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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如烟(2) 回到林叔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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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林叔家,已是日暮过后。林家婶婶去接一个远方亲戚,只有林叔在客堂收拾。段立言没了吃饭的胃口,只推说在外头吃过了,同林叔说了几句便上了楼。
段怀雍问了他几句下午的事,见他不愿多谈,估摸着他处理妥当,也就按下不提,各自洗漱休息。
第二天果然阴云密布。昨天绚烂的阳光像梦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吃过午饭,林家夫妇自去休息。楼上的客房里,段怀雍颇有耐性地看着电视里的连续剧。段立言坐在临河的窗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看了几集,并不觉得有趣。他嫌屋里气闷,又看室外刚下过一场暴雨,遂收拾好各种渔具,等到三点过后,独自去往后山。
在目的地选定位置后,他耐心地做了新鲜鱼食,然后支好钓竿,抖过几次钓线。又在雨棚下铺好防潮垫,搭起躺椅,舒展手脚闲适地坐下,只等鱼儿上钩。
对于自制的鱼饵,段立言一向自负,加之天公作美,不过一个钟头已钓上三条花鲢,最大的足有六七斤重。
他换过饵团,再度将钓钩抛进鱼塘,起身时不经意地一瞥,发现不远处的草地上不知几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双手环在身前,慢慢朝鱼塘走来。待她渐渐走近,段立言的心在越来越清晰的视线里重重一顿——身形瘦小,马尾摇摇,膝侧的伤疤赫然可见,正是昨天被他误伤的小姑娘。今天,她换了一身白色的裙子,走在碧绿的草地上,简洁的裙摆在风中扬起,如一株淡雅清新的茉莉初初绽放。
见她目不斜视地要从身边经过,定是没留意到自己,段立言跨过一步,挡在她身前,“不认识我了?”
小姑娘着实被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抬头看了他一眼后即刻摇头。
她无辜的反应反倒让段立言有些发懵,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的那一瞬间,脑海中闪电般劈过一句话——
段立言是个大坏蛋!
他即刻清醒了几分,追问道:“昨天让你等我,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这句同之前毫无关联的话让小姑娘的眼里微有一闪。她朝他眨眨眼,音色如流水般清澈悦耳:“你认错人了。”
段立言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强迫自己的注意力从“如鸣佩环”这四个字中收回。他眼珠一转,重重往垫子上一坐,叹了口气,道:“我想也是。昨天碰上的是个小哑巴,而你呢,不但会说话,声音还这么好听。”
你才是哑巴呢。小姑娘心里暗骂,见他不动声色拆穿了自己,也就不客气地在一旁坐下。
她松开双臂,臂弯中的活物朝外一蹦。段立言这才发现,之前她抱着的是一只浅灰色的小兔子,虽然小,却胖乎乎的像个糯米团子。
灰团子在地上才走了一步,便向一旁歪倒。小姑娘再度将它抱起,细细查看起来。段立言跟着她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是右后腿伤了。”
小姑娘闻声转头,用亮晶晶的眼睛横了他一眼,忽而又笑了笑,把小兔子举到眼前,“你还好吧?能站起来么?”
小兔子只愣愣地看着她。
她又笑了笑,用鼻尖蹭蹭它的鼻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兔子怕痒,迅疾偏过头,正对上段立言难掩意外的目光。
小姑娘看得可乐,还在轻声轻气地问它:“你家在哪里啊?”
可怜的小兔子居然摇了摇头,仿佛是对她的回答。
她看了愈发乐不可支,在它的红眼睛前竖起两根细嫩的手指,“知不知道这是几啊?”
段立言终于忍无可忍,一把从她手里拎过那只兔子,恶狠狠地冲她道:“够了啊。”
小姑娘看着他发青的脸色,禁不住“扑哧”一笑。随即,她正色道:“明明是你砸到我,为什么还可以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段立言顿时理亏,遂坦然道:“失手砸到你是我不对,可你从昨天起就开始捉弄我,还骂我——”他收住后面的话,换了前所未见的温和语气,“不声不响就走人,害我担了一夜的心知不知道?依我看,我们也算扯平了,怎么样?”
小姑娘见他目光诚恳,不似作伪,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考虑考虑。”
段立言越发觉得她有趣,想跟她继续打嘴仗,只见眼前的池水泛出几个涟漪,便迅疾将手里的兔子朝她怀里一塞,起身快步走过去。
待他将一条白鲢鱼扔进水桶,回身一看,小姑娘已经抱着兔子站在他眼前,眉心拧出一个小疙瘩,不等他出声便道:“好啊!你居然敢在秀姑姑家的鱼塘里偷偷钓鱼!”
秀姑姑?
