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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art.1 弱水三千 ...

  •   春意融融。
      娇小的黄鹂在枝头婉转地鸣叫着。
      窗边。一名大约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倚栏而立,目光深邃。
      “爹。”身后有人轻轻叫了一声,“一切都已经打点好了。”
      苏朔转身,看着面前一袭青衣的年轻男子,颔首,微微笑了起来:“银雪呢?”
      “在后门。”胤玉勾起唇角,双眸亮如星辰。
      “去吧。早去早回。”
      “是的。爹。”

      *  *  *  *  *  *

      火一般的红衣在风中翻卷,如一团飞扬的火焰。
      时歌捧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冰凉的瓷杯里盛着青绿的乌龙茶——散发着阵阵淡淡的幽香,在风中飘得很远很远。
      时歌皱了皱眉。她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阳光在瓷杯上反射出耀目的光芒。
      时歌丢下瓷杯,向外冲去。

      “哥!”
      时歌气喘地冲到后门。
      银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干什么,丫头?”
      “你们真的要去?”
      银雪一跃,稳稳站在时歌面前:“是。”
      时歌嘟了嘟嘴。
      “爹也跟你们一起去吗?”
      银雪摇摇头:“爹不去,他要在家里等他的朋友来。”
      “哦。” 时歌有点不悦。
      “歌儿,我们很快就回来。呆在家里,知道吗。”
      银雪的白衣随风飞扬,他抬起头望了望晴空万里的天空。

      时歌站在门口,望着那抹渐渐远去的雪白。蓦然,她转身牵出一匹马,策马而去。
      滚滚的烟尘,渐渐淹没了那袭倔强的血红——

      银雪和胤玉骑着马,并列而行。
      “哥,我们好像在这片森林走了好久了。”银雪微微皱眉。
      “保持警惕,千万不能大意。”
      胤玉握紧了剑。阳光透过叶子间的细缝落在他身上,一闪一闪的。
      森林中异常寂静,只有马蹄踏碎落叶的声音在回荡。
      银雪打了个呵欠。阳光暖暖的,真想睡觉!
      森林中安静得诡异。蓦然——
      ——千万支藤条伸了出来,疯狂地飞向银雪与胤玉。
      银雪一惊,连忙拔剑;只是藤条的动作比他更快,一刹那间便把剑从他手上夺去。
      胤玉不慌不忙地用剑在半空中划出一个浑然天成的图案。
      些许火星立刻从剑中蹦出,然后凝聚成一条“火蛇”,向藤条冲去。藤条在火中摇摆了一会,又缩了回去。
      胤玉轻舒了一口气。
      银雪下马,从地上拾回自己的剑。
      “雪,快看!” 胤玉忽然惊喜地叫了出来。
      银雪诧异地向前方望去。
      一座诡异的铁塔耸立在不远处,在蔚蓝的天宇下显得神秘莫测。幽深的塔边,却是一片艳丽的桃花,在风中妩媚地笑着。
      胤玉望向银雪,“这里,应该就是爹所说的铁沫塔了吧?! ”
      “哇!救命啊!”
      忽然间,一声尖叫划破宁静的天际。栖息在树上的小鸟受惊地飞走。
      胤玉微微皱眉。
      银雪来不及多想,便策马往来时的路奔去。胤玉见状,也紧跟在后。
      一下子从明亮中走进黑暗,二人都有些不习惯。踉跄了好几步后,才勉强看清了路。
      “那丫头!”
      银雪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愤怒的话语很快便消失在终年不见天日的树林中。

