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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忆里的你 他是我的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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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下学期,我感到无边的惶恐,持续好一阵子的夜不能寐,身体像是被魔鬼困住,挣不开隐匿的绳索,我感到很不安。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以来不想要爸妈担心,却实在不能死撑下去,需要依靠,需要怀抱,需要喃喃耳语,需要回忆里的声音,需要真实的温度。已是坚持到快要期末,仿佛垂死挣扎,把学习都算作压力,我变得不能理解自己,更不能谅解自己,但也怕自己伤害了自己,借着夜不能寐,借着身体的困乏,借着依然清醒的大脑,半梦半醒间,依稀看到一抹背影,突然觉得温暖的情愫在心底蔓延开。
那时我才十一,小升初考得稀里糊涂,借着爸爸在学校工作,幸运的选择年级最好的班,初一的教室是在教学楼的最底层,一面窗的外面是不高的围墙,脏兮兮的暗红色,我在第三排的位置坐下,东张西望,教室里的人多起来,我盯着桌子发呆,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你穿一件紫色的衬衣出现,走路仿佛是带风的,原来你就是班主任,记得你是教语文的,我心里嘀咕,不是最好的班吗?那么你是最好的语文老师?其实,很早之前我就认识你的,我还在念小学,每晚放学就会跑到爸爸的办公室做作业,等爸爸一起回家,你们同为一个学校的老师,因此偶尔会看到你,你是爱说笑的,还记得有一次我坐在爸爸腿上写作业,你盯着我问,“小月,学数学没有?我要考考你”,我回头看看爸爸,爸爸没说话,笑着,我当做是默许,“好啊”,爽朗的回答你
“你说是‘六’小还是‘五’小啊?”
“当然是五啊。”
“那为什么卢老师的女儿名字叫卢晓啊?”
我顿时傻眼,哪有这样的说法,是一个概念吗?一脸不知道回答的傻样,你就把我盯着,眼里全是笑意,不过像是看我笑话,我耍赖“你这种说法有问题的,我不理你了。”
你大笑起来,好像说这个小妮子嘴巴真绞。
说实话,我不喜欢你,拿小孩子开玩笑的人,真的是太坏了。
当然,不喜欢你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还记得有一次看到你拿着一块竹块凶神恶煞的模样要教训一个男生,爸爸就从来不会打学生,我认定你绝对不是个好老师。
可是看到你走进教室,我就伤心了,原来教师子女的优先权也不怎样,我宁愿不进你的班,晚上回家问老爸,为什么让我进这个班,爸爸只说教室子女都进的这个班,就直接分这个班了啊。多么坑爹的理由,鉴于对老爸的了解,和对自己的了解,老爸不会给我换班,我也不会要求爸爸帮我换班,小心思只得压在心里,正式开学前一晚,实在睡得不好。
接下来便是初中生活,开学不久,你拟定了一份班干部的名单,大概是出于给教室子女面子,我套上了宣传委员的名目,我心里暗喜,的确,这个差事实在是容易,基本工作就是把每期的报纸整理好挂在图书角,相比要收发作业的什么课代表之类的的工作,我的事儿实在是清闲,但事实上,这个工作从开始到收尾,我还是没能圆满,你大概每周会给我一叠报纸,叫我挂上去,不记得哪一次,我竟然搞忘记了挂上去新到的报纸,心里一阵焦急生怕你发现,结果最近的班会,你似乎没发现,并没有我想象的你的各种凶神恶煞骂我私藏报纸,于是我也没放心上,接下来的几周,你依然把报纸给我,我依然忘记换报纸,其实我是想找个时间把报纸换上去的,只是不知道当时是什么心里,总觉得站在讲台上,多少一些同学看着,多别扭啊,而且报夹不是很好使,万一夹着手了,他们看见多丢脸,现在想来很无趣,可放在那时却是最真实的想法,终于,大概一个月过去了,某一天你的课,你早早结束了新内容,于是留给我们做作业,看书,我正埋头做练习册,你走到了我的桌旁,你先是询问同桌最近学习上感觉怎样,我装作事不关己,没有加入你们的聊天,自顾自的做题,突然你的手伸了过来,拿起我的课本,我没有抬头只是偷偷的瞟了瞟你的手,我发现我很喜欢你的手,那是像爸爸的手,比我的手大好多,厚实好多,相比爸爸的手,你的手肤色要白一些,指甲干干净净,指甲根处是白色的月牙,你突然叫我的名字,换了个姿势,趴在我的桌子上,
“郭沫若的诗背没有啊?”
