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是个狐狸精》林吒吒

4、姐妹

　　天际初现鱼肚皮白，少年从容离开，空留苏离装睡到天明。

　　傍晚，母女温情的院子里，洛妃娘娘绣着一朵桃花。
　　苏离捧着书本，望着满树缤纷心里一动，试着弹了弹食指，似有一道劲风，头顶深红绛桃花枝一动，绯色花瓣簌簌飘落，铺在小娘亲乌黑发髻，抹了娇羞无限。
　　苏离抬眼看着平静遥远的晴空，心里大喜，果然人的身体才是最好的容器，区区三年，从半点微末的法力甚至不能唤动身体灵活自如，到如今这种地步，已是巨大的进步。
　　想当初还在混沌时分，一丝魂魄费了不知多少年才勉强有了形体生了意识。

　　洛妃娘娘抬手拂去额上花瓣，微微蹙眉，暖春无风，这桃花未免飘得太多，狐疑往身旁粉嫩娃儿看去，孩子还是呆呆地捧着书本，长长的睫毛垂着，脸蛋儿在暖日桃花下，晕染了绯红，粉嘟嘟的婴儿肥让人恨不得掐她来玩儿。洛妃娘娘便笑眯了眼，拍拍额头，心道怕是被这暖烘烘的日头晒昏了头，怎么会觉得自家娃儿有些奇怪呢。

　　皇帝有些累了，走走停停来到洛华殿，见着这俩母女，心里舒坦起来，整日的朝政似乎也不再那么烦了，连带曾经那让他吐黑血的天怒都远去，稍嫌苍白的脸色也变得温润起来。
　　只是，那道气劲，似乎来得有些怪异，天子狐疑看妻女，妻子早远离江湖，苏离只是痴儿，天子暗忖，难道真的因为身体变差已经有些眼花？
　　一定是看花眼了。
　　唔。
　　父母总是将孩子放在被保护的位置，所以，即便孩子开始变得强大，也被有意无意地忽视了。
　　苏离默默的观察这两个成年人，眯着眼睛在心里笑，全然不知麻烦在她身边溜来溜去。

　　*
　　舞阳公主是皇室最为尊贵的公主，舞阳公主的亲娘是皇室最为尊贵的皇后。
　　然而最尊贵的人有着严苛的作息。
　　舞阳公主很想听她的亲娘给她读一两段诗词，但那只是妄想，她必须挺着腰杆端正姿势跟着先生朗读。
　　舞阳公主很想在她亲娘的怀里小儿女地撒娇，但是亲娘总是冷漠地推开她，严肃地说，你是大奉皇朝百姓的公主，是你父皇最有前途的女儿，是要翱翔天际的青凤，你必须努力、努力、再努力，学习、学习、再学习，才能成为人上人。
　　舞阳公主便脸色黯然，心中无限委屈。那时候她才只有六岁，还不知道有些东西，并不是努力学习就一定行的，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有种东西叫做天赋。
　　舞阳公主有个乳名是笑笑，她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据母后说，出生那会儿她没哭，还笑了两声，父皇大乐。但是母后却是极少唤她乳名的，母后总是脸色很严肃，唤她全名，交待她，苏笑，今天要习字三百，苏笑，今天要背记五首字词，苏笑，苏笑……
　　舞阳公主只听过母后叫过她两次乳名。她七岁时，大皇帝跌进池子里夭折，她九岁时，二皇弟惹天花早夭，母后在漆黑的深夜里抱着她浑身发抖，语无伦次的唤着，笑笑，笑笑，笑笑……
　　舞阳公主本是很期待母后这般呢喃又温柔地唤她的，舞阳公主很想笑一笑，可是听得母后失魂落魄的呼唤却觉得无限悲哀，只差掉下泪来，她再也不想听得母后这种带着无限幽怨的呼唤。
　　可是舞阳公主却又听到这种让她憎恨的“笑笑”了。晚秋，舞阳公主穿了很厚很暖和的狐狸皮毛，可母后那喟然长叹似严冬里雪地上吹过的凛冽寒风，让她心底都无限冰冷。
　　那一日，西边洛华殿里，才出生的女娃娃似乎没了气息。
　　舞阳公主并不傻，相反有着比同龄孩儿更出众的成熟聪慧，她虽然不敢去探究，但或多或少明白了一些。
　　舞阳公主并不想自己的兄弟姐妹都夭折，除去那个抱着药罐儿的病秧子苏辄，她也想有个健康的玩伴。舞阳公主心下有些郁闷。
　　但却又听见那女娃娃醒过来，据说是被老和尚和一少年救了。
　　舞阳公主偷偷看到了那少年一次，只一眼，便觉得那少年俊美不可方物，比七王叔家被皇室众人赞誉的小世子苏炎还要俊俏三分。舞阳公主觉得，这少年才是闺中女子的梦中情郎，她还只是个未经情事的少女，想到这里甚觉羞愧，热辣辣地红了脸。