      时歌拿着长鞭,左挥右舞,想赶走这些讨厌的藤条。但这一边退了下去,那一边又伸了过来。
      “不要啊!我才十九岁,不想这么快就葬身于此啊!”时歌绝望地喃喃自语。就在这时,一根粗大的藤条悄无声息地游走到她背后——
      “哇!”时歌惊叫一声。粗大的藤条绞住了她,将她吊在了半空。
      她痛苦地挣扎着,但根本就是徒劳之举。她绝望地闭上双眼,火红的身影竟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一滴泪从她眼边渗出。
      ——别了,爹;别了,玉哥哥;别了,雪哥哥;歌儿先行一步了……
      忽然,藤条一松,时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哟!”她痛地叫了起来,眼泪不住地流出。呜呜呜,人家都快死了,还折磨我干吗?!
      “受伤了吗?”温润如玉的声音清清淡淡地飘来。
      时歌睁着朦胧的泪眼往上看。一袭青衣的胤玉温柔地望着她,眼中尽是关怀。
      “我……不是在做梦吧?” 时歌呆呆地望着胤玉。
      胤玉轻叹,抱起时歌,将她放到马上。
      撩起额间的碎发,胤玉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怎么来了呢?”
      那清凉的吻,让时歌感到了真实。她猛地哭了起来:“呜呜呜,我还以为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呢!”
      “怎么会呢?还有我保护你啊。” 胤玉柔声道。
      “丫、头!!”
      另一个声音从黑暗中飘出。
      时歌一惊。
      一个雪衣人儿嚣张地来到时歌面前。他俊秀的脸上尽是愤怒。
      “哥。” 时歌怯怯地叫了一声。
      “哼!不是叫你呆在家里的吗?怎么跟来了?!”
      银雪狠狠地摔出一句话。
      “……”沉默。
      胤玉走到时歌身后,解下她发上的丝带。瞬时间,瀑布般的黑发垂落在她肩头。
      “啊!”时歌轻颤。
      “别动!你的头发乱了,我帮你梳一下。” 修长的手指在时歌发间游走,然后灵巧地梳出一个云鬓。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偷偷跑出来,雪哥哥。” 时歌终于望向银雪,不安地开口。
      “哎!算了!” 银雪轻叹。
      不知为什么,那满腹的怨言,都在她那副楚楚可怜的脸庞下化为乌有。尽管他知道,楚楚可怜并不是她的真本性。
      胤玉把一支银风步摇插到时歌发间,然后跃到马上。
      “上路吧!” 他望向银雪,银雪微微点头。

      幽深莫测的塔边,立着三个修长的身影——
      一个白衣如雪,淡漠而飘渺;一个红衣烂漫,洋溢着火的气息;一个青衣温润,如玉一般流光溢彩。
      “丫头,你要跟着进去吗?”
      “当然,难道你想把我丢在这里啊?” 时歌往胤玉怀中缩了缩。
      银雪无奈地叹气。 “那就进去吧。”
      时歌狡黠一笑,莲步碎碎地走到铁门前。
      “嗯?开不了耶!” 时歌用力地推了推大门。
      “笨!” 伴着清脆的笑声,银雪盈盈来到时歌面前。
      他用手指点了点时歌的额头,“笨得像猪一样。没见到这里有个机关吗?”
      “你才是猪呢!” 时歌朝银雪吐了吐舌头,望向墙边。
      那里有着一个小巧的石柱。
      “‘上、下、左、右’什么意思?” 时歌皱眉,对着石柱边的铭文发呆。
      “果然是猪啊。” 银雪轻语。
      胤玉走到石柱边。“应该是开门的方法吧。”
      “不会吧?!”
      “或许是前人留下的,试试无妨。”
      “但是——”
      银雪话语未落,时歌就已经照铭文上的文字移动了石柱。
      半空中忽然坠落下一些沙石。
      “小心!”胤玉惊叫一声,搂住时歌躲闪到塔外。
      烟雾朦胧。
      时歌惊异地望着前方。灰淡的烟雾笼罩着铁沫塔的大门,翻卷着绝望与恐惧。
      似乎有什么滴落到胤玉手上。
      “哥——!雪哥哥——!”
      时歌挣脱胤玉的怀抱,朝着那迷离的烟雾大叫。
      烟雾渐渐消散,露出空洞的铁门。
      她没有看到一个白衣少年站在那里微笑。
      “血祭。” 胤玉忽然古怪地说出一句话。
      “啊?”
      “雪,他用自身的血,打开了门上的封印。”
      似乎有什么把心在一刹间掏空。时歌木然地跌坐在地上,嘤嘤的哭起来。