“啊······哦 背了啊,”我惊慌的抬头,回答慌乱,我想其实害怕和老师说话,我已经脸红了。
“你把静夜背我听听,”
“啊,别忙,我想一下,哦,是这样的,月光淡淡,笼罩着村外的树林,白云团团······怕会有鲛人在岸,对月流珠”,我只觉得心一直砰砰的跳,背完之后,偷偷瞄你,你眼睛盯着其他地方转了一圈,嗯了一声,同桌阿敏悄悄抓住我的手,她正笑我,我知道我刚才一定傻死了,现在只觉得满手是汗,老天爷啊,告诉我,你是干什么,突然要抽我背课文啊,我皱了皱眉,“那个鲛字怎么写,写给我看。”我默默写下那个字,你看了,这次没有任何回答,我正纳闷,抬头,一下子对上你的眼睛,那是怎样的表情啊,是我写错了?不会啊,那是为什么?我猜不透你眼睛里的情绪,不解随之变成了胆怯,你突然开口,“怎么报夹上的内容还是那幅荷花图啊,你怎么都忘记去换了吗?”,你还是发现了,我脸瞬间变烫,我想肯定特红,你的眼神已是笑意满满,阿敏笑出了声,我不好意思地回答,“报纸还在我这里,”我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我都不知道你听得见不,“我以为你把报纸自己看了就扔了呢。”声音里已经是分明的笑容,“自己一天做题忙得很吗?都不换报纸。”你让我把报纸给你,自己走上去,换上了报纸,你的动作不慢,我看着却像是慢镜头,我看得入了神,大概只有你才会把这样的动作做到这么优雅,你把整理好的报夹挂上图书角,看了看手机,两三步走出了教室,在出教室的那一刻接起电话,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你时而低头,时而看某个方向,时而皱眉,时而眼睛瞪大一些,大概几分钟,你挂了电话,慢慢几步走回教室门口,看了一眼教室里,然后退了出去,然后我透过玻璃窗看不到你的身影了,我想你是先走了,教室里本来是自习,现在开始慢慢有一些声音,热闹起来,几个顽皮的男生闹着说可以收拾书包回家了,我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课本,不自觉的拿起来,翻开,你刚才是看的哪里,我有没有记错了什么笔记啊,那天下课无聊画在书边的小插图,你是不是也看见了,我做的课后练习你是满意呢,还是觉得错太多了,我记得那天回去,我把书本翻了个遍,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害怕你会不满意。
那时候的测试是70分制,没有作文,我几乎每次都是63分,事实上在班上,这个成绩已经是很好的了,可是任然是你,打破了我对自己认识的自以为是。
那是一个下午,我等做清洁的阿敏,教室里就剩下几个人了,你本该开完例会就离开学校,结果却意外的到教室来逛了圈,你问我怎么还在教室,我不敢看你,盯着阿敏直说,等阿敏一起回家呢,然后,阿敏处理完垃圾走过来直问你,今天的语文测试,她得了多少,你浅浅的说好像是57分,说是阅读没做好,多嘴的小敏撇撇嘴,然后居然问你我的成绩,你看着我,“哦,63分”,“小月,你又得63诶,别这么厉害吧”,我不只该怎么回答,直说哪有哪有,一边捡起一只粉笔,在黑板上画些小图,本以为你会走了,结果你居然向我走来,我装作不知道,自己画着,你已站到我的身后,浓重的气息笼罩过来,我知道是你的气息,我不回头,却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画什么,“小月,为什么你每次都只能考63分呢?一直没什么进步啊,有些细节问题还是没有理解到位啊,回家不懂可以问你老爸啊。”我哦了一声,便不敢出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知道我并不优秀,可是也不觉得自己是差的,原以为安安静静的,不多言,这样的成绩是可以平安的度过我并不开心的时光,原来我做到的并没有达到你的期许,原来你一直是失望的,原来你对我有更高的期望,可是我该怎么做到呢,我竟然是不知道的,不只是惶恐,更多羞恼,心里一堆一堆对不起,无从可说,我拿着粉笔写不下去,画不下去,机械的勾勒一个个圆,希望是圆满,却总是有缺口。
