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殿》呢子

2、第二节

　　莫暨很郁闷，蜀地云纹绣的白袍上尽是泥浆，英俊的脸上还挂着某种透明粘稠液体。小尊子呆在一旁憋着笑，昨天才送进宫里陪他读书的李尚书的儿子逃得远远的就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莫暨的确想发火，但问题是肇事者跑了，他母妃又从小教育他不能迁怒他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话说莫暨抱着莫瑞往太医院赶，刚走到卓廷走廊，怀里的孩子便恢复了知觉挣扎了一下想让莫暨放他下来，莫暨没想太多，抱得更紧并加快了步伐。莫瑞急了，拼命弹腿将手从他怀里扯出来，对着莫暨就是一巴掌。小孩的力气不大，但手上都是刚才忍疼时捂着脸沾上的鼻涕唾液，这一巴掌打得莫暨不痛不痒，但那恶心的粘稠物却留了下来。莫暨愣在当场，还在想脸上那黏黏的感觉是什么，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哪谈得上什么发火。
　　莫瑞觉得不好意思，又看是逃走的好时机，不顾小肚上的疼痛，捂着肚子跑了。等莫暨反应过来，哪还见得那小屁孩的影子。
　　所以莫暨觉得窝火，明明是好心却没得好报，那小兔崽子还敢打他耳光，他敢说除了小时候他舅舅把他丢进马桶那次，他再没像这样狼狈过。
　　再说莫瑞这边，莫相踢他的时候虽是用了全力，但是也只是踢了小肚子，莫瑞从小肚子肉就多，揉揉就屁事儿没有了。再加上莫瑞从小没心没肺，连小太监浇他开水都能忍，更别说这么点痛，他到不介意莫相骂他，反正他也是被骂惯了的，在意的倒是那个四皇兄。奶娘一直让他别去惹宫里的大人物，他也没想去惹，哪知那个四皇兄会主动贴过来。对，都是那个四皇兄的错，他没有错。这样一想，莫瑞心里踏实多了。再摸摸怀里，从宴会上拿的桂花酥没被泥浆弄脏，还能吃，心情就变得格外好。
　　落怡院里，章贾氏正坐在房前的的凉椅上缝着莫瑞前些天弄破的衣服。孩子总是好动，一会儿爬树掏鸟窝，一会儿下河捉鱼儿，本来好的衣服也不多，这样一折腾硬是把好的也弄坏了。章贾氏想起早上莫瑞出去时穿的那件锦衣，那衣服是去年织的，孩子长得又快，已经不怎么合身了，看来是时候给莫瑞做件新的。
　　落怡院只有她和莫瑞两个人，整个院子落败不堪，每逢下雨还要漏水，早上那场春雨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现在屋内还放着盆啊、桶啊什么的接水。那孩子本是皇子却没享受过一天皇子的待遇，三天两头吃不饱穿不暖，若是怡妃娘娘还在看到这样的情形定然要伤心。奈何她只是个死了孩子的奶娘，月收入就那么几钱，哪能让孩子过得好呢。
　　莫瑞哼着小曲从门外归来，敲了敲院子两旁的蔬菜园，罗卜好像快成熟了，莫瑞皱了皱眉头，他讨厌罗卜。“奶娘，我回来了。”
　　章贾氏抬头，看见的却是灰不溜秋的不好意思挠着脑袋的莫瑞，衣上脸上全是粘土，哪有一个皇子的气度，“八皇子，你怎弄成这样。”章贾氏拉过莫瑞，责问道，语言中包含着丝丝怒气。
　　“对不起，奶娘，下次定不会了。”莫瑞笑着挠脑袋，露出两排白牙，墨一般的眼里尽是无所谓。
　　章贾氏突然觉得心疼，这孩子或许还没有学会“忍”，便学会了“坚强”。
　　她叹了口气，道：“把衣服脱下来，去洗个热水澡，没事的，反正这衣服也不合身了。”章贾氏伸手解开莫瑞的衣带剥开外衣，莫瑞有点怕痒，退了退，小手慌张地解衣示意自己来。
　　莫瑞突然想起什么，小手伸进怀里掏出桂花酥，“奶娘，你不是喜欢吃桂花酥嘛，这是我从宴里拿的，味道很不错。”说完这话，莫瑞又觉得不好意思，光着身子就进了浴室。
　　章贾氏久久无言，桌上的三块糕点碎成了九块，还带着莫瑞的体温，那一刻她突然什么都说不出，紧紧抓着手中的衣服，不住的颤抖。章贾氏抓住桌上的点心往嘴里塞，哽咽着往下咽，心中暖意与悲凉交缠不息。
　　倒夜香的老太监是个老好人，知道住在这院里的八皇子和老婢日子不好过，总会悄悄的接济他们，有时送送米，有时送送钱。小皇子渐渐长大了，出落得也惹人怜，那张脸愈加像他母亲。当年的怡妃可是个好人，宫里的主子哪个没那么点脾气，对奴才们可苛刻得很，更别说对他们笑了，就怡妃性子好，对谁都笑眯眯的。哎，但好人不偿命啊，倒落得个□□的骂名。
　　老太监当年也受过怡妃的救助，自然记得怡妃的好。
　　老太监跨入落怡院，就看见章贾氏眼睛红红的。
　　“老哥怎么来了。”章贾氏问候道，语气里哭意未尽。
　　老太监踱进院子，道：“八皇子快满六岁了吧。”
　　“实岁满六，虚岁为七。”
　　老太监叹了口气，找了个空位坐着，道：“也是到读书的年纪了吧。”
　　“皇上哪能想到瑞儿呢，这孩子从小命苦，若再不读书认字将来怎么办啊。”章贾氏说道，眼睛有红了。
　　“进太书院我们做不了主，我倒是认得几个会认字的小太监小丫头，让他们先教教八皇子吧。你也别急，说不定什么时候皇上就想起皇子了，到时候八皇子的日子也会好过起来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哪是想不起瑞儿啊，是不想想起啊。”章贾氏长叹一口气。
　　“也别太消极。八皇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要跟上，我那天出宫买了只老母鸡，待会我托人给你带过来。”
　　“那就谢谢老哥了。”
　　“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娘两，还得去惠主子那边倒夜香呐。”老太监起身。章贾氏知道老太监身体不好，连忙扶他。老太监摇摇手，又叹了口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