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天赐珍宝》江筝

6、成长

　　那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灰色的布衣，花白的发，佝偻的身子，满是皱褶的脸，连眼里的光也变得浑浊。
　　可是这样的老人却有一双很稳的手。不仅稳，而且灵巧。
　　现在这双手正捧着一段木头，一寸一寸地抚摸着，就像抚摸着情人的身体。
　　忽然，他眼中爆出精光，拿起放在身边的刻刀，在木头上飞快地动作起来。
　　刀很快，越来越快，快得不像是一个老人在用刀。不过片刻，那木头已渐渐成型，是一座观音像。
　　老人的手却渐渐慢下来了，越来越慢。
　　最后一刀，手顿在那里，久久未落。
　　老人长叹一声，“到底是老了！”
　　那双手在木头上一抹，栩栩如生的观音像不见了，只留下一块木头。
　　“人总是要老的。”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不仅会老，还会死。”
　　那声音不过是十来岁的娃娃，说话却如同一个沧桑的老人，未免引人发笑。
　　老人却没有笑，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拿着刻刀的手。
　　和他的脸比起来，他的手算是很好看的了，纤细修长，好看得不像老人的手。
　　可是老人知道，这双手的力量已远不及当年。
　　岁月无情。
　　老人苦笑一声，将刻刀放在一边，看向了声音来处。
　　那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孩子，个头已到他胸口，粉雕玉琢的脸上此刻满是肃然。
　　老者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目中渐有欣慰之情，“期年未见，少主看起来长大了许多。” “你却老了许多。”那孩子也叹息道。
　　“老朽耄耋之年，此刻已是江河日下。”那老人淡淡道。
　　那孩子却不再谈这个问题，他只道：“钟老此行可有收获？”
　　“中原大地，人才辈出。我已寻一良材美玉，可承我衣钵。”老人微微一笑，目光里说不出的欣慰。
　　他确实该欣慰的。
　　他一生浸淫机关之道，无妻无子，孑然一身。耄耋之年，时日无多，想将一身本事传承下去时，便碰到了一个天资极高的少年。
　　不过一年的教导，那少年已尽得他真传，所欠缺者无非经验。
　　他的运气实在很好。
　　此时他心中已无挂碍，便是即刻死了也并不要紧。
　　“哦？竟能得钟老另眼相看，那人想必有些能耐。”孩子眼中兴味十足。
　　“我曾与他打赌，赌他能不能做出一个会走路的木头人来。”
　　“结果呢？”
　　“我输了五十桌燕翅席，外加五十坛陈年好酒。”
　　说到这里时，钟老极力板着脸做出不悦之情，眼中却露出了奇特的笑意。
　　“那人叫什么？”
　　“朱停。他叫朱停。”钟老的双目望向远处，又似什么都没看到。
　　他没有看到，孩子眼中奇异的光。

　　早春。阶上已有新绿，风却仍带着料峭寒意。
　　梨裳微微低下头，为面前的主子披上披风。
　　主子是个很好伺候的人，也不爱为难下人，但是她没有忘记他的身份。
　　西方魔教教主玉罗刹的儿子，西方魔教未来的主人。
　　所以她总是很恭敬，伺候得很尽心。

　　傅云晖任由梨裳动作，即便此刻他一点也不觉得冷。
　　他的衣物多为红色，因为玉罗刹觉得孩子就应该穿得喜庆些。
　　即便不喜，他也不曾多说什么。
　　玉罗刹的决定不会更改，假如改了也一定不是因为旁人的意见，而是他自己的想法变了。傅云晖不喜欢做无用功，也不想为自己招来更多的猜忌。
　　前世他的武功不好，因为吃不了习武的苦。
　　那时玉罗刹一直娇惯他，唯独在研习武艺之时对他分外严格，即便一点小差错也不肯放过，总是要一遍一遍地纠正他的姿势。
　　这样一来，他的基本功倒是挺扎实的，可对武功也着实喜欢不起来。
　　后来他渐渐大了，玉罗刹便放松了对他的管教，从此他的武功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再不肯下一点苦功。
　　玉罗刹恨铁不成钢，甚至因此责备他，他当时又是羞又是恨，从此父子关系不如从前。
　　而今他常常想，若他当真日日勤练，想来也活不了那么久。
　　毕竟一个平庸无能却十分受宠的少教主才是玉罗刹想要的靶子，他不需要一个会威胁到他权力的“儿子”。

　　今生傅云晖也不打算在武学上下太多功夫。
　　并非他怠惰，不是每个人都有玉罗刹那样天赋的。
　　纵使有极高的天赋，二十年的时间是他无法跨过的天堑。
　　无法超越玉罗刹，一切就没有意义。
　　他要做的，不是成为一个高手，而是想办法脱离玉罗刹的控制，保住自己的命。
　　至于那之后？
　　便是海阔天空，天涯不见。

