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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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一片浓郁的迷雾，而未来是一个很长很长的透彻入骨的北方冬日。
清晨五点，天上依旧有迷途的星辰，还有如墨般沉重的漆黑天色，橘黄色的路灯在风里是沉浮的蒲公英。张起灵在这个时间醒过来了。他一向浅眠，睁开的眸子里一片清明，好似未曾入睡过。或者说，张起灵从未觉得自己真正睡着过，他犹如居住在大森林里的野兽，安静是杀戮的前奏，而睡眠则是迷惑猎物的手段。累或者不累其实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生命的致命点在于生存，而其余的东西则是奢侈。
穿梭在这种烟尘不休的尘世，是一种致命的行程。
而易起雾的秋季过去了，冷冽的冬日正在行程中。
他这么早起床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做。而事实上，在没有活干的日子里，他一天里几乎都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去做。北方的清晨在东方天际一圈渐白的光晕里开始，温暖也从那里而来。昨晚才下了雨，而雨水容易将城市的钢筋丛林冲刷得几乎不近人情，变成铅灰色的剪影，城市的街道随雾气朦胧的窗子向外看，是一片融化了的色彩。
张起灵起身折好被子，然后抱着放于床边的黑金古刀，坐在桌前。桌子上一干二净，什么都没有，而他可以做到盯着桌子上陈年的痕迹发呆到七点，早餐时间。
不下地的日子里，发呆和睡觉是生活主调。他意识到他的生活已经到了犹如被河水冲刷得几乎失去的地步，但是有些事情就算被察觉也不能改变。到底能有多简单，太过于简单本身就是复杂。
窗外是湿润的空气，昨夜的雨并不凶猛，只是动静比较大。北方的一切都显得粗犷，连雨水也是豆大一滴打在人身上都会感到疼痛。现在是秋末，而在长久地干燥里遗漏一丁点的湿润，像是从大片干燥的灰色里慢慢浸湿一点点的墨绿，让人觉得温柔。温柔往往需要残忍作为前奏，而再后来就成了不成调的曲子，喑哑刺人。
而他只是忽然想起南方。真是非常突然的一个念头，他记起了南方酥润的小雨，还有慢慢被浸湿而渐浓的绿色。由浅及深的青蓝色里，一条弯曲的小巷，雨声是西湖边层叠绿叶包裹的菡萏的颜色，从远方山上倾泻的雾气浓白。
耳边似乎真有潺潺水流声，极细致清脆，就像南方人的气质。
人。
在他的记忆里，去南方的日子里并没有下雨天。
这说的是他还存留在脑海的记忆。而那些不知道怎么就被割却的，是他一直深究的，无法解释的谜团。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原来生活在哪里，也不知道过去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这非常可怕，他犹如被斩断根部的植物，在动荡里漂泊，而再不回去原本的地方就只有死了。
他如同从一个身体里超脱出来，雾气一样地魂魄在尘埃浮尘的空气里一点点散去。几乎无法被控制地毁灭。
一年前他是在一家西安的医院醒过来的。醒过来的一瞬间就代表他除了名字以外几乎失去一切，而他并不知道是否原来曾经拥有过。过去被一道坚硬爬满植物的墙给堵死了，他不知道那一边会有什么，一样东西，还是一个人，而他却在长久的沉默里内心滋生一种奇怪的期待。
从医生那里，他拿到了自己的身份证。有个小护士告诉他，他是在一座突然塌方的山的山脚下被警察找到的。目前只找到他一个人，是否还有其他幸存者仍在调查中。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在警察来来回回的询问里保持沉默。医院的房间都是以白色为主，他坐在雪白的病床上总有一种置身于雪地的错觉，寒冷几乎是真实的，一直从他的身体各处涌进来，而强烈的消毒水味封闭了他的五感。
夜晚常有从旁边病床上传来的呻吟，更像是一种奇怪曲调的歌声，他反复听着，就得到一份又一份的悲哀与绝望。这个地方，那么多人老去死去，什么事情多了也只剩下麻木。
在某一天的下午，阳光明媚，光线透过玻璃照在房间里一个个瘦骨嶙峋的人身上，投在雪白的墙上像生长奇怪地钟石。
张起灵明显对小护士殷勤地劝说下楼走走这个提议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抬头盯着天花板，依旧是气死人的沉默。小护士终于失去了耐心，哼了一声就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厕所。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他看见有一个人蹲在地上，头埋在手臂间，隐隐有抽泣声。他鬼使神差停了下来，站在那个人身边，一直等他哭到发觉身边有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头发颜色偏浅，面容张起灵倒没怎么注意，但是那双哭得红红肿肿像兔子一样的眼睛却像用刀刻在脑海里，过去了那么多年他一直不能忘记。因为好像有个人的眼睛在哭完之后也会肿肿的敷了半天冰块也不能消。他经常可以在某个路人身上找到一种好像是遗忘掉的特质，在随后的十几年里，他在无数个相似里找回了一个人，把所有的特质拼起来就是这个人。
找到了，失去了。