      我是不是永远也不会再见到你了,哥——?!
      你走了,谁还会对我露出那种调皮的微笑?谁还会可爱地朝我吐舌头?谁还会让我哭笑不得?谁还会……
      为什么此刻,绝望会占据着我的心——?
      为什么?
      哥——!哥——!!哥——!!!

      胤玉默默走到时歌身边,扶起她。
      “走吧。”他的语气淡而又淡。
      时歌抬起头,空洞地望了望胤玉俊秀的脸庞。
      “哥,他……”
      胤玉搂了搂时歌:“进去吧。不要想太多。”
      幽深莫测的塔中,连空气中也弥漫着一阵陈年的味道。
      一缕淡淡的阳光安静地落在两人身上。
      胤玉退到暗处,朝上面望了望:“歌儿,你上去搜一搜。我先在这里附近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埋伏。”
      说完,胤玉转身走出了大门。
      这真的对吗?他暗暗问自己——

      时歌沐浴在阳光之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转身,她看见了角落古老的木梯。
      忽然间她听见了什么细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时歌头也不回,手中的双剑猛地向后飞去。
      然后她听见跟在她身后的那个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转身,微笑。
      “哥,玩够了没有?”
      银雪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避过立在墙上那两柄锋利的剑。
      “呃……歌儿还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啊。”
      “哼。”
      银雪笑颜如花,走到时歌身边。
      时歌瞟了他一眼,赌气地转过身。
      “无聊!你以为我真的会信你们说的那个什么‘血祭’啊,我知道我雪哥哥他可是从来不会做这种舍生取义的大事的。”
      “玩一玩嘛。别生气啦。”
      胤玉走了进来,笑意盈盈。
      “好了,玩够了——是时候开始工作了吧?”
      “讨厌!连玉哥哥你也这样。”
      “呵呵。”
      银雪站在一边笑得花枝乱颤。
      “好了好了。别再玩了。别忘了爹交代下来的任务。雪,你带歌儿上去搜一搜。”
      “嗯。”银雪点点头,一把拉住时歌的手。
      “走咯,丫头。”
      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荡得好远好远。

      刚踏上第一级木梯,时歌就忽然扯了扯银雪的衣袖。
      “喂。哥,不如我跟你赌啦,看谁先跑上去顶楼。如果我赢了的话,你要满足我一个愿望。”
      “如果我赢了呢?” 银雪饶有兴致地问。
      “你赢了?那是没可能的事!”
      时歌嘿嘿一笑,火红的身影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你……” 银雪一愣。蓦地,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急匆匆地向前奔去,“丫头!你小心点!上面很危险!……”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沿着曲折的楼梯奔跑了多久,只知道当自己开始厌倦的时候,面前忽然就出现了一道庞大的石门。
      门半开着。时歌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幽暗的房间,遥远的天窗洒落下一片柔软的光。
      半空中尘埃飞舞。
      时歌揉了揉眼睛,渐渐适应了周围黑暗的环境。
      貌似这里蛮无聊的——
      时歌颦起眉,转身打算离开。
      眼前忽然闪过一抹尖锐的亮光。
      时歌猛地一惊,身影立时向后掠开。
      几步之距。面前,一袭锦衣的陌生男子持剑而立。
      男子暗紫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她。良久,狂喜的光芒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
      “玄武星君翡渝恳请朱雀神女回教!”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仰头看着她,双眸亮如星辰。
      黑线。华丽丽的黑线。这家伙是不是有病……
      时歌看着他:“抱歉。我不认识你。”
      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拦在她的面前:“但我认识你,朱雀神女岚音——”
      手起剑落。
      时歌颊边的发被剑气所划过。断发坠落在地上,染上尘埃。
      剑锋直指她脖子上一痕浅浅的弯月形胎记。翡渝的声音颤抖着:“——这就是神女的标志。朱雀神女。”
      时歌怔怔地看着他,头忽然狠狠地疼了起来。眼前纷乱地闪过无数画面——火,连绵不断的火;庞大的梵乐;雕栏朱阁,年轻的白衣男子倚栏而立,淡淡地微笑着,身后扬花纷乱……