“小月,我的数学练习册在你那里吗?你是不是收错了,我找不到呢?”阿敏翻着书包,
大声的叫着我,我木讷的回头,你还在那里,看着我,呼吸起伏,我听得一清二楚,我越过你的注视,看向小敏,像是找寻逃离路径,阿敏自言自语,“原来在这里,”我见阿敏找到了练习册,便回过头,还是避开你的目光,拿起黑板刷,擦掉那个不圆满的圆,阿敏已走过来,“小月,走吧,回家了。”她转向你“老师,我们先走了哦,拜拜。”你还是之前的神态,不偏不倚,不紧不慢,“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回家路上,阿敏兴致勃勃说的那些什么八卦,什么笑话,我全都没听进去,回到家,和妈妈聊着聊着便真实的感到一阵心酸,我没有你希望的那么优秀,我做不到那么好,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坦荡,你的话让我心里波涛汹涌,我偶尔也慌乱了,不是吗?胸口像是梗着一块石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好像我不能为自己辩解,我只能够慢慢消化它,伴随痛苦,希望这痛苦能变小,能消失。
也许不逼自己就不知道自己可以多么优秀,我确实觉得自己并没有刻意的多么用功你的科目,然而,也许只是我自己没有意识到,事实上,之后的考试客观题几乎满分,有一次,阿敏说隔壁班的语文老师在班上点名夸我,一套模拟卷,除去作文象征性抠了三分,就没有失分了,兄弟班都在说二班那个厉害的小妞多么无敌,阿敏笑我,“你要不要这么冷淡啊,其实很难得老师这样表扬一个人诶。”我僵硬的扯了扯嘴角,爸爸是不怎么强行要求我的成绩的,其他的老师,其他的同学,他们怎么说怎么看都与我无关,我想知道的只有你,你会觉得骄傲吗?你会大方的夸夸我吗?请允许我幼稚一下,我是渴望你的褒奖的。
又是一次半期考试后,我第一名,已是第几次蝉联,你买了笔记本说要奖励前十名的同学,我远远一个绿色的笔记本,封面是史努比,然而,十个人在前面,你没说按名次选,我在最后面,心想肯定拿不到那个本子,我不知道怎么有的勇气,居然不管不顾的大喊了一声,“我要那个史努比的本子。”你抬起头看到稍微后面一点的我,一下子笑了,笑容绽放得太绚烂,以至于,我突然觉得特不好意思,实际上,我确实该脸红了,因为下面全班同学还看着呢,他们都笑了,你扶了扶眼镜,“你这个自私的小孩儿,你要的是哪个,是不是这个?”你大概不是怎么知道我说的史努比,凭感觉拿了一个举起,“是这个吗?”我已经不敢说话了只是点头,你从前面递给我,脸上是明朗的笑容,“来,给你,给你。”我抿着嘴,笑笑便回到座位,你的语气明明是宠爱,我感觉自己的嘴快笑烂了,好开心。
之后一周,便需要调换座位,依你的政策就是按名次选座位,这次选座位的结果却实在出乎我预料,一个一个人经过我,但是都没有在我的旁边坐下,最后我的旁边成了空的位置,我有些错愕,不自觉,看看你,你似乎早有预料,当时并不作声。
第二天中午的自习,你断断续续找一些同学到教室外谈心,终于叫到了我,我心中忐忑,难道数学测试考砸了,老爸不是问了吗,考得还不差啊,你迟迟没说话,盯得我发毛,我想我一定表情特奇怪,你先是抿了一下嘴,“小月,高处不胜寒啊”,我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意思,“新的数学老师的教法还是不习惯吗?我听说,这次数学有点难,你考得不差啊。”这转换是不是快了点,我茫然的点头,你已经结束了谈话,“好了,回去看书吧。”我还没来得及明白你的话,你便叫我回去,我揣测不出你的语气有什么意义,这让我更加觉得摸不着头脑,到底怎么回事啊。我感觉我看向你的目光颤抖着,你的话都仿佛重叠了,高处不胜寒吗?