　　据说女娃娃有了名字为苏离，父皇赐她为“朝阳公主”，意为初升之阳，万物欣欣，前途无量。
　　母后那一阵脸色有些蜡黄，厚重的粉底怎么遮也遮不住，舞阳公主便又有些心下郁郁。
　　母后冰凉的手指有些干燥，她抓了她的手，碎碎念叨，舞阳啊舞阳，你可不能输给朝阳。然后她又笑，冷漠带点疯狂，西边的朝阳，总归是不会存在太久的。
　　舞阳公主虽然不太中意母后的作为，但母后的意愿她还是尽量要去实现的，所以朝阳公主还没有满月，便成了她的头号“敌人”，即便她曾经想那个女娃娃成为她的玩伴。
　　舞阳公主越发努力学习，但越往后她便越觉得可笑。舞阳公主自小有才女之称，可被她视为“敌人”的那个女娃娃，只是一枚连最基本的日常都完成不了的痴儿。即便有父皇千万宠爱在身，也永远成不了自己的对手。
　　但舞阳公主是个虚心的人，她间或会明里或者偷偷的去观察那个痴儿，有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舞阳公主见到的，总是被母后一脸鄙夷愠怒提及的洛妃娘娘给那个痴儿念诗词，那声音，真是温柔啊。
　　或者总是见到洛妃娘娘在缝制小巧精致的衣物、鞋子，她认真地拿捏针线的模样，看上去很圣洁。舞阳公主便好生羡慕，那痴儿有着她羡慕的温婉娘亲。她哀怨的想，母后似乎从来没给她亲手缝过鞋子呢。
　　一贯自负自傲的舞阳公主便开始嫉妒那痴儿，甚至连她叫做“朝阳”，而自己是舞阳有相同的字，都是让人讨厌的事。舞阳公主便想着，该要去欺负欺负那孩子，即便她是自己的姐妹，但谁让她比自己更幸福呢。
　　连带的，最好夺走属于她的甜腻的温婉娘亲。

　　*
　　夜来风雨声，花重锦官城。苏离拼凑着记忆中美好的词句用来表示自己有那么一星半点儿文化人的气质。可惜张嘴出来仍是咿咿呀呀，便颓唐地迈着小短腿儿去踩绛桃树下残落的花瓣与新冒芽儿的绿草，心里恨恨，才女果然难当。鬼知道皇后她女儿，唔，应该称之为皇姐的舞阳公主是怎么过的小日子，比起现代的各种培训班有过之无不及。
　　不过，培训班是什么东西，好熟悉啊就是记不起来。
　　不过就皇后那模样，以及宫中各种小道消息总结来看，这皇后不是个善茬，大有挟天子以令诸侯成就一代女王之意，区区后宫，随意把玩不在话下。幸好当今皇上老爹不是软柿子，有一代枭雄霸主气质，堪堪降服了皇后。
　　如此女王枭雄基因结合，苏离暗忖，这舞阳公主苏笑怕是个麻烦人物。
　　空长三岁，除去修炼与日常，日子悠闲得盼着来点儿麻烦。
　　苏离晃了晃头，错过自家娘亲溺爱柔情眼神，不经意对上小院门边的一抹贵气紫色身影。那神情，聊聊姐妹情深戏码有则有之，来试试大小孩教训小小孩拜拜码头的意思更胜。
　　好家伙，苏离心中大喜，才说你呢，你就送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