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师养成物语》青嗣

1、第一章 （一）

　　（一）
　　高宁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发现时钟已指向12点，便关上电脑钻进被窝。但隐隐作痛的头和空荡荡的胃令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寒冷的夜风簌簌地吹动护栏上的破布，破布有节奏地敲击着玻璃窗。高宁只好掏出耳机，让耳中流淌着钢琴的和缓旋律。疲惫感随之被琴声覆盖，她恍恍惚惚闭上了双眼。
　　第二天一早，高宁准时被闹钟吵醒，她的眼中布满血丝，手臂和肩膀酸痛得仿佛提了十斤砖块，双腿也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她摇摇晃晃地拿上洗漱用具走向洗手间。只听见洗手间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嬉笑的声音。她不耐烦地敲了敲门，但无人回应。她正打算去厨房的时候，突然听到令她恶心的声音。而那声音正是从厕所中传来的。
　　“妹的！你们不要上班就以为别人也不用上班吗？总是占用别人的宝贵时间，毫不感觉羞耻。要玩去外面打野战啊！真想把热水和暖气弄断，冻死你们这对混蛋！”高宁在心里默默地咒骂道，皱着眉头走进了厨房。
　　长期的睡眠不足和精神压力导致她看上去与街边那些无业网瘾者如出一辙。她是一家公司企划部的员工，加班是家常便饭，被上司训话也是常有的事，偏偏还赚不到几个钱，只得凑合着住在共有10名住户的大屋中的隔断间。
　　和往常一样，高宁一边咒骂着那对令人厌恶的夫妻以及没人性的上司，一边快步走向公交车站。通过最后一个马路时，高宁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察觉时已被一双手撑起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小宁，你怎么了？”方密拉起她的手快步走向公交站。
　　“方密，我没什么……可能是睡眠不足吧，有点低血糖。刚才谢谢你了。”
　　“女孩子一个人住就是不安全，幸好这次被我发现了，不然……哦，对了！付妍说这周末要跟客户公司的几个年轻帅哥办一个联谊聚会，还缺两个人呢。不如趁此机会找个男朋友照顾你？”
　　高宁摇了摇头，从包里取出一粒薄荷糖含进嘴里。
　　“小宁你总是这样，你爸妈都不说说你吗？我说……”
　　薄荷糖似乎没有发挥任何作用，高宁渐渐发觉方密的声音和脸变得越来越模糊，直到眼前一片黑暗。

　　高宁在陌生的天花板下醒来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似乎在医院，原因大概是低血糖和睡眠不足。
　　不一会儿，方密和医生走进了病房。她对方密道过谢，便与医生交谈起来。
　　“您每天的睡眠时间大概只有四~五个小时吧？”
　　“嗯，工作比较忙，而且我的睡眠质量特别差。不是睡不着就是整夜整夜做梦。”
　　“你的身体虽然没有大毛病，但以后还是得尽量注意休息。不然这样的事情还是有可能发生的。给你开几服药，今晚7点之前任意时间都能出院。”
　　方密离开医院之后，高宁决定继续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休息。
　　“嗯？我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这个时候谁会来看我呢？”高宁想要拼命睁开眼睛，挣扎了许多次之后发现只是徒劳。
　　“唔，是高跟鞋的声音，还有开门的声音……是谁扰我清梦啊？开开关关，不嫌麻烦么？护士怎么也不管管？！”处于半挣扎状态的高宁怒火中烧，却仿佛被小鬼压床，动弹不得。
　　高跟鞋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响声，节奏时而激烈时而缓慢。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中夹杂着高跟鞋摩擦的声音，时而伴有物体破碎的声音，简直比棒子的舞曲还吵。
　　那些噪音构成的破烂交响乐逐渐升华为能穿透鼓膜的轰鸣声。高宁已无法辨认构成轰鸣声的声音，只觉得怒气从身体的每一个细小的毛孔中向外不断渗出，即将冲破红肿发胀的皮肤，爆炸。而正当她的怒气呼之欲出的那一刻，某件金属落地的声音划破了巨大的噪音，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哈……大概是哪个捣蛋的小鬼跟他妈妈闯进我的病房了吧，然后被护士轰出去了。嗯，一定是这样。”高宁享受着没有一丝波动的、一望无际的黑暗，沉沉睡去。

