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眉记》严紫

1、桐花万里丹山路 大

　　大楚惠帝五年，洛州。
　　时至立春，万物始苏。
　　虽然已经算是春天，阳光却还是温吞吞的，空气里仍然弥漫着凝聚了一冬的湿寒之气，让人很有些不舒服。不过时近中午，能落到阳光的地方也还有些暖意，不至于像冬季那般难过。搬抬了一个上午的纤夫挑工们也擦擦满脸的汗水，准备搬完这批货物便去吃饭。
　　观江楼里，苏蝉懒洋洋望着楼畔浩浩汤汤一川洛水，颇有些百无聊赖。阳光落在她一袭红衣上，倒是格外好看。桌上冷盘热炒都已备齐，一个伶俐小二捧着汤，正朝着她这一桌走来。
　　“我们这鱼汤啊，吊汤头用的可是江里清早才钓起来的鲜嫩小鲫鱼，”小二轻手轻脚地将汤摆在桌子正中，一面笑嘻嘻的夸着：“客官可别小看了这鲫鱼，只有咱们这洛河里的小鲫鱼，才吊得出这么白的汤，这香气可是喷鼻儿的！保准客官鲜得恨不能吞掉舌头呢！”
　　见小二张罗的起劲，苏蝉忍不住微笑：“得啦。知道你这观江楼的招牌菜便是这小鱼汤，我虽不是本地人，却也在这住过，别拿我当外地人蒙。”说着，扔了几个铜子儿在桌上：“菜上齐了，你自去忙。”欢喜的小二不住的道：“谢客官赏。”一边手脚俐落的将铜钱收到围兜里，笑嘻嘻往别桌去。
　　苏蝉舀了一碗汤，慢慢啜着。一边喝汤，一边貌似随意的打量着楼下街上来往之人。此刻正是晌午，酒楼饭摊生意极好，街上行人反倒不多，江边力夫们稀稀拉拉蹲在码头边吃饭，倒是一派繁华安定的样子。
　　她心下低低叹息一声，放下汤碗，缓缓地开始吃饭。
　　她在等人。所等之人也差不多这两日便快到了。她相公本来与她一同在此等候，却在两天前接到本家来信，说他一个侄儿要赴京赶考，让他帮忙照顾一下，只得先去接他侄子，留她一人在此。但是不知为何，她总是有些心神不宁。
　　事情要从一个月之前说起。
　　苏蝉本是药居的女医，一个月前，开封一户王家的员外得了怪病，家里人求到了药居。一方面是那怪病生得稀奇，苏蝉竟是从未见过，另一方面也是医者慈悲，便允了王家人，带着她夫君一同到开封治病。
　　那病果然凶险，且病理古怪。苏蝉虽是出了名的医者，也很费了一番功夫才将患者治好。本想着既然走到这边，便去游山玩水一番，哪知刚行至洛州，却又接到药居急信，言说少则三日，多则十日，还有位患者要她诊治。于是她便耽搁在了洛州，一停就是八天。
　　苏蝉夹起一个小酥点，细细咀嚼，还好洛州的小食甚是合口，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消磨时间。毕竟病患也不是满街都有。
　　正当她吃掉了三种点心，在考虑是否要再唤上一份小食之时，突然听见楼梯口传来一声：“小二哥，可有临江的席桌？”声音软糯明快，是个年轻姑娘声气。她下意识望去，只看见小二殷勤地引着一男一女往前走来。男子一袭玉色大氅，被小二遮住大半身子看不清面容，而一边窄袖青裙做丫鬟装束的女子，眉目修长，面目甚是俊美，正笑嘻嘻看向她这边。
　　苏蝉顿时微笑起来。药居形容的人正是一男一女，一主一仆，男子名唤赵予，丫鬟小字桑梨，桑梨生得俊美，赵予喜着大氅。这年头，青年男子只带一个女婢出门的是越来越少，看这边主仆形容，正是她等待的人。
　　赵予款步走上楼梯，心下颇有些不以为然。桑梨倒是一副欢喜的样子，只说这次请到了药居的女医，赵予的气疾定能治好。赵予看桑梨笑容满面，也不忍拂她好意，缓缓走着，一边随意打量楼上的宾朋。目光一转，便看见一旁的角落里的那位红衣女子。约莫三十，皮肤不算白皙，带点蜜的颜色和光泽，浓眉大眼，生得便是一副开朗明快的模样，虽然不美，笑起来却也好看的紧。桑梨仔细看了看那红衣女子，疾步走过去，笑吟吟柔声问道：“这位娘子，可是姓苏？”
