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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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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云失眠了,即使不愿意承认,她还是躺在驿站的床上睡不着。为什么呐,是因为床不舒服?应该不是的,当年她被放逐,名声狼藉,家族蒙羞,茅草堆都睡过,也慢慢习惯了,如今躺在棉布的床单上,已经很好了。也许是因为快要到京城了吧,毕竟家在那里不是吗,她真的很想家的啊,父亲、母亲、哥哥和姐姐,还有那些侄儿,只是,自己还能光明正大地回去吗,自己胆大妄为,窃取宫中宝物,被皇上送往边疆修身养性,世人皆知,上官家的名声全毁在我的手里,自己有何脸面回家?想到这里,霁云的眼眶湿了,她咬了咬下唇,紧闭双眼,阻止自己想下去,还好,还好自己没有妹妹,连堂妹都没有,不然,呵呵,所以自己必须没有家,这对大家都好。那么就是因为四皇子了吧,是的,应该是因为他,我恨他啊,恨死他了。霁云睁开双眼,一个用力,尝到了一股铁锈味,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别的什么,落下一行清泪。她好不甘心啊,父亲位高权重,哥哥年少有为,自己虽不能说是圈中有口皆碑的闺中典范,也是赞誉颇多,一生富贵荣华唾手可得,可是现在呐,戴罪之身,前途未卜,全是拜他所赐啊,好歹,好歹自己与他相识多年,难道之前相互通信交谈都是假的?难道之前的心有灵犀的默契都是错觉?难道携手一生同甘共苦都是自己的幻想吗。终于是忍不住,她举起右臂,盖住双眼,默默痛哭。为什么啊为什么,陷进去了,原来动心的是自己啊,霁云收了泪,手仍旧放着,抿了抿嘴,也好,若不是如此,自己怕是永远都不知道他从来都不是真心,就是知道了也会更加痛苦不可自拔吧。
觉得有些气闷,她将手放下,取过放在枕边的手帕,起身用茶壶中的水湿了湿手帕,擦干泪痕。她已经不挑了,没人守夜自己动手也都习惯了,要是一年之前的自己,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吧。攥紧手帕,霁云躺回床上,拉过薄被的一角盖住肚子,过于激动的心情让她有些热。她还是恨,就算他不爱她,就算她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阶梯,她不是他的仇人啊,为什么要把她往死里逼啊,恐怕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大殿之上,他如何毫不犹豫地要严惩她,他明明知道,这不是她做的,不求他为她辩护,不求他求情,至少,至少不要眼睁睁看着她进了坑还填上了土啊,最后回答的他的一句严惩生生将她打入地狱,不得翻身。父兄告罪求饶,皇上心知内情有意放过,只要他软语圆场,这场风波也就过去了。可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名声稍有瑕疵,他将她放逐了,生死不论,名声尽毁,连她被仓皇送出城门都视而不见,她怎么能不恨他,凭什么,他李默然的罪要她付代价,何况那微不足道的的罪要她的一生来弥补。霁云睁大了眼睛,盯着屋顶,将再次漫上的轻雾憋回去,她不愿哭。被遣出京她没有哭,路上穷山恶水缺衣少食她没有哭,到了蛮荒之地举目无亲前路茫茫她没有哭,如今她回来了,她不能再哭了。
过了许久,霁云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自己还有什么权力去恨?现在的她不过是一件货物,还是已经快要卖不出去的货物,能回到京城已经值得她烧高香了,可以偷偷摸摸回一次家,看看亲人,对了,二哥去了战场,应是看不到了,姐姐也是,她要回家又是麻烦,还得找个借口,毕竟现在的自己可是微不足道的。还有溪玉,她自也是见不到的,侧妃之尊,哪里有功夫见我这个戴罪之人啊!霁云嗤笑了声,夏封玉以为我是谁,以为告诉我溪玉成了四皇子侧妃就能打击我了么,这点破事有什么好说的,谁让她姓的是上官,只怕在四皇子心里,她还不如我呐。若不是可以告诉我点有用的消息,我才不会没有功夫陪他闲扯,霁云皱皱眉,似是又想到了那位有些与众不同的靖王世子,他真是吃饱了撑了才来有事没事逗自己这个棋子。