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哪有普洱茶》阿俚倮

2、高山上的少年男女

　　她想笑，可是风干了的泪痕却绷紧了她的脸。她轻蔑地说：“那不是豹子，是圣灵的‘倮倮’。每次我们寨子里举行庆典活动的时候，它们都会循着牛羊肉的香味，来和我们一起享受美味。我常常用牛肚和牛骨来喂养它们。”
　　“真的是老虎吗？”他想起妈妈和他说过，彝人善于豢养猛虎，还给老虎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倮倮’。
　　那老虎喉咙里低啸着，似乎很愤怒。
　　多依妹象是见到了老朋友，她掰开小男孩紧拽着她的手，朝老虎奔了过去，抚摩着老虎的面颊，叽唧咕咕地说了些耳语。
　　那老虎渐渐地对多依妹没有了敌意，转过身，领着她朝前走。
　　他惊慌地跟在多依妹的身后。
　　一只幼虎被搜山的官兵用箭射中了后腿，躺在草丛里呜咽。
　　多依妹单腿跪住幼虎的虎头，让它无法挣扎；再一只手按住它受伤的后腿，用另一只手拔出了箭镞。
　　母虎心疼地吮舔着幼虎腿伤上的血渍。
　　多依妹抱起幼虎，骑坐在母虎背上；呼喝着母虎，让它顺山道下山；又回过头对小男孩说：“死娃子，不想死的话，就跟我走。”
　　他已经饿得很厉害了，只好抖抖索索地跟着骑坐在母虎背上的多依妹下山。可他嘴里还在倔强地说：“我真的不想做你的娃子。”
　　树林里骤然亮起一排排火把。一支支利箭朝两个孩子和老虎射来。
　　小男孩以为遇上了土匪，非常害怕。他紧紧地跟随在猛虎身后，往山下狂奔。
　　后面的人叫嚣着追了过来，火把的亮光照得山谷通明透亮。
　　一座庵堂，静静地矗立在山脚的路口。庵堂里摇曳着温暖的灯光。
　　“是妙觉庵！”
　　来到庵前，多依妹跳下虎背，留恋地抚摩着母虎说：“倮倮，你快些走吧！要不然，你会吓着慧贞师傅的。别担心你的崽子，慧贞师傅那儿有些药，能治好小崽子的腿伤。”
　　母虎似乎能听得懂她说的话，顺从地钻进了附近的林子里去了。
　　多依妹抱着受伤的幼虎，拼命地敲打庵门。
　　门开了，一个老尼姑惊讶地把小男孩和多依妹让进门里，关上门，问他俩：“多依妹、朱丹，你们两个淘气的小娃娃，怎么这么晚了，还到处乱跑？后面追赶你们的，是土匪吗？”
　　多依妹把幼虎塞在老尼姑的怀里，急切地说：“他们不是土匪，而是比土匪还要厉害的官兵。慧贞师傅，给这只小崽子上点药吧！有吃的没有？”
　　慧贞老尼一边小心地接过虎崽，一边应道：“有！有！有！在甄子里有冷饭呢！等会儿，我给你们热一下再吃。唉！两个小娃娃，一定是饿得很惨了！官兵为什么会追你们呢？”
　　多依妹和朱丹没有理会慧贞尼姑的追问。他们急匆匆地跑到灶房里，扳倒甄子舀饭。朱丹贪婪地抠出了大坨大坨的冷饭，往嘴里塞。多依妹却把冷饭捏成饭团，揣在花围巾里。
　　看看装在围巾里的饭团差不多够了，多依妹拉起朱丹跑到后院，打开后门往外跑。
　　朱丹一边挣扎一边愤怒地尖叫：“我不走，我还没吃饱呢！官兵又不会抓我，我为什么要跑？我才不想做你的娃子呢！放开我，快放开我！”但他奈不住多依妹的强拉硬拽，被多依妹拖着消失在了黑暗中。
　　慧贞老尼姑正在给那虎崽上药，听到朱丹叫喊，忙抱着虎崽子追到后门门口大叫：“你们两个小娃娃，要到哪里去？后面是豹子箐，有好多会吃人的恶豹。你们别走啊！快回来！”
　　可是黑暗中，已经找不见两个孩子的身影；只看见不少幽幽的绿光，在山谷中游移；那是恶豹的凶目在闪光。
　　前门有许多官兵，举着火把，叫吼着敲门。老尼姑只好关了后门，去开前门。
　　许多官兵涌了进来，满庵堂翻找孩子的踪影。老尼姑无奈地问：“官老爷在找什么呢！”
　　蒋把总质问她：“那盐匪呢？人呢？跑到哪儿去了？快说！”
　　“官老爷，是两个小娃娃，怎么会是盐匪呢？”
　　蒋把总一把抓过慧贞怀里抱着的虎崽，摔在地上，跺了几脚。虎崽“吱吱”地惨叫着，仍然没死，无力地用爪子抓着地面。老尼姑连忙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念着佛咒。
　　“这是那彝匪交给你的吗？人到哪儿去了？快说！”蒋把总仍然在咆哮。
　　“都是小娃娃，还能跑到哪儿去呢？到豹子箐里喂豹子去了。”老尼姑眯闭着的双眼，渗出了泪花。
　　官兵们搜遍了庵堂，也没有找到人。
