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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玳瓒公主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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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听着回音哥的《芊芊》。
玳瓒公主骑在千里驹上,弯刀雪亮:“让开。”
王宝钏静立在道路中间,簪缨珠翠在清晨的轻雾里摇晃。
“你若执意西去,便从我尸身上踏过。”
玳瓒提刀凝视着那双明亮的眼,心中痛得她微微弯下身来。
王宝钏眼神微动,却生生噙住那满眶的泪硬不让落下。
玳瓒只觉得心口剧痛再不能忍受,心想定然又是那蓝蝎之蛊作祟,看了看道中长身玉立的那人,颤抖着抬起手毫不犹豫用力将刀尖插入胸膛中。
清晨一声鸟鸣响彻山谷,似一声凄绝的哭叫。
玳瓒跌下马来,血流了满身满手,犹自拔出胸中刀刃。看了看,原来那刀尖上面,并没有再扎着那只蓝色蝎子。
王宝钏薄凉的嘴唇咬出了血,终是无声地落下泪来。
八年前。
南蔚国。将军府。
“甚么?!小姐又跑了!?你们怎么看人的!?”正喝着的茶杯摔碎在青石地面上。
“老爷息怒!小姐——宝钏小姐实在是机灵狡黠,又习得那些稀奇古怪的奇淫巧术,小的——小的无从防范啊!”管家哭丧着脸无奈至极。
“这是第几回了!每次有王爷公子上门提亲她就逃家!逃家!!逃家!!!”
“哎哟老爷!您可别气坏了身子!”
……
千里驹披星戴月,御风而来,铜铃声泠泠若水。
玳瓒只觉得奇怪,明明方才紧紧跟着的那只白孔雀,为何进了林子闪个身便不见了?
一人一马在林子里转了半天,越发摸不着头脑。玳瓒抬头望了望一轮圆月,分辨了一下方向,心中越发懊恼。在远郊打猎遇见一只少见的雪白孔雀,想带回去给王兄做生辰贺礼,不想追丢了不说,还跑到了离国境这么近的地方。只好等天明之后在分清路途回去。
前方草丛中白色尾羽晃了一下隐在树后,玳瓒忙急急牵马追过去。
“何人追我?”
诶?
西岚国的长公主玳瓒只觉得几乎要跌倒。
“追我者何人?”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玳瓒跌倒在地。丛林阴影中雪白孔雀缓缓踱出,立在她面前,口吐人言:“地上的,为何追我?”
“你,你会说话?”
王宝钏隐在月光照不到的树影里,几乎要笑趴在地上。这个身着华贵猎装摔倒在地的年轻女子,真是天真无匹,竟真以为是孔雀口吐人言。她擦了擦憋笑憋出来的眼泪,沉声开口:“其实我非孔雀。我乃远方北冥之土上乌有国七公主宝钏,因受父皇宠妃嫉妒,身受巫咒化作孔雀流落异乡。今日你我相遇,缘之所至,故告知原委。”
玳瓒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爬起身来盘坐在地,想了想,觉得眼前这乌有国七公主实在可怜:“实——实不相瞒,我是这西岚国国王同胞姊妹,长公主玳瓒——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吗?”
月光下,她端端正正盘坐在地,长发束起,双手扶膝,不妖娆,不妩媚,不倾城,白皙面容上是满满的认真。
王宝钏看得真切,不由心中一热,有些失神。
白孔雀在月色里闪着微光。
“咳,解、解除之法有是有,只不知——只怕公主不愿——”
“说来听听。”
王宝钏自己也不知为何脸上有些发烧:“——巫祝说,须得一人,倾心相——”
“倾心相如何?”
“——公主可愿意?”
“愿意,只是方才你说倾心相如何——”
“月色皎皎,请公主静心阖目。”
玳瓒依言闭目不语。
王宝钏从树后现身,挥手赶走孔雀,跪坐在玳瓒身前。近了看,面前闭目端坐着的女子狭长眉眼如画,凝脂肤白如玉,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洒脱。更近了细看,朱唇微抿。原来这见惯世面的长公主此时亦是紧张,王宝钏心中一动,便吻了上去。
唇上忽然传来柔软冰凉的触感,玳瓒睁开眼,却见一双微闭的美眸近在咫尺。
“啊!!——”
“唔——”
两人齐齐跌坐在地。
眼前的美人长发披散,满头银饰,衣袍上锦似繁花,玳瓒睁大眼睛:“你变回来了?!”