我依然装作往常的平静,我孤独的入座,高处不胜寒,高处不胜寒,心里反复的念,像是要刻在石碑上的咒语,其实除开你的话,我也是清冷的,我确实困惑了,为什么都没有人愿意和我做同桌,我脾气坏吗?我很丑陋吗?还是我本来就是一个不讨人喜爱的小孩。
旁边的位置是空的,我该和谁说话呢?谁能在我耳旁疯狂的念叨,然后我们激烈的争吵,又和好呢?这些细腻的碎片仿佛是一地闪耀的钻石,但是当我真真正正去碰触的时候,自己手指尖的痛觉是最强烈的,最直接的。
我混沌的面对接下来的课程,最后一节课,照常自习,我郁闷的处理作业,另外的几个男生小小的起哄,我都没有发觉。前两桌的小娇突然羞红着脸,嚷嚷着“你还我还我,”这嚷嚷声让人心里发毛,这样的天气更让人觉得烦躁了些,我低声的无目标的咒骂,“该死的,”前方的嬉闹声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班里最高调的男孩阿飞骤然站了起来,“你来拿啊,来拿啊”手里抓着小娇的涂改液举得老高,小娇有像笑又像是着急了,整个人快扑了上去,现在已经不是一个男生了,那一堆的几个男生都加入了这场闹剧,他们借着略高的个子,你丢过来我丢过去,男孩女孩本来估计也没什么其他意思,这样的几番拉扯,居然有了暧昧的气氛,一些同学像看笑话,已经笑开了,我抬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已经在教室门口了,他们很快发现了你,你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眉头已经皱起,像是打了个死结,简直找不到头绪去解开,你脸带愠色走了进来,愤怒像是一个一个抛出来的几十吨的重量,一个一个打击着我的耳膜,“搞什么名堂?”你的眉头结成揉不开的山川,像是填不满的沟壑,甚至是深渊,我在伏首书写的间隙,偷偷看你,你沉默一会儿,扯出那个出挑的男孩的书“pia”
的仍在地上,仿佛与一个响亮的耳光重合,我心里一惊,手里的笔不自觉的抓得更紧,我知道你是真的怒了。
“你们几个给我出来,”你带着完全暴露的怒气走出教室,接着,那几个男孩跟了出去,教室恢复最初的安静,只留下我们被你的盛怒挤压下的不敢放肆的呼吸,长长短短,高高低低。
我已完成那一堆只是重复的作业,我不想再看书,我掉进一个黑洞里,徘徊在你的独家幽默,你的灿烂得非凡的笑容,你的莫名其妙那一句“高处不胜寒”,这一刻,是你的盛怒,你也会这样激烈的表达情绪,我恍惚间,仿佛听到你在走廊尽头震动的怒吼,而那几个男生是沉默的,当男孩面对真正的男人,你像是膨胀的圆,侵城掠地,那些男孩也是膨胀的圆,此刻却只能偃旗息鼓,没有城池,只有接受你的霸道。铃声响了,那几个男孩还没回来,已经是放学时间,剩下的同学收拾书包的收拾书包,该打扫卫生的打扫卫生,劳动委员阿顾一副范愁的模样,被叫去的那几个男孩有两个正该打扫,这怎么办呢?我放慢收拾书包的动作,抬头看着阿顾,阿顾也看向了我,我知道阿顾要说什么,还没等她开口,我便自觉地拿了扫帚,开始打扫,其实我权当打扫是在打发时间,因为其实我觉得你是有话要对我说的,你待会儿还会在回教室一趟吧。快打扫完的时候,那几个男孩回到了教室,阿亮先进教室,看着我还在,一脸错愕,“小月,你帮我打扫了啊?”我不解释,我想着不重要,阿亮你就当我是帮你忙吧。“小月,谢谢你哦,咱们可以回家了。快收拾书包吧。”