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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语 ~~~~ ...

  •   我住在相国府,原是府上买进来的一个丫头。
      我的主子是现任丞相的长子,司徒敏。我并不是这位司徒大公子一向随侍的婢女,往常只做些洒扫的小事,在司徒敏住的院子里都算得上籍籍无名,更遑论整个相国府。
      只是最近的一桩事,真正叫我臭名远扬。也是我差点丢了性命,如今记忆全失的根源。

      吴国的国君有一位胞妹,方当韶龄,去年宫中宴会,公主阴差阳错进了御书房,好巧不巧,司徒敏正得令在御书房中等候国君,公主慌乱之余,竟和司徒敏对上了眼,次日便有圣旨降下,吴国大名鼎鼎的熙华公主将于乾元三年下嫁于司徒敏。
      今年便是乾元三年,相国府不日就将迎来尊贵的公主。
      而我在这样的时候,却不识好歹地引诱了主子,还不知死活地闹大了此事,连宫中待嫁的公主都对未来的驸马婚前行为不检有所耳闻。
      司徒敏口碑极好,素来正人君子做派,因此这桩可大可小的丑事,全被推到了我头上。

      我自然是该死的。公主却说,吉日将至,不宜杀生。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受尽惩罚,然后被扔进相国府最偏僻的柴房里。三日后,司徒夫人遣人来确定我的死活。我若死了自然皆大欢喜——可惜我却没有死。
      我没有死,只是已经忘记了一切。
      宛如新生。

      我怎么也料不到从前会发生这样狗血淋头的事。虽然前尘忘尽,却下意识觉得不妥。
      我不该是这样的。
      那我是怎么样的呢?
      记忆中大片的空白,叫我对既成的事实无从辩驳。

      而被人从柴房带出后,我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些日子里我每天都要喝苦涩的中药,头脑昏昏沉沉,身体也虚弱不堪。在昏睡迷蒙中,我一度以为自己再无康复之日。
      不知躺了多久,我的病情终于开始一分分好转,全身的痛也一点点削减殆尽。
      我可以保持清醒了。
      我可以自己进食了。
      我可以坐起来了。
      我可以勉强下地了。
      ……
      约莫半年后,我痊愈了。

      我眯眼斜在门槛上晒着太阳。已经是春天了,隆冬过后春寒料峭,难得有这么一日暖意融融。病好后我十分畏寒,下房虽不算僻陋,却简单得很,没什么保暖设施。
      保暖设施……我睁眼望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阳光洒在身上直暖进了心里。我忽然又迷惑惶恐起来。
      我到底忘了什么?
      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很不对。

      “青语!”
      有人叫我。
      我转过头,看见紫言端着一只粗陶碗走过来,满脸不可理喻:“你怎么又坐在地上?!”
      我微微摇头:“不是地上,是门槛。”见她脸色不变,我又补充,“其实坐地上舒服些,坐门槛太硌人了。”
      她白我一眼:“那你坐门槛上干嘛?”
      我奇道:“坐地上你不是会生气嘛!我已经听你的话不坐地上了。”
      紫言先放好碗,将我扶起来,无奈叹气:“唉,叫我说你什么好呢?不是不让你坐在地上……不是这么一桩事。你已过及笄之年,是个大姑娘了,又是大公子院里的丫头,言行需庄重谨慎,怎么能跟稚儿似的随地而坐呢?”
      “我才十五岁?”听到“已过及笄之年”,我大感诧异,“我好像没这么小啊。”
      紫言的神色更加无奈:“青语……唉,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天见可怜……”她搀着我走进房间,递过来那只粗陶碗,碗里装着乌漆麻黑的中药,“你真是遭罪了。幸好大公子最是仁慈念旧,也幸好你命大,宫里那位既然许诺只要你活下来便饶过你,这事儿也就算揭过去了。你往后只要小心些,安守本分……大公子定会好好补偿你。”
      安守本分?补偿?
      我皱眉喝完药:“真苦。”
      紫言好笑地喂我吃了颗果脯,眼神温柔:“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回回吃药都叫苦,也不害臊。”
      我嗯了一声:“不害臊。”
      紫言无语。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可以这样一日日闲在屋子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人都不见,只有紫言每天端着饭菜和药来照顾我。我已经很久没洗过澡,换下来的衣物又脏又臭,全是紫言在为我清洗;被褥用久了潮湿阴冷,也是紫言帮我换来了新的。
      转眼间到了春末,黄昏时分的天色已经染上了初夏的味道。紫言看着我喝完最后一口药,喂我吃了颗果脯:“大夫说,吃药吃到如今你也算好全了,再吃下去反倒不好,你往后不用再苦着这张脸啦。”
      我点点头:“其实我身上早就不痛了。”
      紫言轻轻摇头:“身上痛是外伤,内伤哪有外伤好得快?”
      “我有什么内伤?”
      紫言一愣,笑道:“哪怕感染个风寒也算是内伤吧,何况你病了这么久?”
      我又问:“这么说来,我很快就要开始工作了?”
      “工作?”紫言怔了怔,“这……这我倒还不晓得。大公子院里并不缺人,宫里那位已经过门了,虽然不住在相府,可若是让你在大公子院里伺候,难免……大公子没说什么,夫人也没有安排,你……你暂且便这样待着吧。”
      我无所谓自己的去向,只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不工作,该怎么养活自己?”