王宝钏哑然失笑。
“金乌长飞玉兔走,青鬓长青古无有。”朗朗书声。
“我且花前沉醉,管甚个兔走乌飞,白发蒙头。”袅袅琴音。
如碧莲叶接天映日,西岚王路经湖畔。
“清蕖阁中,何人吟诗抚琴?”
“回王上,是长公主与孔雀姑娘。”
“哦?”狭长眼眸微微一眯,“知道是什么人了么?”
“……”
西岚王挑了挑眉,毫不恼怒:“查了这么些年,竟不知自家公主身边平白冒出个人的来历?传出去,要叫人齿冷。”
“……公,公主说,那位姑娘是北冥之土乌有国的七公主……”
西岚王再不答言,一脚将跪着的人踹入湖中。
六年后,西岚南蔚两国开战。
自寒宫前,玳瓒望望天,却不进门。
“公主既回来了,在日头下站着做甚么?”侍女无双拿了毛毯出来掸,见状笑着问。
玳瓒不答言,低下头看看手中的剑,道:“有一年做生辰时,王兄赞我英姿飒爽不让须眉,赠此流光宝剑。今西岚南蔚两国开战,方才我携此剑面见王兄……我方才知,当年此剑与我,并非要我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既如此,我留此剑何用?”话毕,她解开系剑丝绦,把剑随手扔在地上。无双吓坏了,边念叨着使不得使不得边跑来将剑抱起。
“哈!好好的发甚公主脾气!”破空一声轻笑。
“何人在檐上?——孔雀姑娘!你可来了!我们公主前日还跟我念叨说——”
“无双多嘴。”玳瓒微微有些恼怒,又不敢抬眼看正从殿檐上跳下来的那人,大步走入寝宫门内。
王宝钏心情极好:“我知你家公主想我了,故而乘鹏鸟越千山前来相见。”
“姑娘许久不来,我们公主既没心思念诗书,也没心思打猎,成日里盯着那日头,跟我念叨:‘无双啊,又是五个月了吧。’要么就是‘无双啊,把毡毯拿出来晒晒吧,她再不来要冬天了。’你看——”无双还在说嘴,不意瞥见自家公主的脸色,吐吐舌头,关上殿门退了出去。
玳瓒进门之后便走到妆台前解下腰间匕首掷在台上,再不做声。
“哦?这么想我?”待无双脚步声远了,王宝钏从关着的门前背着手扭到妆台前笑道,走得近了,伸出手从背后搂住立着的人,又轻叹口气,替她抚了脸上的泪,“我不过半年没来——这不是来了么……”
“我这一百天两百夜——”玳瓒不回头,声音里带了鼻音却也没有丝毫的哭腔,“——也不知怎地,没心思念诗书,也没心思打猎,成日里盯着那日头——”
王宝钏听她平淡道来,心里反而抽痛:“我知你心里时时有我,想着等夏日我来共我制香,秋日我来共我饮酒,冬日我来共我抚琴。可边关战事吃紧,我,我也是分丨身不得——”
玳瓒闻言回身,执了她的手:“你乌有国也在征战之中?”