阿顾整理好打扫工具,你这个时候走进了教室,恢复往常的声音“顾XX,下周的打扫名单不用单独安排了,这几个罚他们打扫一周。”其实撇开有时候的吵闹,我们都还算是朋友,阿顾也就应承着你,转过头,偷偷地朝这几个倒霉孩子做鬼脸。我忍住笑,你突然叫了我的名字,教室的光线已经有些暗了,你站在教室门口,我在里面看不清你的脸,我只知道你的背脊是挺拔的,你站在门旁,仿佛那老旧的门就会更加牢靠一些,你叫我的名字,你叫我的名字,已经完全没有之前的怒气,倒颇有几分期待的意思,我背着书包和阿顾一起走过去
“小月,写个作文吧,这里有一个征文比赛,我想你写写看。”你目光突然深邃,我怕陷进去,又不能挣扎,“什么作文啊?”,我痴傻的问,其实我是没办法拒绝的,我又为何患得患失的怕深陷,怕挣扎呢?“主题是廉洁,你试着写写吧,明天下午到办公室交给我吧!”我没有回答了,心底的声音却越飘越高,“好”,“好”,“好”,一声一声一声,我本来毫无头绪,回到家里却很快就完成了,因为要交给你,我还找爸爸拿了比较正规的纸,抄了一遍,我拿给爸爸看,爸爸说挺好的,我稍微心安一些,然后开始期待你的反应。
第二天上午,一二节课便是你的课,你讲《海燕》,你反复强调这是很重要的一课,一段一段总结每个段落的中心,意义,以及隐喻的含义,我听得很入神,跟着你的思路尝试了解那些隐含的意义。突然你没有预兆的提高了音调,好多同学惊了一下,不明状况的看向你,“我说你们都没有认真听我要强调的,我观察了全班只有郑月有画出重要的归纳部分,你们也得知道为什么别人客观题可以拿满分。”我脸唰的红了,这是第一次,你当着全班这样不吝啬的夸我做得好,我感到脸上发热,一方面有些紧张,另一方面,我感到一些力量在瞄准我,我是大雾里的草船,那些箭便向我恶狠狠地射过来,我听到你继续讲课,也能听到前后左右的小小议论,这些杂碎的声音不大不小,就在我能听到的范围里,不偏不斜,断断续续落进我刚起涟漪的心底,本来美好的波纹散开,被打碎,我捡不起半点圆满。“只有她在听吗?我们不也在听吗?”“别人爹就是语文老师,不就该比我们这些成绩好吗?”“·······”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是不在意这些的,你们有没有这样做标注,听课,我倒是不清楚,但是天晓得,我爸虽说是语文老师,可是从来都不管我语文是你都知道的啊,我第一次觉得周围的同学其实很无聊,我想这些都只有我听到了,本来也是说给我听的嘛,你是欣赏我,夸奖我,就是一等一的好事,下课了,我收拾掉最初的一点点的不爽,拿出下节课的书出来,你还没离开教室,依然站在讲台,说了怎么惩罚那几个倒霉男孩的事,然后,你突然说要把其中一个男孩调到我旁边坐,我顿时愣住了,我本来就是一个假小子,倒不怎么在乎什么男女有别,近乎苛刻的教条,但是班上在选位置的时候其实已然有一种默契的,男生和男生挨着坐女生和女生挨着坐,之前没人愿意挨着我坐,我也都收拾了尴尬的情绪,这下子我却感到十足的别扭,你,你到底什么意思,我敢怒不敢言没有抬头,也没有低头,那个男孩默默走到我座位旁,他礼貌的问我没有板凳吗,我也爱理不理,我其实没想哭的,根本也没哭,打了个呵欠,便要借看书做题转移此刻的不爽,你又说了一些其他的事,离开教室的时候,突然叫我,让我出去一趟,我已没了脾气,你语气很轻柔,“那么不愿意和阿川一起坐啊?我怎么看你眼睛都红了。”我迷迷糊糊的抬头“啊?眼睛红了?没有啊。”你如释重负,“那你刚才没精打采的样子,我以为你难过得哭了呢?原来没事啊。”你已经恢复开玩笑的语气,我觉得我突然不怎么觉得委屈或者什么了,“阿川的物理成绩蛮不错的。”你若有所思的说了一句,又好像没有说完,就笑笑走了,我吐吐舌头,回教室里,突然觉得高出不胜寒啊,高处不胜寒,没人挨着我坐,那些人背后的只言片语,也许就是那么一种寒冷,我也突然觉得幸运,你是最先洞察一切的,然后,给了我一纸签文,待我明白过来,你已经帮我刚要撕裂的地方填上一张或许还有一些不适应,但是不影响美观,有效的良方。