　　下午5点，高宁离开医院踏上回家的道路。精力充沛的她去菜市场提了一袋子菜回家，与关系较好的住户罗珺交流了不少做菜的方法。温柔贤惠的罗珺总是把做的菜分一些给不擅长做饭的高宁，而高宁则会把家里寄来的乡里腊肉分给罗珺。两人常常在一起做饭的时候聊天，从爱好到工作，从生活习惯到旅游，几乎无话不谈。
　　“对了，小高，待会儿我会算好这个月的账发到我们的群里，这回我给你少算了些。你这个月的生活费还够吧？”
　　“珺姐，我还撑得住。再说了，这样不太好吧……”
　　“别跟我客气。你要知道我们这儿除了你和那个招人嫌的赵欣欣之外，都是每个月拿1两万块的有钱人。谁都不会在意这么点钱的。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吧。”
　　“珺姐，我……”

　　7点，夜幕已经降临。高宁打开电脑继续制作昨晚未完成的企划。暖气散发的热量使她昏昏欲睡，恍惚中趴倒在桌上。
　　“噔噔噔……噔噔噔……咚咚咚……”高跟鞋的踩踏声和敲门声似远似近，打破了夜晚的寂静。高宁缓缓抬起头，揉揉酸痛的手臂，发现时间已到凌晨1点。她开始咒骂噪音的制造者，接着打开门寻找对方。
　　“奇怪，一般这个点回来的人只有住我对面的赵欣欣，但她的房间周围完全没有任何动静。声音似乎是从最里边传来的。但住在那儿的徐媛和他男友吴尚峰前天回老家度假了……”一边思考着声音的来源，高宁一边向深处走去。
　　这间屋子一共有八间房，其中六间距离比较近。高宁和赵欣欣的房间靠近大门和厨房，隔音效果最差，房间也比较狭窄。其他几间房基本为隔音房。而最深处的那间房一直大门紧锁，据房东所说，那儿原本是他家的琴房，但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安装暖气，所以不外租给住户。目前作为房东的仓库使用。
　　她打着手电筒走向屋子深处，越发清晰地听到了噪音。而正当她考虑如何咒骂噪音的主人时，她发现原本紧闭的琴房的门伴着风的呼号来回晃动。此时，原本令她恼火不已的噪音也在一瞬间消失了。
　　“轰”的一声，巨雷和闪电击破了夜空，在窗外划下一道锐利的弧线之后，落在琴房窗户的碎玻璃上。闪电照亮了空旷的琴房，高宁打开琴房的顶灯，环视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的地方。
　　她走近放置在屋子中央的老式钢琴，而正当她将要揭开盖子的那一刻，原本前后晃动的门啪的一声朝内侧关闭了。高跟鞋的踩踏声和敲门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为激烈。高跟鞋的鞋跟嘎吱嘎吱地摩擦着地面，发出挠心的噪音。而开关门的声音则演变为敲门和摔门的声音，伴随着听不懂的咒骂语句，随着风声传入高宁耳中。
　　闪电雷鸣再次袭击玻璃窗，琴房的顶灯开始忽明忽灭，而那团噪音随着风向向琴房逼近。啪的一声，暴雷击碎了右侧老旧的玻璃，同时，房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开。
　　高宁跌跌撞撞地跑向自己房间，却发现无论使出多大力气也打不开自己的房门。此时，高跟鞋与敲门声一步步向她逼近，仿佛无形之中有一双手在与她捉迷藏。她无暇顾及想象，拼命地拧着门把手。一瞬间，噪音忽然消失无踪。
　　咚、咚、咚，高跟鞋清晰而刺耳的声音逼近她的背后，走廊昏黄的灯忽然熄灭，她放下门把，颤抖着把头转向后方……
　　“哈啊……哈……”高宁猛然惊醒，动作大得几乎掀翻手提电脑。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电脑右下方的时间，已到了凌晨一点。
　　回想起噩梦中诡异的一幕幕，高宁确认房门已反锁之后，便躺在床上睡去。