王宝钏一时语塞:“不打紧。只是寻常战事。”心下一时乱了。
“……可……可你怎知我心中时时有你,想你——想你夏日制香,秋日饮酒,冬日抚琴——”
王宝钏自知失言心烦意乱,怕某个谎言一戳便破,闻言几乎不敢抬头看她的眼:“其实,其实我也是这两年才领悟——你可还记得六年前,你我初次遇见,你——你帮我变回人形,那时我身上带的蓝蝎之蛊无意间进入你心,年复一年渐渐成长,这几年,你心中所想,我——我都能知道——”
玳瓒说不出话,脸却早已红透了。
“王上,公主正在梳妆——请——”无双的声音忽然远远传来。
“我先走了。”王宝钏不待玳瓒开口,闪身消失在殿后。
“玳瓒,还在生气么?”这边,西岚王推开殿门,左右看看。玳瓒径自在妆台前坐下,也不理他。
西岚王轻咳一声:“王妹,沙场征战,刀戟无眼。遣你亲临前线,我终是不忍。”
玳瓒瞥他一眼,觉得这美男子放下一国之君的架子来安慰自己,也着实可怜,叹了口气:“王兄,我只全心为保你这江山,无意让你为难。”
“王妹这句话,我感怀在心。”西岚王担忧的神色稍退,狭长美眸凝了凝,道,“前线军队消耗颇大,列位将军都十分吃力。”
玳瓒想了想,唤来无双,寻出一个收藏得极隐秘的匣子,跪伏在地双手奉上:“兵符在此。——王兄可高枕无忧了。”
西岚王凤眼眯了眯,终于微微一笑,沉声道:“多谢王妹。”
玳瓒闭了闭眼:“今日起王妹不会擅离这自寒宫,也请王兄勿再纠缠于——南蔚国的那一位姑娘。”话毕,起身送客。
西岚王纸扇掩口而笑。一等一的美男子。
大雪封城。
自寒宫前,一个人影从一只巨大鹏鸟上跌落,无声无息。银饰落了一地,鲜血在雪上洇成一幅梅花图。
“无双,你去烧些开水,再把暖炉弄旺些。”
玳瓒冷静吩咐着,手上也没停着,要用力将床上人被血染透的衣物撕开,奈何双手止不住得打颤,只好深吸了一口气从妆台取了银剪刀来剪开。
白皙的胴体上俱是花鸟刺青,心口处更是刺了一只蓝色蝎子,诡魅妖娆。只是此刻满被血污痕染,看起来触目惊心。
玳瓒皱着眉头咬紧了下唇,束起长发翻箱倒柜找药。
五日后,雪过天晴。
王宝钏一睁眼,便见心心念念的美人衣不解带坐在床头,打瞌睡怪没形象的,把额角都磕青了,不由嗤笑。
“醒了?”玳瓒睁眼,数日不曾休息声音嘶哑,倒是带着笑意,“看样子那些伤根本没事,一醒就开始笑我了。”
王宝钏大伤初愈,甚是疲累,闻言又闭了眼,笑道:“笑笑你罢了,袖着匕首做甚么。”
玳瓒双手笼在袖中,坐在床头不答言。
“我爬上鹏鸟脊背,只心念着叫它带我回家。它倒好,”王宝钏声音愈疲,“不回南蔚将军府,跑来这西岚皇宫中,是要害死我。”
玳瓒伸手抚她面颊。
“你刀都握在手中,为何还要救我?”
“连王兄都曾言:沙场征战,刀戟无眼。你贵为南蔚郡主,怎么这等不小心,弄出这些伤,留下痕迹要不好看了。”
王宝钏沉默。
玳瓒沉默。
暖炉中的炭火低低叹息。
“你从甚么时候知道的?”王宝钏翻身向内,牵动伤口低低抽气。
“一开始。七年前,你回去之后,我派人去查了。——也派人去阻了王兄的人。”
“哈……我只道帝王贵胄家还真有毫无心机的良善人——原来只是我天真。”
“我无意骗你。”玳瓒伸手摩挲榻上她如水的长发,只觉得心中绞痛,知是那蓝蝎作祟。又笑着开口:“呐,我问你啊,这蓝蝎之蛊是甚么蛊来的?”
王宝钏不答言,只捉住她抚来的素手,在掌心落下一吻。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
“玳瓒,杀了西岚王,夺回兵权。我们来结束这场战争罢。”
“别走了。”始终沉默的玳瓒终是忍不住出言。
王宝钏不答言,只反握住她来捉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蝴蝶般轻巧翻身闪上鹏鸟脊背。
国恨家仇横亘在之中。不能留下。
王宝钏拍拍鹏鸟脖颈。巨大的双翼开始扑扇起来。
“别走了!别走了!”玳瓒哭出声,追着那转瞬消失在天际的影子摔倒在雪地里。
清蕖阁外,遍是残荷。
“无双。”玳瓒倚在玉石栏杆,一手浸在池中,双眼空泛。
“公主。”无双从阁外端来一壶酒。
玳瓒声音懒懒,视无双满眼悲戚为无物:“听说……城破了?”