下午天气变得有些压抑,我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像个老妇人待在教室里,这样的时候,我通常不言不语,偶尔出神,望着窗外,你是在书桌上备课,还是像老爸一样偶尔回去玩玩国粹呢?想着,自己也觉得好笑,我开始看不清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一次次的出神,一次次在各种场所收集你的声音,我想这一切都是有关联的,就像你最光彩的笑容,嘴角的弧度,露出牙齿的颗数,眼角会皱成几条纹,喉结会怎样的起伏,都是自然而然的,我常常想念你的每一种形状,对我而言,你的神态是深刻的印象,各种形状,一个一个嵌入我心底空缺的土地,那是要用多少的风霜才能纠缠出的痕迹,那要用多少温暖才能柔软的棱角。我觉得有些冷,不自觉缩了缩脖子,阿飞在门口叫我名字,他说,你叫我把作文拿去办公室,我翻开夹在书里的稿子,又看了一遍,生怕我有写错别字,然后跑向办公室,你在你的位置上喝茶,我在办公室门口望着你,探头探脑,不敢进,你冲我一笑,进来啊,我把稿子铺展开放在你的面前,你搁下茶杯,慢慢拿起稿子,迅速的看,旁边的年轻老师说笑着走进,“刘老师,你的爱将犯错误了啊?这是写的检讨书啊?”你稍稍抬头,嘴角一扬,“哈哈,不是有个征文嘛,我叫小月写来看看。”这时你已看完,“还可以,就这样吧。”看向我。你正准备收起稿子,小杜老师便开口,说要看看,我颇有些不自在,你倒是很自然地递给小杜老师,小杜老师扶了扶眼镜,很快看完,居然感叹说,文章题目起得很妙,我抿嘴,偷偷看向你,你的脸上一如最初的平静,笑意微微。我有些忐忑,我自以为的还算巧妙的题目,你觉得又如何呢?我期待着你嘴里的答案,倒是旁边的老师先笑了起来,“这小孩看书看得多,写得出也不奇怪。没见他老爸时常给她买书,订杂志吗?”这是实话,可我觉得写出来的和看过的是不那么紧密联系的,我知道自己以前应付写作,应付作业的心态,而如今,是花心思,动脑筋的,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也许,我心里就是期许你是那个伯乐,因为你,才是,千山万水,无数黑夜,明月向我,初心皎洁。我听着你说可以,听着你说回去吧,我觉得我不用想其他人说的了,你不会绕弯子,我要表达的,你是懂的,他们的话关乎什么呢?你只听得到我笔下的声音。
