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飞烟灭》离又

2、2、 林漓

　　莫启严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终于把那根领带扯了下来，顺手连着扣到第一个的衬衫纽扣也解开了。

　　那种胸闷透不过气的感觉似乎好转了一点。

　　林母听见脚步声，回头见他下楼，不禁有些惊讶：“这么快？洛儿呢？”

　　莫启严走到沙发边，瞟了一眼还坐在那里，几乎连姿势都没有换过的言子烈，然后在林母旁边坐了下来，随意道：“刚刚回来，总要洗个澡收拾一下。”

　　林母闻言才反应过来：“啊……我倒还真把这个忘记了，说起来洛儿身上确实脏兮兮的。”她像是想起了林洛进家门时的样子，穿着那么旧的衣服，简直就像是流浪回来，不由地笑了笑。笑过又面露愁容，叹道，“这孩子也不知道究竟怎么了，莫名其妙跑得无影无踪，从小到大我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性格又倔。”

　　“启严，现在他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和他的事，你们一定要好好谈谈。”

　　莫启严似乎是笑了，可是落在言子烈身上的目光却又狠又厉，但表情却一派从容，他点着头，应声：“一定的。我们之间其实没什么问题。洛儿既然回来了，那原来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

　　言子烈觉得自己的神经又被割了一下，却不能显露疼痛。

　　他抬头，安静地望着莫启严，只是没有说话。

　　莫启严对着他，似笑非笑。

　　“子烈……”林母突然叫了一声。

　　言子烈心里莫名一跳，却不动声色，转头看向林母：“伯母。”

　　林母却欲言又止，张了张口，到底说不出话。

　　有人在这个时候撞开门，冒冒失失冲进来，边跑边把手里的东西通通丢在地上。

　　“他人呢？回来了？在哪里？”神色那样迫不及待。

　　来人有着和林洛，乍一看相似的脸蛋，都是细致的线条，精致的五官，出众的秀气。

　　连那个纤细的身材，也如出一辙。

　　所以一下子就可以猜出他的身份。

　　林洛同父同母的亲生哥哥，林漓。

　　“小漓？！你回来得这么快？”林母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非常吃惊，站起身走过去。

　　明明之前才刚刚打电话通知他的。

　　“他人呢？”林漓隔开母亲伸过来的手，皱着眉问。

　　林母无奈地叹口气：“在楼上他自己房里呢……”

　　话音未落，林漓就绕开她，匆匆忙忙往楼上跑了。

　　经过沙发边时和言子烈的目光一擦而过。

　　“小漓你慢点走，不要在楼梯上奔跑……”林母在那里喊，林漓哪里听得进去，一下子就拐上了二楼。林母只好叹息着去捡林漓进屋时丢了一地的东西，收拾妥当才走回去看着言子烈，忽然道：

　　“子烈，小漓的病情一直反反复复，没有办法彻底痊愈。洛儿既然已经回来了，你们两个……”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是言子烈懂得，坐在旁边听着的莫启严也懂得。

　　只是言子烈没有做声，垂着眸，也不动。

　　他那个样子，分明是无法给出承诺了。林母也是知道的，她不是想要为难，自己的儿子如果可以娶个媳妇回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没道理要怂恿撮合着两个男人，她自然最懂这个道理。她只是不明白。

　　“子烈，你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了，这样子，是怎么个说法？任何事，总要有个道理吧……”

　　林母音落的时候，林家偌大的客厅，一片寂静。

　　林漓一口气冲上三楼林洛的房间，没有人，只有里面的洗手间传出了哗哗的水声。

　　他想也没想，更没有敲门，径自开了门就走了进去。

　　正坐在浴缸里泡着身体发着呆的林洛被大大吓了一跳，撑起身子转头看见林漓时，不知为何，那个神情竟是更加惊恐了，甚至有一种做错事的心虚。他怔怔望着林漓，张嘴，但发不出声音。