　　早早地到达公司，高宁受到了不少同事的关怀和问候。一向刻薄的老板也建议她休息两天，但干不完的活和高昂的请假费让她望而却步。
　　与虚情假意的套话相对的是三小时的加班。高宁10点才到家。随便洗漱了一番便躺床睡觉。或许是因为睡得太早，她又听到了模糊的脚步声和开关门的声音。意识驱使着她打开房门，她摇摇晃晃地迈着步子向前走去。
　　“小高！小高！！快醒醒，小高！”高宁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左手支撑着墙壁，右手胡乱挥舞着，双腿不停地抖动。
　　“高宁！！！醒醒！！”随着一声尖锐的喊声以及背后传来的痛感，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站在厨房门前，而罗珺站在一旁惊恐地看着自己。
　　“珺姐……我这是怎么了？”
　　“我刚才想去上厕所，看到你在厨房门口晃来晃去，嘴里还念叨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叫了你几次，但你似乎完全没有听见。当我走近你的时候，才发现你不但闭着双眼，还做着奇怪的动作。”
　　“我这不会是……梦游吧……”
　　“或许是梦游吧。刚才我想抓住你的手，却发现你的力气大得吓人。白天工作太累，晚上得好好休息。不如明天向房东咨询一下吧，让她给你开几服药。”
　　“抱歉……还有，谢谢珺姐。我去睡了，您也早点休息。”
　　“一个人在外面闯荡真不容易，要保护好自己哦。”
　　反锁上房门，高宁连抱怨的力气都丧失了。她知道自己常常做梦，频繁的时候一天晚上能做五个不同的梦，却没想到最近精神萎靡到梦游。她决定向上司请一天假，加上周末两天便能连休三天了。