      紫言无语良久:“……你的月钱都收在我这里了。”
      我放下心来:“那现在还剩多少?我生病躺了这么久,有没有超支?”
      “现在同你讲话越来越累了。”紫言叹了口气,“你在说些什么?咱们是大公子院里的人,不必担心没饭吃,况且你那点钱要花销这么长时间也不可能。全赖着大公子仁慈,你治伤养病都算在大公子账上。你每月的月钱也还是发的,而且比从前倒翻了一番了。只不过我替你收着月钱是从你病后开始的,你从前那些钱一个子儿也没留下,全接济你家里去了。”
      我大吃一惊:“我家里?”

      我醒来之后统共只见过三个人,一是那日来柴房查看我生死的女人,一是给我治病疗伤的大夫,还有一个,便是照顾我数月的紫言。
      兴许因为失忆,我没有想到过“我家里”。我一直都在疑惑着我是谁,却竟然只顾着弄清眼前的处境,忘了探究自己的身世。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青语,你又在发什么呆?”紫言无奈地叫我,“青语,你这是怎么了?那桩事怎么让你整个人都变了样?从前你可是最活泼不过的人,现在却老是发呆不说话。你是不是忘了你家里的人?”
      我一愣,回过神来,随即点点头。
      紫言看了我一会儿,仿佛有些踌躇:“这些话,原本我不该说的……青语,你家里那些人……委实不像样。”

      乾元三年,青语不过十五岁。
      像所有命途多舛的女孩一样,青语命如浮萍,小小年纪便开始了她的颠沛流离。

      青语生于吴国,却长在郑国。
      她出身贫寒,父亲是个穷酸腐儒,母亲则是不通文墨的农家女。她原本不叫青语,小时候大家都唤她“阿大”。父亲虽打着文人的名号,却不屑为这个女儿取名,母亲胸无点墨,又重男轻女,自然也管不了这样琐碎小事。
      青语长到两三岁时,父亲将暗渡陈仓已久的外室带回家,并以母亲婚后生育不出儿子为由,一纸休书把母女俩逐出家门。
      这事做得荒唐,然而的确成了。
      以夫为天的母亲失去了依靠,又不被娘家所收容,于是带着幼女辗转至郑国,并嫁给了一个膝下无子的鳏夫,两年后为那男人生下了一个儿子。
      多出来的女儿是个不小的拖累。青语不过垂髫稚龄,初尝人情冷暖,并不知晓个中因由,只懵懂明白如果自己想要在这里生活下去,便得乖乖顺从继父和母亲,不能吵着吃不饱睡不暖,不能拒绝做那些力所不及的事情,不能抱怨挨打挨骂,不能不把同母异父的弟弟视作珍宝。
      尽管如此,弟弟逐渐长大,家中负累日甚,青语的存在愈发尴尬。一日弟弟从外面鼻青脸肿地跑回家,细问之下原来是嘴馋偷吃闯了祸,母亲心酸不已,终于同意把青语卖给城里一户有钱人家。
      青语在郑国临城的一家大户做着不打眼的小婢女,转眼过了三年。青语留在郑国的最后一年,弟弟始龀,而母亲病逝于初春。没过多久,经继父着手,十二岁的青语颠簸数日,又重返故里。
      而在码头迎接她的,不只是快十年不见的父亲,还有人牙子。
      青语方知父亲已娶了原先那外室作续弦,这位续弦的夫人年轻厉害,虽只生下了一个女儿,父亲却喜欢得不得了,更视小女儿为掌上明珠,取名心兰,呵护有加。
      青语二次被卖不过在一时三刻,她的主家显赫非常,这一回卖的是死契。

      对面的窗户半掩,我这样直直望出去,可以看见天上远远挂着一轮明月。
      紫言喝了口茶,小心窥我的脸色:“你若是委屈,不用憋着。”
      我皱了皱眉:“你说得对,青……我的家人都狼心狗肺。我不记得与他们有这些过往,现在也没必要为他们伤心。”
      紫言目瞪口呆:“这可真不像你……”
      “不像我,还是不像青语?”我笑了笑,心底有些茫然,“可我不就是青语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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