　　苏蝉心下更是一定，回桑梨一笑：“正是呢。妹子主家可是上赵下予的？”
　　桑梨便笑得更甜：“对啦，”回首笑道：“主子，这便是红衣针神苏娘子。”
　　赵予微微颔首，往苏蝉那边走去，桑梨退两步，对小二道：“我们是一起的呢。小二哥你自忙去。有上好的细点来一席。沏一壶狮峰。”说着自袖中掏出一小块银子递给小二：“这位娘子的茶钱一起算。”小二忙应了，喜滋滋地转身去吩咐厨下。
　　苏蝉笑道：“那多谢你们了。坐啊。我刚尝过啦，这洛州的小食滋味可真的不错呢！”
　　桑梨忙服侍着赵予坐下，自己却不坐，俏生生侍立在赵予身侧。
　　苏蝉眼波流转，心下暗忖这怕是大家出身的罢，规矩一丝不错的。又看着赵予，倒是极少有人大氅做玉色，这人穿着却是极好看的。正胡思乱想，小二已经送上一盏茶水，又收拾了桌面。
　　赵予见苏蝉打量自己，神色不动，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微笑道：“苏娘子，此次却是打扰了。”
　　苏蝉噗哧一笑：“没事，医者父母心。不过啊，我已经嫁人了，我夫家却是姓熊呢。”
　　赵予微微一愣，才发现苏蝉虽然头发披了不少在背后，却的确挽的是妇人发髻，脸上微红：“熊夫人，抱歉，唐突了。”
　　苏蝉摆摆手：“无妨无妨。是我不喜欢那些繁复发式，我夫君不在，便怎样简单怎样梳了。”说着又是一笑：“其实我更喜欢你们叫我苏娘子。听了这么多年的苏娘，一下子换成夫人，我真是不习惯呢。”
　　赵予见苏蝉一副爽朗明快的样子，心下颇增好感，笑道：“那恭敬不如从命了，苏娘子。”
　　“这样就好，”苏蝉依旧笑吟吟的：“不要和我说太深奥的话，我听不太懂的。”
　　赵予只道女医到底不是儿男，自小只学了岐黄未读诗书也是常事，微微一笑，指着桌上杯碟：“娘子可要再用点？”
　　苏蝉看着桌上美食，与自己刚才点的却是不同，不由拿起筷子：“极好极好。”说着高高兴兴吃起饭来。赵予见苏蝉吃的香甜，捻起一块甜糕，递给站在身侧的桑梨。桑梨一笑，低声道：“谢公子。”接过甜糕，缓缓咬着。来此之前他们才用了早饭，两人都是不饿的，不过吃着消遣罢了。只有苏蝉，是真心爱各方美味的，每样都吃了不少。
　　饭菜饱足，苏蝉放下筷子，脸上尤带着一丝回味：“果然都各有特色。”
　　赵予点头道：“洛州的小食，确是天下一绝。”
　　苏蝉笑吟吟的看着赵予与桑梨：“我呀，就喜欢各地的菜色。吃东西这个爱好，怕是一辈子也改不了了。”说着捧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现在啊，饭我吃了，你们是要在这儿看诊呢，还是另找他处？既然你们信得过我，我自然尽心尽力，你们也不用端着了。我虽然学艺不精，但是一手针灸还是拿得出手的，我观赵公子少言静默，神色含倦，最近怕是颇有些难受吧？”
　　赵予神色一肃，还未说话，桑梨已经答道：“是啊，主子最近夜间咳嗽，白日精神也不太好呢。”苏蝉一笑：“我晓得啦。”赵予心下闪过些许不快，看了桑梨一眼。桑梨一惊，垂目束手道：“是婢子心急了。”
　　苏蝉微讪，放下手中杯盏：“赵公子想是心下自有计较。我也不多话啦。公子若想看病呢，就找我。若不想呢，也是公子自己的事情。反正呐，也死不了人。不过难受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