一想到自己就要嫁他为妻,霁云就忍不住嘀咕,是他命犯太岁还是我霉星高照,第一次见面就见血,摆明是八字不合,还非得凑一块儿,联想到以后就要陪他一起丢人,时不时还要替他收拾烂摊子,霁云就有想晕的冲动,老天保佑啊,让他着调点吧,我可不想每次都亲自拿钱去丽春院之类的场所赎他,什么叫不见我不回去,怕给人拐了,他大爷多大了呀,喝醉就成智障了么,既然大厅听琴看舞也会喝醉,那就顺便过夜好了,反正他也不会吃亏,非吵着要回府,不然就闹腾,拜托啊,我是良家女啊,没有战事就翻着花样折腾,不把他弄回来,他就有本事拆了整条街,清醒了还不知道悔改,什么叫名声已经没有了,只要他不嫌弃就好了,恨不得一脸盆水泼上去,有本事不要拆那条街啊,都隔了老远还能摸过去捣乱,姑奶奶我的血本都在那条街上,拆了谁赔啊!想到这里,霁云翻身坐起,扯过被子抱住深呼吸,没脸没皮啊没脸没皮,整个就是个无赖,那本厚厚的赊账本让她心痛肉痛到麻木,呜呜呜呜呜,连指婚都没下,也能明目张胆地花她的钱,不好,忘记让路妈妈把成衣铺的披风收起来了,他定是不会错过的,怪不得马背上带的那个包袱颜色怎么眼熟,天啊,他堂堂靖王世子,犯得着占这点小便宜吗,欲哭无泪啊真是。霁云扶额摇头,想到自己问他那个包袱的用处,他义正言辞地说,站着看热闹多累,有包袱坐着,多好,她不由感觉胃有点疼了,到底要怎么样的脸皮才能用这么严肃的表情,这么正经的语气说这么不着调的话啊,再次得让霁云体会到了和之前看到万马奔腾的精品画卷时相似的感觉,应该是被震撼了吧。霁云躺回床上,深深的吐了口气,默念记得烂熟的三字经,渐渐睡着了。
驿站的另一个院子,靖王世子夏封玉也没有睡着,不过和霁云的纠结不同,他是在思考问题。作为异姓王的世子,他绝对没有霁云所想的那样不着调,其实霁云也有点明白,只是她完全是被他刺激得太深,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去细想罢了。在驿站,夏封玉已经看过汇报上来的消息,很简略,毕竟出门在外,要小心行事,加上一切风平浪静,没什么大碍,作为难得一个可以无事的夜晚,他本应该早早休息,可是,他没有,因为,他紧张了。是的,他紧张了,不是紧张离开熟悉的环境,不是紧张要打入京城的交际圈,也不是紧张将面见皇帝,而是紧张,他要见岳父岳母。这是一个很让人晕倒的结论。他夏封玉是谁,是尧王朝立朝至今唯一一个还在的异姓王的世子,是年纪轻轻就上过战场立过战功杀过人擒过敌将,威名不浅,前途无量的少将军,也就当年孤军深入虎穴的时候见他紧张过,现在也就见个岳父岳母,不得不流下一滴汗,你至于么你。当然,这是有原因的,因为他要见的岳父岳母不是一般人。
首先说下这个岳父,很了不起呐,当朝丞相,虽然出身也算世家大族,可是已然门衰祚薄,凭自己努力硬生生从一介布衣成为丞相之首,撑起了上官家,经历过不少风风雨雨,也有过起起伏伏,可是照样不失圣心,依旧是权力的中心不曾掉出过,这份功力让人汗颜,毕竟他可没有什么家势扶照,他连门生都没有多少;然后就是岳母大人了,当年是响当当的刺玫瑰,随父守边之时,挽得了弓骑得了马,甚至还亲手射杀了当年的匈奴可汗,可谓是立下赫赫威名。回京之后她老人家很快就融入了贵族圈,不仅受诸多世家公子的倾慕,在贵女们中更是受欢迎。若不是名声有点彪悍,加上她自己也不乐意,只怕皇后之位就是她老人家的了。最关键的是,她老人家是霁云的母亲啊,岳父什么的要是第一印象不好还可以多见见面请教请教来弥补一下,岳母就不行了,第一印象必须一定要好,想到这里夏封玉激灵一下,不然,霁云会伤心的吧。夏封玉无奈的笑了一笑,与其说是紧张岳父岳母,还不如说是紧张霁云,她可是自己认定的世子妃呐,可是要过一辈子的。
这里先穿插一下,夏封玉是独子,其母早逝,是南蛮当地氏族头领的女儿,就像天龙八部中段誉的母亲一样,其父未继娶,有通房若干,为皇上赐下或下属送上。当年夏封玉刚刚懂事的时候,外公一家被反叛的族人抓住,他父亲兵临城下之时,被吊在城门威胁其退兵,被他父亲亲手挽弓钉死,他母亲怀孕六月闻讯不顾身体赶来,不巧正好亲眼看到,受到刺激早产,折腾两天两夜生出个男死胎,索性身体好,挺了过来,只是到底身体亏损厉害。之后,其父为儆效尤,大义灭亲,将氏族中的所有有地位的人杀死,其中包括不少妻子的亲戚,打散族人混入他族,为了不再刺激妻子,他下令不得透露。不料纸包不住火,夏封玉的母亲还是知道了,虽然理解自己的丈夫,但是情感上难以接受,悲痛欲绝,不久就去世了。其父和其母用今天的话说是自由恋爱,感情甚笃,一个不幸离开人世,原因还是因为自己,其父亦是感觉了无生趣,若不是夏封玉还年少,怕是也跟着走了,于是他一直沉迷军队,难得回家一次,不过对于夏封玉这个儿子,一向是有求必应,夏封玉对他的父亲心里有疙瘩,但是,总体来说还是孝顺的。同时,其母氏族倾向一夫一妻,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只打算一个妻子的。靖王虽然姓夏,但是和四大世家的夏家并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