我发现你是认同我的文字的,差不多每一次,你的作文课,我写的都会成为你评奖的范文,每次的作文课,我便不自觉的期待,我喜欢你念我作文时的样子,是专注的,是细腻的,是温柔的,我听不进我写的那些字字句句,我全记住了你念每个字的细微表情,微小到只有我自己看得到的痕迹,事实上,你并不总是念我的文字,那次写的关于爸爸的一篇文章,不只为什么,你让我自己念,我读着读着,竟然哽咽,以至于,后面几段,我榨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我几乎崩溃,坐下,趴在桌上哭了好久,你叫另外的同学,帮我读完,隔了好一会儿,见我不怎么流泪之后,你才再开口,你说,也许这就是拿做范文的原因,感情已经深刻,对于父亲的爱,已经那么清晰,不必多言半句。这大概是你评价我的文章最短的一次,想必,你也确实没有想到,我不能自已的流泪,你有没有感觉,措手不及,所以你才没有如常更多的评析。你不知道,你肯定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也是深刻的,我想你是绝对不知道的。
除去这一次众目睽睽的哭泣,其实我还当着你面哭了一次。那是一个阴郁的下午,周五,下午考数学,最后一节你的自习,那时,我还不适应这个新的数学老师,虽说爸爸,年级里的老师都说他是很能干的老师,可我还是不喜欢他,尽管如此,我并没有破罐破摔的不学数学,因为问题多倒比往常更加努力,好像是做统计部分的检测,其实题目是不难的,但是我在最后一题卡壳了,我思前想后,总觉得这题不严密,前后纠结下来,这道题我停留了十几分钟都不能提笔,新老师来回看我们答卷,走到我身侧时,突然开了腔“我说一个这么简单的题,你郑月怎么盯这么久都下不了笔啊。”语气是惊讶,更像是嘲弄,我把笔一搁,“这题有问题怎么做嘛?”“哪里有问题,这个题,你都不会,你自己哪里没懂吧?”我眼里胀出了眼泪,我可没有,我可没有,我狠狠的盯了一眼新老师,交卷便出去了。一口气冲向厕所,我气急的锤了墙壁,粗糙的墙壁与我的皮肤沉重的摩擦,我觉得委屈,眼泪打转,又强迫自己收回去。上完厕所,回去等了一会儿,便是你的自习课了,你让我们自己看书背书,我那么难过,又怎么看得进去,拉长着脸,半天开不了口,看不进一个字,你是怎么察觉我的情绪,慢慢走过来,你离我很近,我抬头看着你的脸,就放下了压抑,你盯着我问我怎么看起来不高兴,我还没开口,便哭了出来,眼泪直掉,你片刻惊慌,又瞬间冷静下来,?“小月,到底怎么了?别哭别哭。”我断断续续的嗝出一些零碎的词,你听得吃力,又问同桌,其实新老师说我的语气真的很重,我并不是骄纵,阿芳本来就被新老师说我的事吓到了,依然没能更清晰的说出发生的事,也哭了起来,你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你转问我,是不是不习惯现在的教学,自己做题感觉怎样,还说了什么我记不得,我只知道,其实你走来时,我已经没有那么恼了,我好感激你,最及时的发觉我那么的不开心,我想你希望我是快乐的。
这件事之后,不知是不是你的话的鼓励,放低自己的情绪,学数学也变得越来越轻松,新老师在评讲卷子的时候终于稍微有些补救,隐隐约约的表示那道题的确表述上可能引起歧义,我想一定是你和他沟通过,一定是你。
我想我记得的都是些小小波澜,大多时候是相安无事的生活,我想我是一直不了解你的另一面的,某一天,我听到爸爸和妈妈谈到你,你的妻子,另一个小学的老师,因为打学生,出事了,闹得很大,我不由得担心你,你是毕业班的班主任,是年级的优秀老师,本来工作也不算多么轻松,这样的事发生了,你会不会很烦恼,你不知道我害怕你明天会请假,处理事情,我害怕你会因为这些事,忙碌劳累,多出几根白发,你不知道,我担心你,担心得睡不着。
