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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斜阳却照深深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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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说,这世上最易逝的是流光,这世上最难捱的也是流光。流光原是不变的,只是这人心一变,倒也显得流光善变,时快时慢,叫人不知其之所以然。
昨天下午,侄女问她这世上什么最善变的时候,她就不经想起了上面几句话。流光是难捱的吧,她日日夜夜盯着墙角的自鸣钟,倒真是有些度日如年的滋味。流光也应该是易逝的吧,一转眼,就有人叫她小姑了,看着眼前明眸善睬的侄女,总觉得像是做了一个梦般,梦醒时分,她依旧是那深深院落中的小姐,风华正茂。
香炉吐出的烟气袅袅而起,一丝一丝的,转眼看时却又成了一团一团的,变得许是不快,只是她错开了眼光,也就没看见那一丝一丝的烟气怎么就成了一团一团的。就跟命运一样,原本是慢慢改变的,只是你或因为贪恋美景或因为心事重重,错开了眼,再回头时却已是天翻地覆,面目全非了。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红木做的门板敲起来的声音也显地低沉动听,她抬抬头,招呼了一声,那本是需掩着的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黄老,自幼便带着她的奶娘,后面的是环佩,也是她从小玩大的玩伴,从前还有个清烟,只是现在到底是生分了。
“姑娘,清烟有了,都几个月了,你知道不。“尽管早早地嫁作他人妇,私下里,环佩还是叫着她小姐,其实这无非是她自己的执着,就好象从前在杏花树下的一场春梦,听着那熟悉的呼唤,总是固执地相信会有醒过来的那天。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也不见得有多少吃惊——这本是意料中的事,老爷一直宠着清烟,有了,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环佩自小跟着她长大,亲得跟姐妹似的,最看不得她委屈,虽然她也不见得会对这事如何挂心,自己心中却总存着那么分愤愤不平的恼怒。见她不理睬,也就只能责怪她一整天地窝在房里,也不晓得开开窗通通气。她听了也不恼,起身便推开了窗子,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吹得眼睛涨涨地生疼,一不留神眼泪就这么自说自话地往下流了起来。环佩整完了屋子,一转身便见她在窗边落泪,当即便拉她离了窗:“自己的身子自己还不明白!晓得迎风要掉眼泪,还这么糟蹋身子!”她笑笑,叉开了话题:“我瞧着这河上好象搭了座新桥,远远地也看不见桥名,你知道叫什么桥么?”
环佩听了,立时露出付吃惊像:“你莫要真得羽化成仙去了罢!这河就在窗下,桥也建了五六月了,你还刚知道啊。我也没见着你读圣贤书,咋就这么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啊!”
她听了,看着丫头那副活灵活现的样子,正自高兴,却冷不丁听环佩补了句:“那是老爷出钱造的,叫什么落殇桥,那河也就随了落殇河的名字。”她一听,心就直直地掉了下去,掀了镜袱,镜中的人虽不见怎么地苍老,甚至还有那么些明艳,但仍是不复当年的风采,尤其是两只眼睛,静得跟水一样,而且还是一潭死水。她晓得环佩就在后头看着她,等着她的话,只是她看看头顶房梁上被烟迷成浅黄的麒麟,终究是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来,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孰不知却是记得更清晰了,她以为心也麻木了,却不知仅仅只是变得更沉重了。她放下了镜袱,扭着头对环佩说:“今天的家宴,你替我告个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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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懒懒地照进,细细碎碎的尘埃搅着烟雾攀爬,院子里一棵梧桐树的几叶稀疏的枝叶穿过窗子横在阳光底下,在旧旧的地板上投下几道阴阴的影子,自鸣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她倚在太师椅上,头靠着墙,安安静静地,楼道上不时传来枝桠的声音,毕竟是老屋子了,走上走下,那老老的楼梯总是不甘寂寞似的放出几声声音。