　　在满溢饭菜香气的厨房里，高宁和自由职业者罗珺聊起了家常。罗珺教她炖排骨的方法，她则将老家腌制腊肉的秘法告诉喜爱吃腊肉的罗珺。
　　“如果早知道珺姐您爱吃腊肉，我就不把上次家里寄过来的腊肉分给同事了。”
　　“我不是也能学着做嘛。哎哟，昨晚洗碗的时候，大强跟他媳妇还跟我抱怨他们家的盐莫名其妙地少了一半，今早李洋说他上周刚买的八角茴香也不见了。我们这儿几家住户都挺老实的，你说谁会偷他们的东西呢？”
　　“其实，我的油也忽然少了很多。您也知道我平时工作忙，不常做饭。”
　　“哎呀”，罗珺打开位于下面的小柜，仔细瞧了瞧，惊道，“我瓶子里的料酒少了一半啊！平时不怎么用这玩意，如果你跟其他人没发现这怪事，我根本不会察觉到！”
　　“这确实有些蹊跷。”
　　“不行，晚上等大伙儿回来之后，我挨个问问去。被偷了东西的只有我们四家，难保不是另外两家偷的。”
　　“随便怀疑别人不太好吧。再说，徐媛跟他男友，还有赵欣欣好像都不做饭。”
　　“那我晚上先跟被偷了东西的这几家通个气，有什么消息再通知你。”
　　结果，失窃的几家纷纷抱怨，但无奈找不到任何线索，加上徐媛一对和赵欣欣没有回家，导致窃贼一事不了了之。
　　高宁把金龙鱼油收进屋子，因为生活拮据的她不愿再被剥夺任何一丁点与金钱相关的东西了。
　　夜晚寂静得没有一丝风声，高宁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耳鸣声。经过了一两个小时的挣扎，
　　她终于疲倦地睡去。她在杂乱无章的梦里再次听到了闹心的脚步声，门板的碰撞声，还有鞋跟摩擦地面发出的滋滋的声音。她拼命捂住耳朵，却依然能够清晰地听见近在咫尺的无规律的噪音。
　　周六，没有闹钟的烦扰，高宁仍旧在八点准时醒来。逛超市之前，她一般都会确认冰箱的剩余空间，以便购买适量的蔬菜和肉类。
　　“咦？奇怪了。我记得昨天做饭的时候，冷冻室还挺空的。是谁家放了那么多东西呢？完全不考虑公共空间，唉……”
　　高宁好奇地拨开袋子，发现里面装着很多块腊肉，看起来还挺新鲜的，且比一般的腊肉更加柔软。她虽然知道腊肉的做法，也常常收到家人寄来的腊肉，但略懂医学知识的她自从知道食用腊肉可能致癌之后，便戒掉了这种食物。但她对腊肉挺有研究，不仅了解做法，且能分辨出腊肉的新鲜度。
　　“可能是珺姐的男朋友带回来的吧，闻起来确实挺香，但我真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好吃的。”自言自语了一会儿，高宁提着袋子向超市出发。
　　傍晚，徐媛与男友吴尚峰提着两箱行李风风火火地进了屋子。他们刚进屋，急于收账的罗珺便敲门催款，末了还不忘跟他们抱怨一番前几天的窃贼事件，让他们也注意个人财产。
　　负责管12月份费用的吴大强走进厨房之后嚷嚷起来，他媳妇尖着嗓子咒骂了几句。高宁听到他们在抱怨储存在橱柜中的塑料袋被人偷了。
　　“会不会是赵欣欣那家伙偷的？”几家人齐聚在厨房里，不知谁插了这么一句话。
　　“我觉得很有可能。那姑娘平时就很不检点，不是在外面过夜就是带不同的男人回来。有次我把洗面奶忘在了洗手间，第二天一早便发现洗面奶无影无踪了。平时我都是起得最早的，你们说还有谁会偷这种东西啊？”
　　“你们听我说。有次我上完厕所忘了把卷筒纸带回房间，等我想起来的时候纸已经不见了。那天下午只有我跟赵欣欣在家，一定是她偷的！”
　　房客们开始滔滔不绝地交流赵欣欣的各种“犯罪事迹”，高宁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赵欣欣的偷盗事件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她只想趁周末好好缓解平时积累的疲劳。
　　“叮咚——叮咚——”门铃变调的声音传入房间，高宁转身走向大门。
　　一个打扮得不伦不类的“非主流”搔着头径直走向赵欣欣的房前，边敲门边大声喊着“欣欣”。但任凭他如何大声呼喊，都得不到一丝回应。他不耐烦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但回应他的只有空洞的“嘟——”。
　　“赵欣欣这个死女人，肯定又背着我找谁鬼混去了，妈的！”非主流朝赵欣欣的房门上狠狠踢了一脚之后，便径自离开了。
　　高宁茫然地看着甩门而去的非主流。关闭房门之后，透过薄薄的门板，她听到正在做饭的两家夫妻议论起了非主流的穿着，甚至臆测起了赵欣欣的各种情史。
　　高宁点开周末更新的日剧，将音量调到最大，直到完全盖过三八们的吵闹声。

　　“滚出去！你们有钱可以去高级公寓住啊！干嘛要影响我们的生活啊？！”
　　“你们才应该滚出去！一天到晚吵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你们那脏兮兮的声音！上次还把臭袜子扔在厕所里面，那可是破坏公共卫生啊！”
　　“你们还好意思说……”
　　“来啊，有种的大不了打一架，谁怕谁啊！”
　　震耳欲聋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要击破脆弱的门板，高宁皱着眉看了看时间，才7点。一般这个时间大家都睡得死死的，谁会这么早爬起来吵架呢？
　　“唔……”高宁勉强撑起上半身，将耳朵靠在门板上听两对情侣吵架的内容。
　　她大概了解到了吵架的原因，实际上并没有她所想象的那么严重。徐媛的吊带忘在了洗手间，或许因为颜色比较显脏，被一早起来上厕所的大强误认作抹布，一个手滑扔进了废纸篓。 “虽说这事儿的确是大强的错，但也不至于闹到打起来吧。他们还真是喜欢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都数不清是第几次了。”高宁打了个哈欠，钻进被窝里享受回笼觉。
　　嘈杂的吵闹声随着意识变得模糊起来。而高宁又在梦中被高跟鞋和开关门的声音吵得无比焦躁，挣扎了一会儿终于从梦中醒来。在不甚太平的大屋子里恍恍惚惚地度过了悠闲的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