第二天,你的课在下午第一节,我不安了一个上午,下午,你会不会来,你还在忙碌吗?直到下午,你稍微迟了一些出现在教室门口,我才松口气,不过一会儿,我又担心你了,因为你喝了酒,你的脸颊微红,想必,你中午喝的酒不少,是为解决你妻子的事吗?你似乎很口渴,不断地喝水,眼里,写满了疲惫,我发誓我希望你不出现,我希望你现在回去补觉,我看不得你这样的狼狈,我舍不得你如此辛苦,你并没有胡言乱语,你讲课思路依然清晰,我发现有同学在打瞌睡,你一定看见了,你会不会发脾气,你并没有,你反常的温和,叫了那个同学的名字,还开起了玩笑,你抽人起来回答问题,一连叫了几个同学,都没能答对,你搜索全班,我正看着你,你一看向我,便叫我的名字,我知道,当他们都给不了你你想要的答案时,只有我能给你,我吐出我的回答,你转着眼珠子,想了好一会儿,回应我一个坚定的眼神,“不错,这个说法妙,比我的教案上的回答更妙,哈哈哈。”你很高兴的样子,我如释重负,终于,我明白你那一秒至少是开心的,而且,是我给的。谁会知道,我会因此感到幸福,我的幸福这么小,延续我盲目的生命,苟活至今。
接下来,我的初中生活走到尾声,我以年级第三的成绩结束了初中生涯,那天很热,你笑容很耀眼,据说我们这一届创了新高,我和几个同学一起交谈着,你走过来,给我们买了冰棍,我从你手中拿过一根,含一口,凉进心里,他们和你兴高采烈的说着这那,我抬不起头,我不敢告诉你,我舍不得你,我要念高中了,你还不知道我曾那么爱着你。我眼里膨胀着酸涩的液体,饱满到快要溢出,你叫了我的名字,化在我嘴里的冰水,让我呛着了,幸好呛着了,要不然,你看到我眼里的红,我该怎么回答你,解释这不缠绕的情愫。幸好是呛着了,你笑我,一想到要离开初中,用得着这么激动吗,我只是摇头,不是不是,狼狈的擦嘴,你不知道,我是舍不得你的,我还没数清你眼角有几根皱纹,我还没研究清楚你那个潇洒的签名是怎么写的,我还没记起你耳边的白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我怎么会舍得我这么想念的你,这些都是你看不到的絮语,你怎么会知道。
其实,不回忆是不会知道思念的重量,我本来以为,等我回来时,你还在那里,可我守着的记忆,你也许都不记得,我以为我快快长大,你就会换个眼光来看我,可是即使我不成长,你还是会变老,即使我一直在你的周围,我又怎么有力量阻挡要衰老你的风霜,我斗不过老天爷,就好像,你斗不过苍老,再见你是在一个清晨,我听说你已搬到城区,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时刻遇见你,我搭乘的的士正在等红绿灯,你从斑马线走过,我居然就这样的叫了你,你刚好看见我,你微笑,然后,走过,转绿灯,的士离开,我忘了我当时的表情,我忘了我爱的那个你,在过去,笑着看着我,你也老去,我又远走,我不敢说我爱你,我怕自己对自己这爱都是怀疑。
那天的课是语文,老师让看霸王别姬,同学们都很开心,我孤独的看着,没有一点点的开心,那一词一句,一刀刀化在我的心里,我想辩驳,却拼不出一个字,只是把一遍遍对自己说对不起,我眼里没有泪,心里,山洪咆哮,把我带入深渊,万劫不复的窒息感。
我道不出一句我在回忆里等你,我道不出我还在这里,我道不出这样的夜里,你的各种细节让我心底依然温暖,我的快乐这么少,守着都觉得飘渺,你还在记忆里,我只是觉得远,但是真实。
我向记忆里的你挥手,你点头,我知道,你知道我爱你。尽管,这是你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