此外就是楼前园子里,几只太太们养的鹦哥儿,比赛似地叫着,一声一声,倒把院子叫得平添了几分寂寥。她这里不比别房,总有那么几个人来串串,一言一语的,倒也显得热闹,可她不同,别说平常,就是过年过节的也少有人登门,所幸她素来是安静惯了的,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昨天她的小侄女来了,她没有孩子,不免就比别人多了分喜欢孩子的心思。小侄女才19岁,两眼水灵灵的,穿着一身白色的洋装,笑厣春风,说起话来也没什么心计,单单纯纯的,像午后阳光下飞逸的水泡,五颜六色,却又偏偏透明轻灵。她看着她,总觉得像穿越了时空,看到了19岁的自己,也是那般单纯可爱,懵懵懂懂地憧憬着未来。
楼梯又是吱的一声,接着是一扇门被甩开, “咚”的一声在楼里传得老远。她叹口气,没意外地听到清烟骄傲的声音:“还不快点!大夫说了,要这个时间服药的,看你慢吞慢吞的。”接着楼梯一阵急响,最后又是一声“咚”的关门声。她侧侧身,让自己坐得更安稳些,看着袅袅烟雾,还有烟雾后观音高深莫测又宽容慈祥的笑容,终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这样的午后本是个容易令人怀旧的午后。
这是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缠缠绵绵的,一下便是三天三夜,尽管有疏水的暗道,但院子里仍积起了一曾不薄的水,落下的树叶浮在水面上,飘悠悠的荡来荡去,鸣蝉在树上有一声没一声的叫着,和着雨声,迷迷糊糊地催人入睡。但是她是个例外,尽管她素来是喜欢睡觉的,尤其是这种闷闷的午后,瞌睡虫更是容易出现,但今天却总是像喝了兴奋剂似的,心一跳一跳,直跳得一中莫名的情绪满满地溢了出来,溢出心口,弥漫在整个屋子里,便连窗台折下的荷花也开得比往常艳了几分。
“小姐,君家那边来了几个女人,你去瞧瞧不?”
她听了,好似醍醐灌顶,一把抓着奶娘的手:“我这行吗?她们看了,会——”终是女孩子心思,话没说完,脸却红了几分,只是眼睛却晶亮晶亮的,像是夜幕上最璀璨的星辰。奶娘点点头,打趣一声:“又不是君少爷亲自上门,你这般紧张为什么?!”她停了停,张张嘴,最后还是什么没说,下了楼,去了前厅。
水晶吊灯柔柔地洒下一溜光晕,虽然未曾入夜,但外边的天阴阴的,所以内堂里还是开了灯,她坐在铺着狐裘的靠背椅上,脸红红的,俏声声地叫了声:“伯母。”笑容缓慢地展开,像是月夜下,星光中,缓缓绽开的昙花,在灯光下,蒙着一层淡黄的光圈。
“若儿几天不见倒是出挑得越发的利落了。”兰风见了,唇角一挑便笑道,“转头玉儿看了,可又要唠唠叨叨地念上半天了。”
她听了,急急就问道:“兰伯母,玉哥哥呢?”顿时厅堂里涌起一片打趣的笑声,“这才叫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呢!玉儿每每寄信回家,开篇就是若儿怎样,让我这当老娘的都吃醋了!”厅堂里的笑声益发得不可收拾,她坐在前面,也随着众人笑,笑容淡淡的,脸红红的,耳朵上的耳坠子一晃一晃的,晃出一片绚烂的光芒,虽然不说话,可心里满是幸福的感觉,直觉得人都要同风上天了。
待厅堂里的笑声略歇了歇,兰曦从袖里掏出个水晶镯子,笑着便套上了若兰的手,晶莹剔透的水晶镯子在灯光下似水波流转,光彩映人,照得她原本白皙的手腕显得越发白嫩。
“诺,这是玉儿带来的,忖着你喜欢,特特得从日本给寄来的。”
她听了,心似微微地沉了下,莫名得一阵慌张,定定神,清了清嗓:“伯母,玉哥哥,他,他还没回来么?”兰风笑得拍拍她的手,安慰似地说:“若儿等不及要做我家的媳妇了?玉儿还未回来呢,不过快了,莫担心!”厅堂里又是一阵哄笑,特别是前来的几个小姐,脸上晕着片羞色,却偏偏笑得比谁都起劲。惟有边上穿着白色旗袍的一个姑娘,眼角含笑,依旧端坐一旁,在一群笑得前俯后仰的人群中显得分外的宁静。她心底好奇,不免多觑了几分:但见那白衣女子一脸矜持,眼若秋水眉若柳,微笑的时候,眼角一滴泪痣颤颤悠悠的,盈盈欲滴。许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白衣女子回眸一笑,笑出万般光华。
那时窗外正值黄昏,鸟雀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