　　傅云晖的心情很好，他的步履也轻快得很。
　　魔教总坛并不像外人所想那般险恶，三步一岗哨五步一机关。这里的守卫一向外紧内松。尚在早春，风中仍有寒意，却也带着花的芬芳和绿叶的清香。
　　这里有江南秀气的小桥流水，也有塞北的大气和从容。
　　青砖素瓦，不施彩绘，显得格外古朴淡雅而平静，有返璞归真之感。

　　他最终停在了一处无名湖边。湖面如镜，绿柳如织。
　　此处离他的居所不近，他却很熟悉这地方。
　　这是前世他无意中找到的一处幽所。每当心中有不快时，他就喜欢来这里，拿着石头往水里扔，看着石头打出的水花，不知不觉就开心了起来。
　　右边第三株柳树上接近根部的地方，本应有他刻上的几行小字。
　　那是他刚开始习武时耐不住习武的辛苦，一向有求必应的父亲又对他的难受视而不见的抱怨。想想也好笑。
　　此时那株树上当然是没有这些字的。
　　已经不一样了。他告诉自己。
　　好比玉竹，当日死得莫名其妙的她没有死，而是嫁给了山脚下一位农夫做妻子，每月还会带着自家土产来看他。
　　再就像梨裳，前世玉天宝并没有见过他。
　　一切是可以改变的，他一定能够改变这该死的命数。
　　此刻他来这里，并不是心有不快，而是心中难以平静。
　　越是接近成功，越是要冷静，要沉得住气。
　　他告诫自己。
　　然后他终于能用和平常一样的微笑与语调，对着梨裳说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高阳普照，心中的阴霾似乎已一扫而光。

　　梨裳没有说话。
　　话少的人总是命长些，没有人会嫌命太长。
　　她的话总是很少。
　　傅云晖似也习惯了她的反应，自顾自道：“听闻回来的不止钟老，连易先生也回来了。”
　　他顿了顿，“还真是个好日子。”
　　梨裳只是将头略微低下了，依旧没有说话。
　　“走吧，随我去看看那个怪老头，大概他还在摆弄他那些乱七八糟玩意。”傅云晖笑道。

　　傅云晖没有猜中。
　　怪老头正独自靠在摇椅上晒太阳。
　　春日的阳光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叫人昏昏欲睡。
　　怪老头的眼半睁半闭，似欲入睡。
　　怪老头不叫怪老头，他真正的名字无人知晓。有人问他的名字，他也只推说忘光了。
　　他有一手好医术，性子又怪，大家私下里都喊他怪医，可从来没人在他面前提过这个外号，见了面都只恭恭敬敬称一声大夫。
　　得罪一个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大夫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在江湖混得久了，不知道哪一天你就会撞到他手上。
　　敢这样叫、会这样叫的，从来只有玉天宝一个。

　　“怪老头，今日你这院子里怎么只有你一个？”
　　怪老头睁开眼，佯怒道：“混小子，你读的那些书都读到哪里去了？难道不知道尊师重道吗？竟然以‘怪老头’相称？”
　　傅云晖悠悠道，“若不是有人不告诉我名字，我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说了多少次，不是不告诉你，我自个儿都忘了还怎么告诉你？小孩子家家的记性怎么那么差？”怪老头瞪他。
　　“你这话你信多少，我就信多少。”他这摆样说明了不信。
　　“算了算了，你爱怎么叫怎么叫。”怪老头似是不耐烦地挥挥手。
　　傅云晖并不纠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又何必相逼？在他愿意的时候他总是很体贴的。
　　“差点教你岔了过去，你还没告诉我今日你这院子怎么只剩你一个？我记得上次来时这里还挤满了人。”
　　“我只是告诉他们我要仿效扁鹊先生开颅，若有人愿以身相试，我定会为他医治。”怪老头淡淡道。
　　“就这样？”
　　“就这样。”
　　“看来他们也不是那么相信你的医术。”傅云晖戏谑道。
　　“不过是些无知小辈，将我这院子当作寻常医馆，自以为有两个钱就不可一世的败类而已，不必在意。”怪老头的声音很平静。
　　傅云晖失笑。
　　“今日怎的没有摆弄你那些宝贝？”傅云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怪老头斜他一眼，点出他的用意“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看上我这儿什么啦？”
　　傅云晖也不客气，“上次来你这儿看到的焰火不错，送我一些如何？”
　　怪老头很少出手救人，不止因着他那一身怪脾气。
　　很多人都知道他有一身好医术，却很少有人知道他讨厌自己的医术。
　　相比那些草药银针，他更喜欢研究焰火。
　　“你若喜欢，我待会儿就遣人给你送去。”怪老头眯着眼，随意道。
　　“那就先谢过了。”傅云晖笑了笑，又道，“你自己年纪也大了，该好好养着，那些酒啊就少喝些吧。”
　　“老朽身为医者，自然会保养好自己的身子骨，不用你个混小子来管。”怪老头却是毫不在意。
　　傅云晖无奈地耸耸肩，叹道：“看来只有吃过苦头，你才会改了你的毛病。”
　　怪老头也不理会，只是阖上了眼，继续在摇椅上歇息。
　　傅云晖看他这幅样子，也只好走了。
　　院子里又恢复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