段立言怔了怔,思路一转即刻理清了她话里的关系。自己铺摆开这么大的排场,如何担当得起“偷偷”二字。这小姑娘虽然聪颖机灵,却涉世未深疏于城府,到底还是个孩子。
他在她洋洋得意的眼神中开怀大笑,一派豪情万丈,“钓便钓了,尔等又奈我何?”
“你——”小姑娘被他懵住,瞪圆了眼,显然从没见过那么不讲理的人,回过神后气得重重跺脚,“我告诉秀姑姑去!”
段立言无比客气,“请便。”
她抬腿便走。段立言快速收拾完毕,几步赶上去。小姑娘见他又追过来,立马站住,秀眉立竖,没好气地说:“你跟着我干吗?”
段立言嬉皮笑脸,“陪你去见你秀姑姑啊。省得当堂审判时,你姑姑还得现找被告,那多麻烦。”
经他三番四次挑衅,小姑娘已经气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他一眼,旋即走得飞快,再不理他。段立言人高腿长,提的东西不轻,倒也不紧不慢跟着她。两人但走无话,只有他手里的水桶不时发出扑腾声,水花溅了一路,不多时便可看见林叔家门楣上的红灯笼。
林叔正在门口,见着两人便笑:“哟!都回来了。”
“林伯伯,”小姑娘抱着兔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腾出一只手指着段立言,急急道,“就是他,偷着在你家鱼塘钓鱼呢。”
林叔看了看段立言,摸着她的头,哈哈一笑,“这小丫头,怎么好这样说人家。伯伯的鱼塘本来就是这哥哥家的,别说是鱼塘,后山果园也是——去年你说好吃得不得了的苹果,还记不记得,还有水蜜桃,都是那园子里摘的……”
小姑娘的神情千变万化,这下全明白了,原来自己才是被他大大戏弄了一番。林伯伯还提到苹果和桃,更觉得莫名其妙受了他的恩惠,不知怎么反应才好。
她蹙着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段立言看得大感舒畅痛快。他提起水桶走过来,笑嘻嘻地说:“林叔,晚上让婶婶做个鱼头汤,用老豆腐炖一炖,大哥爱吃。”说完,还不无炫耀地朝她眨眨眼。
小姑娘再也忍不下去,扭头一脚踏进门槛,大声道:“秀姑姑,快来帮我看看这只小兔子。”
直到准备吃晚饭,小姑娘也没有正眼瞧过段立言,一门心思在喂她的兔子。听见段怀雍下楼,她才抬头,客客气气喊了他一声“大哥哥”。
段怀雍看着这个面熟的女孩,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他拍着段立言的肩,笑道:“你也有搞不定的时候。”
段立言换了一只手撑住头,继续看灰兔子享用它的晚餐,突然说:“妹妹我问你,它一天要吃多少这样的胡萝卜?”
小姑娘手里一顿,眼皮都不掀,“我又不是你妹妹。”
段立言就等她这一句,听了不由得笑,“那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告诉你。”
段怀雍忍不住笑。段立言料不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一把从她手里拿过胡萝卜,“你说不说?”
小姑娘非但不受他威胁,又从身后拿出另一根稍稍小一些的,继续喂她的兔子。
见状,段立言想了想,用手里的半截胡萝卜敲敲桌子,“你看啊,我们说好的,昨天的事算扯平了。我的名字你早知道了,现在却不肯告诉我你的,你想想看,是不是不太公平。对于一个被不公平对待的人,你是不是会有那么……呃……一点点内疚?”
显然,小姑娘不是无动于衷的。他的循循善诱到底换来她抬头一笑,既而口齿清楚地答道:“我也很想这样,可我一点儿也不。”
她的软硬不吃引得段怀雍“咚”一下趴在桌上,捶拳笑个不住。段立言霍一瞪眼,正要发作,只听厨房那头喊:“七夕,过来帮忙——”
小姑娘一听,重重“咳”了一声,只得放下兔子应:“来了!”
段立言想象着她懊恼的样子,心情大好,顺手拎过那只兔子,为它扶着剩下的胡萝卜,“来,阿团,慢慢吃,多吃点。”
饱餐过后,七夕帮着林家婶婶——也就是她的秀姑姑——洗刷碗筷。她在家做惯这些事,手脚麻利,不多会儿已收拾妥当。因方才吃得太饱,七夕同林婶打了招呼,便抱着阿团去街上遛弯。
镇上的作息比城里要早。不过七八点钟,小街已不复白天的喧嚣,来往的人影屈指可数,只间或有两三辆自行车经过,唯有街两旁整齐有致的大红灯笼如明烛高悬,构成了整个小镇最生动的夜景。
不知不觉,七夕兜了一大圈,回到林家附近的泊口,远远见河边默坐的背影有些眼熟。到底还不脱小孩心性,她想了想,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头扔过去,河里顿时溅出一个水花。
那人头也不回,只向身后的她摇摇手,语声在宁静的夏夜显得尤为柔和清晰,“七夕,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