“是……王上赐了这壶酒。”
玳瓒似方才醒转,微微一笑,狭长美眸眯起来绝似西岚王。她看了看无双,又看了看酒壶,抬手解了束发的丝带,解开披挂的铠甲,踢掉镶玉的马靴,把御赐的剑扔进湖中。她披着贴身白袍,拿过酒壶放在石台上,也不抬头:“你去罢。不必要为了我留在这里了。”
无双泪流了满颊。
“去罢。”
玳瓒重又倚在玉石栏杆,恍恍惚惚,又见到八年前那只雪白孔雀。
“——巫祝说,须得一人,倾心相——”
“倾心相如何?”
“——公主可愿意?”
“愿意,只是方才你说倾心相如何——”
“月色皎皎,请公主静心阖目。”
唇上温软的触感还在。而今境遇已大不一般。你我二人无意争夺甚么,却终无所获。
罢了。
我的心那么痛,那么痛。又是那蓝蝎之蛊在作祟了。
玳瓒从怀中拿出贴身匕首,再不犹豫地刺入心中。拔出刀来看看,果然,刀尖上扎着那蓝色蝎子,就和那人胸口上刺的,一模一样。
玳瓒笑笑。
“小姐,吃点罢。”
“放那边罢。你先出去。”
王宝钏呆坐在床头,眼底青灰一片,消瘦得不成人形。
那日赶到清蕖阁,恰恰见到那人倚在阁中,百无聊赖兴之所至般随意地,就将雪亮匕首刺入胸膛之中。
闭眼就想起那血流如注。
“我原是骗你的。
“蓝蝎之蛊。连我也不知如何制作。
“那是南蔚传说里的蛊术。蓝蝎之蛊,是为情蛊。
“你就这么恨我,要将这情从心口剜出。
“罢了。这蓝蝎子,你剜不出,我亦剜不出。
“最初我骗了你,便该有今日。
“罢了。”
一年后。
“清晨露重。这么急着赶路做甚么。”窈窕身影从林中闪现。
玳瓒公主骑在千里驹上,弯刀雪亮:“让开。”
“西方沙漠深处,蝴蝶帝国,起死回生之灵药,都只是古书里的胡言乱语。不可当真。”
“我自去我的,寻我灵药,生我王兄,复我西岚——与你何干。”
王宝钏只觉心中痛得快要不是自己的,仍勉强开口:“你就如此恨我……我万千医药救你回来,这条命是你欠我的。”
玳瓒不语。
王宝钏静立在道路中间,簪缨珠翠在清晨的轻雾里摇晃。
“你若执意西去,便从我尸身上踏过。”
玳瓒提刀凝视着那双明亮的眼,心中痛得她微微弯下身来。
王宝钏眼神微动,却生生噙住那满眶的泪硬不让落下。
玳瓒只觉得心口剧痛再不能忍受,心想定然又是那蓝蝎之蛊作祟,看了看道中长身玉立的那人,颤抖着抬起手毫不犹豫用力将刀尖插入胸膛中。
清晨一声鸟鸣响彻山谷,似一声凄绝的哭叫。
玳瓒跌下马来,血流了满身满手,犹自拔出胸中刀刃。看了看,原来那刀尖上面,并没有再扎着那只蓝色蝎子。
王宝钏薄凉的嘴唇咬出了血,终是无声地落下泪来。
“你千算万算,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罢。”
丛林中西岚王骑着高头大马现身,狭长美眸眯了眯:“我只不知王妹对你……情深至此。宝钏,现如今,你当称我为夫君。你可别忘了,南蔚亡国后,你我所做的约定。”
“我没忘。你可也别忘记。”
“别恨我。我帮你救了王妹一命,只是她自己不惜。”
王宝钏笑笑,当真倾城绝色。忽然吐出一口污血,跌倒在树丛间。
西岚王皱皱眉,又叹了口气。
王宝钏胸前衣襟里,缓缓爬出一只浴满鲜血的蝎子,在晨雾里隐隐闪着蓝光。