咳咳……年轻人抬着头眨巴着眼睛看见张起灵神色淡定，似乎觉得非常窘迫，脸一下子红了，站起来赶紧就擦眼泪，他的身高倒是和张起灵差不多，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张起灵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家里人出了事情，所以我一下子没能忍得住……年轻人似乎觉得一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而且还被人发现实在是太丢人了，所以急急忙忙解释。解释完他又忍不住露出一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眼睛依旧红红的，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因为年轻人低着头，张起灵很轻易看见他头顶上有个小小的旋。
不用跟我说。张起灵又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这家医院的病人？年轻人看着张起灵身上的白色蓝条纹病人服，问道。
张起灵点了点头。
年轻人又红着脸挠了挠头发，他想了半天才呆呆的说了一句，那......祝你早日康复，能早点回家。他又觉得自己说的不大对劲，只好纠结着一张脸，又看向自己的脚尖。
恩。张起灵淡淡地应了一声，走开了。
朝走廊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见那个楼梯口已经没有人了，那个年轻人就像是午后甜醇阳光里的一道错影，投在这个地方与他偶遇那么一瞬。他又走回去，站在刚才自己站的地方，低头看旁边，这才发现从大窗户透进来的阳光被他如数挡住，那个年轻人蹲的地方拉伸成了一个斜斜的影子。
失忆之后的生活就像是用刀切去他身体的一半，他只有一半的鼻子嘴，一只眼睛，只有一半的肺，没有心。这是致命的，他常常感到窒息。而当他偶遇了这个年轻人之后，忽然就知道了，原来是自己身体魂魄的一半不小心遗失在外，漂泊里日渐枯萎，而另外一半也许就在归处一个人手里。
而那一个人会不会因为这遗失而伤心，就像那个年轻人那样？
回到病房的路上，他看见有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手术室外面的椅子上，泪流满目，旁边那个人大概是她的丈夫，抱着妻子的肩膀说，没事的，孩子肯定没事的。两个人眼睛都是红红的，都流露着很沉重的疲惫。
妻子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一张嘴就是哭，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净，脸红通通地一片。
张起灵沉默着看着，忽然看见那对夫妻身后的白色墙壁上有一点点脱落，露出了黄褐色的内层。这个医院一下子就显得苍老起来，白色的外衣脱下来就是干瘪枯槁似的的身躯，一步一步迈向衰老的步子是不能停止的。
他想，他要离开这里。
张起灵沉默着离开了医院，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还有职业，也只记得这些。他记得的这些东西看似重要，却只是引导他去寻找更加重要的东西。而那些东西，他知道，如同天边燃烧得成为虚空的夕阳和耳边不时传来的潺潺流水声，几乎没有再次得到的可能。
但他还是要去找的，一直找。
他微微眯了眯眸子，站起身，走出了这个房间。他的房间是在整个走廊的中间，走出来的时候正巧右边隔壁那个房间的旅客回来了，是个穿着厚厚毛衣的年轻人，低着头用钥匙开门，嘴巴叼着一个包子，手里还提着豆浆和油条。
年轻人似乎怎么也扭不开门，转头看见张起灵站在一边，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咬了口嘴里的包子，口齿不清地干笑，呵呵，让你看笑话了，这个门年代太久了我怎么也打不开啊……他的脸隐在大片阴影下，张起灵看不清楚，只是觉得年轻人说话的口音像是南方那边的，声音清脆。
然后年轻人似乎有点炸毛，手劲加大，把钥匙扭得门嚯嚯直响，看情形比较担忧。
张起灵走近几步想去帮忙，年轻人立马抬头做了个止步的手势，别，你忙你的吧，我今天和门扛上了，不打开我就不姓吴了。
他娘的怎么打不开……年轻人嘴里骂骂咧咧，手一直扭着门钥匙，门又是一阵嚯嚯响。
这个旅馆有些年代了，房间里空间也不大，装修也比较简单，但是总体还算是整洁干净，水电充足，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身上背着那把用布包好的黑金古刀，身上没有包，他也不怎么需要。
关了房门。
他朝着楼下走，看见那个年轻人靠在门上，头抵着门框，样子挺沮丧，手还在不停的扭门锁，果真是和门扛上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下第一层楼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这条封闭阴暗的长廊里年轻人与一扇门干架，就有一种莫名的可笑感，又觉得有什么一直戳戳戳戳到了心尖上。
这样一个狭小空间从安静到沉寂，唯有尘埃沉浮不歇，在背光的阴影里逐渐舒展。
而时光也不歇，转过一个又一个的圈。
既然是圈，那么终究要回到原点，只是不知道可以跨过多少惊鸿岁月，人且是华发易盛，难得蹉跎，到底经不起，谁经得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