　　林漓却好像并没有注意到林洛的僵硬，看见他，那一直皱着的眉就那样解开了，连身上那股阴郁的气息也随之散尽。

　　他对着林洛，露出一个直白的笑容。在林洛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脚跨进浴缸，蹲下来，伸手抱住了他。

　　“你回来了。”他说，“洛儿你回来了。”

　　林洛眨了眨眼，搁在浴缸边缘的手痉丄挛般抽动一下，然后就是心脏，狠狠痛起来。

　　他用力回抱住林漓，终于发出声音：“哥。哥。哥。”

　　“哥，对不起。哥，我好想你。”他说着，咬着他的肩膀哭起来。

　　“乖，洛儿。”林漓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句一句柔声说，“哥在这里。”

　　可是林洛没有说他为什么要道歉。

　　他只是觉得疼。

　　理智也在疼，感情更疼。两边两端，拉扯着同一根神经，就快碎了。

　　要是我们都还在小时候就好了。要是我们还一直那样没心没肺就好了。

　　林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家来，长途颠簸，在洗澡的时候又哭又闹，最后累得睡着了。

　　林漓把他安顿到床上就没再打扰，剩了林母坐在床边一遍遍抚着这个小儿子的脸，却止不住地叹息：

　　“洛儿你啊，就是太任性了。你要是有你哥哥一半懂事就好了。听话一点，乖一点，这样我还能为你省省心。”

　　“要长到多大，你才能不让人担心呢……”

　　林洛乖巧的睡颜，让人一点也看不出这个人，有着怎样令人咬牙切齿的倔强。

　　你永远无法预知他下一刻会怎么闹，会怎么折腾。

　　谁说都没有用。只除了一个人。

　　如果那个人说：洛儿你乖乖听话，别再任意妄为。

　　林洛就会真的乖乖收起那些匪夷所思的想法，不把它们付诸行动。

　　但是那个人，他不会那样说。

　　他只会说：洛儿你喜欢的话，就去做吧。

　　他会把这句话说上十几年。

　　养出了现在这样的林洛。

　　你劝他十次好，他做十一次坏。

　　言子烈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偏僻的路段，周围几乎没有什么行人。

　　他已经穿过好几条这样的街区，但是他也似乎并不累，还是一直不停地走。

　　路口的街灯透出晕黄的光，若隐若现。

　　他摹地停下脚步。

　　后面的脚步声也停了。

　　言子烈只顿了一秒就已经回过身，静静看着那个人。

　　林漓站在偏暗一点的角度里，脸上的表情却遮不住。他大大方方地让他看，也大大方方地回看他。

　　然后咯咯地笑。

　　“还要跟多久？”言子烈也不恼，只是问。

　　林漓装作很认真地想了想，歪了歪脑袋，那张漂亮的脸上露出了天真的神情，他回答：“你管我。”然后又笑起来。

　　就像无辜的小孩。

　　言子烈淡淡的视线看了他一会儿：“你想跟我跟到哪儿？”

　　林漓惊讶起来：“跟你回家不行吗？”

　　他摆出很好商量的神态。

　　言子烈没有回应，只反问：“很高兴？”

　　林漓又纯真地笑起来：“对啊。当然高兴了，因为洛儿回来了。”他说着，偏过头，乌黑的眸子盯着言子烈，语气自然又豁达，“洛儿回来了，就要和启严结婚啦。这是大喜事哦，我怎么可能不高兴？”

　　言子烈没说话。

　　“咦？”林漓面露古怪，“可是子烈你看上去不像高兴的样子哦。”

　　“没有啊，很高兴。”言子烈突然笑了笑，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他说，“因为事情总要解决的。”他说完，也不再理会林漓的反应，又转身，顾自走了。

　　林漓却没有再跟上去。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了。只是一下，嘴角又泛上笑意。

　　像深夜里冰凉的风。

　　“可不是。”他望着言子烈走远的身影，喃喃自语，“好戏终于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