好孩子。再见。”

　　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我想我到底是犯了什么错，要受到这样的惩罚。我拿起刚放下的书包跑出了教室，眼眶里的泪坚强地没有落下来。

　　一路向北回到了家。看见桌子上昨晚宋静远的妈妈给我们准备的牛奶和水果，突然哽咽。对不起。晚上睡觉一定要抱着的小熊被子，最喜欢的书们，旧旧的四驱车，我向他们一一告别，再见了，我真的再也撑不下去了。

　　那个挥汗如雨的夏天，一个叫张小墨的少年用尽全身力气留下了

　　一纸语焉不详的遗书。

　　宋静远你替我好好活下去老师我给你添麻烦了我是个累赘别人的自己的我真的活够了不用救我我受不了那么多意外我或许是真的困了我只想睡个好觉对不起对不起宋静远我要和你说再见了景然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我也是个好人

　　之后。我吞下了家里用来止痛的脑啡肽，整整十二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