　　蒋把总恼怒无比，指着老尼姑说：“我听人说，这定远县来了一个举止不凡的尼姑。她一来到定远，就成了贩夫走卒们最喜欢谈论的人。我还听说，她从嫩白的手腕上，脱下来一个玉镯头，就能建盖起一座庵堂；她还巧舌如簧，蛊惑一些愚蠢的人做了她的信徒。”
　　老尼姑凛然：“官老爷，说话要有根据！”
　　蒋把总猛地抽了慧贞一马鞭，一脚把慧贞踢倒：“藏匿盐匪就是证据。来人！把她吊起来！”
　　官兵们把老尼姑的双手扭在背后，用牛皮条绑住，反吊在大殿的横梁上，又在她的后背上压了两块葺墙用的青砖条石。她整个的身子都悬在空中，两只肩头被扭得脱了榫臼，遭受了一整夜的鞭打和讯问。
　　官兵们怎么也不会相信，两个小孩子，竟然敢在漆黑的夜里，往豹子箐方向跑去。别说是黑夜；就是白天，再壮实的汉子，只要往豹子箐方向看上一眼，也会吓得嘴唇发紫。
　　那夜，大殿里从来不动声色的佛爷爷也流泪了。
　　第二天，老尼姑被装在囚车里，押送到了县城。
　　定远县得到消息的信徒们，都哭着喊着涌到县城，想要为老尼姑申冤。
　　这件事惊动了燕子坞朱家；因为朱家的老老小小，都是老尼姑的忠实信徒。
　　朱家的主母总是永不间断地在咳嗽；每次孩子们出门前，她总是会用断断续续的沙音，喋喋不休地叮嘱。
　　朱家的大儿子朱殷，恭恭敬敬地站在母亲的屋子里，听母亲唠叨：“老大，你快去县城，去求求父母官大人去。慧贞师傅是一位尤婆尼，是什么坏事也不会做的人，怎么能让她遭这样的罪呢？你父亲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还有老二、老三，这两个总是长不大的小东西呀！让他们俩到黑盐井去办理今年运盐的引子，他们倒好，跑哪儿去了呢？这两个淘气的小东西呀！就是贪玩！就是不让我省心！”
　　“妈，您别担心，官字两张口，不就是想要些钱吗？他们想要多少我都给。慧贞师傅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人人都会为她的事出点力的，会有什么事儿啊！父亲可不用您担心，他会在我们家的马帮出发之前赶回来的。我这就去县城，说不定还能在县城里遇到二弟三弟呢！他们呀！就爱往热闹的地方凑。我一碰到他们，就把他们带回来见您。”
　　大清早的，朱殷告别了母亲，横着骑到一头小毛驴的背上，端着他那用紫竹做烟杆的长烟锅，抽着草烟，悠悠然地往县城出发。
　　县城附近，迷雾笼罩着一个坝塘。这坝塘名叫校场坝，是明朝屯军的时候，演武操兵的一处开阔平地；到了清朝，这里是处决死刑犯的地方。
　　朱殷虽然不到二十岁，却是个打小就在马帮道上闯荡的人；每当危险临近的时候，他总是会有一些异样的感觉。来到校场坝附近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就磕掉烟斗里的残烟渣，边侧耳倾听四周的动静，边在心里嘀咕着：“怪事！难道在自己家门口，也会麻烦事上身？”
　　他正这样想着，却见迷雾里蹿出几个蒙面人。
　　其中一人来得凶猛，趁朱殷闪躲着跳下驴背的工夫，挥刀砍向他所乘骑的小毛驴。亮光闪处，小毛驴的驴头被钢刀剁下，鲜血横流。
　　朱殷挥舞他的长烟竿，格开朝他接连劈来的几把利刀，稳稳当当地站在大路的中央，摆出架势，厉声问：“知道不知道我是谁？敢来挑我的毛子（抢劫）！”
　　其中一蒙面人说：“知道你是老朱家的老大，有些本事；弟兄们就是冲着你来的，瞧瞧你有多大的本事！”
　　朱殷轻蔑地瞟了一眼挡道的人，接着又朝四周环视了一圈，知道这几个人不是自己的对手。
　　“滚！小毛驴不用你们赔了。”
　　那几个人却不依不饶：“先把脑袋留下再说。”说完就挥舞钢刀朝他四面攻来。
　　朱殷无依无靠，只好挥舞长烟锅格挡。在铁器撞击的火星中，他潜移脚步，边格挡边从圈中脱身出来。
　　听到大路上有行人在说话，朱殷就迈开大步飞跑，边跑边大叫：“来人哪！有人挑毛子啦！”
　　却见前方又围堵过来几个蒙面人。
　　朱殷正要挥动大烟锅迎斗，不料从路边种植着豌豆的地里跳起一人，挥刀朝他的脖子砍来。他急忙止住步伐，往后仰身躲避刀锋。那劈来的刀刃掠过他的衣领，带着劲风，凉嗖嗖地擦过他的脖子。
　　朱殷吓了一跳，心想，这几个人不象是来挑毛子的，倒象是专门来取自己性命的！他愤怒到了极点，横下一条心来，抡圆了烟锅，使出真本事，把前来围堵的人打得东躲西逃，而后，紧紧跟着偷袭自己的那个人猛追。