      无数的画面之中,那个男子的脸逐渐清晰起来。他向她俯下身,眼神焦虑。他看着她的眼睛,他说——“喂!丫头!”
      时歌迷惘的眼神渐渐明晰起来,“雪,哥哥……”
      “你没事吧?!”银雪紧张起来,紧紧搂着她,不肯放手。
      时歌摇头,再摇头,唇角抿紧。
      “放开神女。”剑气迎面袭来。银雪连忙放开怀中的女子,身影向后掠开。白色的衣角却还是被剑气所伤,裂成碎片。
      “喂!这是翠锦阁最贵的云缎!你弄坏了我的衣服,快陪我!”银雪挑眉,眼神邪恶。
      翡渝冷冷地看着他,薄唇鄙夷地扬起:“白痴。”
      黑线啊黑线。这家伙绝对是有病,不然怎么会莫名其妙地骂一个毫不相识的人“白痴”……
      “你才白痴呢!有种就跟我比琴技啊,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哼。”
      翡渝却忽然笑了,暗紫色的瞳孔中泛起浅浅的笑意。
      “琴技么?我敢说朱婕的琴技才是全天下第一的……”
      男子的身影慢慢地在空气中幻化,消失。
      时歌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下意识地握紧了银雪的手。
      银雪毫不在意,伸手搂紧了她的肩膀:“丫头,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时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眨眼,“好。”

      千里之外。敦煌。
      热闹繁华的市集中心,一个年轻人牵着马缓缓走过。他身上翻卷的白衣并无染上任何尘埃,干净如新。
      高耸的朱楼上,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猛地睁开双眼。他定了定神,伸手拿过仆人递上来的清茶,微微抿了一口。
      “禀告玄武星君,长安陆傲求见。”
      “让他进来。”忽然间又是想到了什么,翡渝眼神凛冽,开口,“还有,去禀告教主,我已找到了朱雀神女的下落——”

      *  *  *  *  *  *

      阳光异常灿烂的某日。
      屋顶上,晃着脚的某人——
      “喂,你干吗把那个白痴也带回来……”
      时歌伸手挡在额前,避开了明晃晃的阳光。
      “嗯?谁?”
      “你在铁沫塔三层遇见的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你不是把他带回来了吗?!”吼吼。
      “拜托,你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吧,有点礼貌好不好?”银雪摆了摆手。
      “现在我很认真地问你,”时歌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你为什么要把他带回来?!”
      银雪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那现在我也很认真地回答你——”
      断开的尾音。
      “嗯?”
      “——我们家再多一个仆人爹也养得起啊,哈哈。”
      鄙夷的眼神。“你好无聊耶。”
      “再说,就算我们不要他了,也可以卖到青楼里去。”银雪凑近了时歌,笑容诡异而奸诈,“听说最近有不少好男风的主顾……”
      时歌的脸立刻涨得通红:“不要再说了。”
      他却伸出手捏了捏她漂亮的脸蛋,点头,“好吧。也是时候要回去练剑的了。”
      风吹得她的脸一阵恍惚。
      天很晴。
      银雪微笑着,伸手搂上时歌的腰。足尖一点,飘然地掠过——
      那一抹如雪的白衣。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都没有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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