　　那被追的人见朱殷不依不饶，转回身，挥刀砍来。
　　朱殷早有准备，边用长烟锅格开那人的刀，边起脚踢中那人胳肢窝下面的要害。
　　那人惨叫着，瘫软在地上。朱殷扯开那人脸上蒙着的围巾，想看清楚他到底是谁。可这家伙却是用黑锅烟抹过脸的，一时间也看不清楚是谁。
　　其余被朱殷打翻在地的人，捂着疼痛的伤口，哼哼唧唧地消失在迷雾中。
　　朱殷提着那个偷袭他的人，把他拖到大坝里，按着他的头，让他呛了好几口水，再抄起水抹他的脸。
　　原来偷袭朱殷的人，是南盘山的吴二！他是一个没有出息混混，常常结交一些□□上的恶棍，打劫一些人马少、势力弱的马帮。
　　朱殷恨恨地说：“你这二流子，为什么要取我性命？”
　　吴二又冷又怕，哆嗦着喷着水：“大少爷，本来不想要你的命，因为知道你有些本事，不使些阴招怕制不了你，就下手狠了点儿。我们只是想挑点毛子，买几匹马，好跟着我的弟弟吴三去走几趟马帮挣点正经钱。您大人大量，别和我们计较，放过我吧！”
　　朱殷是经常在马帮道上行走的人，只图个出入平安，不想和山匪路霸结仇；见他说得在理，就放过了他，迈开步子朝县城走去。
　　进了县太爷的府宅，拜见了老太爷以后，还没等他说话，老太爷就问他：“你是为慧贞老尼的事来的吧？你来晚了，她已经被蒋把总押送着，往省城昆明去了。”
　　“老父母，慧贞师傅又没有犯什么不得了的大案，用得着兴师动众地押到省城里去吗？”
　　“你是不知道，她本名叫陈玉珍。据说，她是陈圆圆的女儿。”
　　“青天大老爷，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有人把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想当年我圣朝天兵攻下昆明城的时候，官府对盲目追随吴三桂祸乱的民众，还都既往不咎了呢！由于天朝以仁义为本，端掉了土司老爷的官帽，派一些开明的流官到民族地方进行治理，使各个民族的人们都过上了好日子。可是，为了抓捕几个盐匪，就能把自久寨子杀得一个活口也不留。大老爷，您难道就没有一点点悲悯之心吗？”
　　明老爷那昏花的老眼也模糊了：“哎！你是知道的，这盐税啊！在云南省的税课收入中，是重中之重哪！牵涉着好多人的利益呢！别去碰这些东西，就什么事也不会有；谁要是碰了，就有人能把以往的事情通通刨出来，重新定罪。自久寨的人，用暗箭射死了五品官衔的黑盐井盐课提举司贵大人。……哎！算了，不和你说了。你还是别多管闲事的好。……令尊还没有回来吗？”
　　“去年我们家的马帮回到云南驿的时候，家父有些事情耽搁下了，就让马锅头带着马帮先回来；他自己没有回来过年。我估计……他会在今年马帮出发之前赶回来。”
　　“侄孙哪！念在你爷爷和我的交情上，就告诉你吧！你这趟去了普洱府以后，就别再回来了。”
　　“不回来？那我去哪儿？”
　　“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反正就是别再回来了！”
　　朱殷一脸的迷惑：“老太爷，您和我说说清楚，到底怎么啦？”
　　“你们朱家，得罪了重要的人，你们大祸临头啦！”
　　“得罪了重要的人？得罪谁了？老太爷，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呢！”
　　“我妈的病还没好呢！您让我别回来了？”
　　“你要是想为你们朱家留下一脉香火，就听我的，别再回到定远县来。”
　　“老太爷，您说得我心里毛毛的。我们家世世代代走马帮，安分守纪地做生意，从来没有得罪过什么人。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能让我撇下几代人创下的家业不管，就这么走了？”
　　“我是告诉你了，也算是对得起你那已过世的爷爷了，听不听由你。”
　　朱殷急道：“老太爷……”
　　正说着，定远县的大鼓被擂得“咚咚”响。县太爷要问案子，朱殷只好告辞出来。他喜欢看热闹，就凑到衙门口去观看。
　　擂鼓喊冤的是桂花娘娘。她带着几个壮汉，捆绑着刚刚打劫过朱殷的吴二上了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